第20章 我养的灵魂

凌晨三点十七分,终端屏幕上那根进度条在长久的停滞后,终于向前推进了最后一毫米。

99.9%……100%。

解析完成的提示框弹跳出来:

【操作日志提取完毕。指令源:通讯安全处主任终端。】

简予行盯着屏幕上“周彦朗”的电子签名,面无表情地拔下存储模块。这块东西,足够宪兵队踹开通讯处的大门,把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从椅子上拖下来。

他将模块锁进书桌的暗格。接下来,他需要燕问的权限来签发逮捕令。只要天一亮——

桌上的私人加密线路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简予行眼皮一跳,按下接听。

“长官!”宥柯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出扬声器,语速极快,背景里全是刺耳的防空警报,“前沿三个监测站同时爆红,异变体大规模集结,主力集群已突破五千,还在疯涨!”

“构成?”

“C级铺底,B级超三成。已确认至少十二只A级充当战术节点。”宥柯的呼吸粗重,“长官,后方扫到了两个S级能量源……它们在协同指挥!”

五千量级,A级带队,双S级压阵,这简直就是一支军队。

“移动路线?”

“这就是最要命的,它们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雷区,包括上周刚更新坐标的三组机动雷场。”宥柯咬牙切齿,“它们的行军路线简直就像是照着我们的防御部署图画的。”

简予行瞳孔骤缩,全防区最新布防图,只存在于主城中枢的加密服务器里,前线各哨站只持有各自负责区段的局部信息,能同时拥有最高安全权限和调取权限的,只有通讯安全处。

周彦朗。

那个套着人皮的东西根本没打算销毁证据,它在简予行追查的同时,把整个防区的底裤扒了个干净,打包送给了外面的同类。

简予行一把抓起备用通讯器,切入主城军用指挥网络。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片刺目鲜红粗体烧在视网膜上:

【连接中断。最高级物理隔离已启动。授权单位:安全委员会。】

简予行瞬间明白了一切。周彦朗没有选择逃跑,它直接掀了棋盘——用“旧档案大楼遭物理入侵、主城网络存在泄密风险”这个简予行亲手制造的事件为借口,名正言顺地申请了主城网络物理隔离。

他递出去的刀,被怪物接住,反手捅进了北方防区的心脏。

你要抓我?走司法程序慢慢耗吧。

你要救前线?滚回前线去,否则你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长官,”宥柯的声音从私人线路里传来,“前线系统只认主城授权码,您的命令,我没法转化为系统指令。”

看得见,够不着,眼睁睁看着防线去死。

黑暗的房间里,红色的屏幕光打在简予行脸上,胸腔里的压力在膨胀,从心脏开始,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撑,撑到喉咙口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呕出来。

他闭上眼,把那股压力从喉咙往下压,压过胸骨,压过横膈膜,压进腹腔最深处,把它封死在那里

再睁眼时,灰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杀伐。

“宥柯,启动S级防御预案。放弃所有外围据点,全员收缩至主阵地三公里内。预设雷场全部作废,改用机动布雷。那两个S级,不要主动接触,死死拖住!”

“明白。但我只能以副指挥官的身份下达建议性指令,各哨站有权拒绝执行。”

“用我的名字下死命令。”简予行声音如铁,“抗命者,战后我亲自枪毙。”

“是!”

切断通讯,简予行立刻拨通了燕问的专线。

“……简予行?出什么事……”燕问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刚响起,就被简予行打断。

“将军,北方防区遭五千级异变体围攻,布防图泄露,军网被物理切断,是周彦朗干的。”简予行直接把天塌下来的局势砸了过去,“东西我留在老地方,钥匙是您当年教我的第一课。那些……够拘押它了。”

线路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是掀翻椅子的声响和皮带扣碰撞的脆音。

“你要回前线。”

“我需要一张紧急回防令和机场的起飞授权。”

“给我十分钟。”燕问深吸了一口气,“机场我来清场。周彦朗那个畜生——交给我。”

“多谢。”

“简予行!”燕问在挂断前吼道,“给老子活着回来!”

通讯切断。

简予行一把拉开衣柜,扯下黑色作战服。

“何闯声,程可安,三分钟,楼下集合。”

他的声音穿透墙壁,隔壁瞬间响起翻身下床和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

解扣,脱衣,换装,拉链拉到顶端,扣紧战术腰带,推入备用弹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停顿。

最后,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将那本泛黄的手抄本拿出来,塞进贴近左胸的内袋。

转身,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涅布赫尔正靠在对面的墙上。

走廊的应急灯光昏暗,恶魔稀罕地没有悬浮,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小甲蹲在他脚边,不安地扒拉着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涅布赫尔半垂着眼,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那对不大健康的角,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闷的阴郁。

“你要去送死。”涅布赫尔盯着虚空,“你的肾上腺素把灵魂的味道全搅浑了。”

简予行大步跨出房门:“前线被五千只异变体合围,我得回去。”

他经过涅布赫尔身边,语速极快地交代:“燕问会派人来接你,你留在军事区,他会保证你的安全。”

这是最理智的安排。简予行无权命令一个恶魔去替人类的战争卖命。

然而,简予行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扣住。

简予行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头。

“安全。”涅布赫尔在舌尖上把这两个字嚼碎了。

恶魔冷笑了一声,手从简予行的腕上滑开,转而揪住他胸口的作战服,将简予行抵在了墙壁上。随后他松开手,五指平摊,按在简予行的左胸,隔着布料,掌心正好压着那本手抄本的封底。

涅布赫尔仰起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简予行的下颌上:“你觉得我现在是个需要人类老头来保护的废物?”

简予行垂眸看着他:“前线是绞肉机,你没有义务去替人类卖命。”

“我不在乎人类的死活。”

涅布赫尔的手指在简予行的胸口缓缓收紧,再次攥住那块布料。

“但我养着的灵魂,凭什么去给那群渣滓糟蹋?”

走廊的温度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跌穿了冰点,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头顶的应急灯光明灭不定。

走廊两端被惊动赶来的巡逻兵僵在原地,枪口抬起了一半又压下去。最近的一个士兵嘴唇发白,手指扣着通讯器的呼叫键,眼神在涅布赫尔和简予行之间来回弹跳。全副武装冲出来的何闯声和程可安也僵立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简予行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胸口的手。

恶魔的体温比人类要低,五根手指隔着布料渗过来的凉意,和手抄本硬质封底传来的硌感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

他能感觉到涅布赫尔此刻状态的不对劲。

简予行眼底那片冰原,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抬起手反握住恶魔那只冰冷的手腕,将它从自己的胸口一点点拉开。

“运输机在停机坪,两分钟后起飞。”

简予行松开手,转身走向楼梯口,军靴踩出冷硬而决绝的节奏。

“跟不上,就留下。”

身后,一声冷哼,魔压收拢。小甲被一把捞起来塞到肩膀上,六条短腿还没扒稳,一道黑色的残影便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越过简予行,消失在楼梯拐角。

简予行没给巡逻兵犹豫的时间,大步迈向楼梯口。

何闯声咽了口唾沫,看向程可安。

程可安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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