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番外:哥哥和弟弟

简予白打记事起就知道,哥哥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哥哥的衣服永远干干净净,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哥哥很少笑,总是在书房待到很晚,跟在父亲身后见客时,脊背挺得像一把标尺。

哥哥很忙,但只要挤出一点空闲,总会变戏法似的给他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

而简予白的课业并不重,可以在院子里疯跑,滚得满身泥巴。因为他知道,天塌下来会有哥哥顶着。

六岁那年,小予白贪玩偷偷溜进父亲严禁入内的书房,失手砸坏准备送去军方竞标的原型机。

他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直哭。哥哥听到动静赶来,看着满地稀碎的零件,把他从桌底下拉出来,温柔地哄着,带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父亲的怒骂声整栋别墅都听得到,哥哥一口咬定是自己拆开研究弄坏了,挨了家法,被罚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半夜,小予白红着眼睛偷偷溜进去,哥哥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扯出笑容,揉着他的头发:“哭什么,哥哥皮厚,不疼的。”

简予白习惯了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哥哥生来就是要做这些的。

……

直到七岁那年,他发现了哥哥的秘密。

那天下午,哥哥临时被父亲叫走,没能陪他拼模型。小予白气鼓鼓地跑进哥哥的房间,搬来椅子爬上书架,想把那些枯燥的商业书全藏起来。

这样哥哥就有时间陪他玩了。

结果他发现书架最里面藏着一个暗格,里面塞着几本翻得起毛边的旧书。

《荒野异变体图鉴》、《前线防区纪实》、《单兵战术基础》……

小予白好奇地翻开一本,里面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旁边还有哥哥用铅笔画的圈圈点点。

他正看得入迷,房门突然被推开。做贼心虚的小孩脚下一滑,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半空中托住了他,将他稳稳放在地毯上。

小予白以为要挨骂了,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指着散落一地的书怯生生地问:“哥哥,这些是什么?”

简予行将书一本本捡起来拍净灰尘,然后伸出小拇指:“这是哥哥的秘密。我们拉钩,不告诉爸爸,好不好?”

小予白立刻伸出手指,用力勾住哥哥的手。

“好!”

从那天起,简予白不再缠着哥哥拼模型,而是听哥哥讲书上的东西。其实他对那些丑陋的怪物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发现,当哥哥讲述那些战役时,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里有他不曾见过的光。

简予白想,既然哥哥喜欢,那我就陪他多看看吧。

……

哥哥不仅纵容他,也会教导他。

九岁,他拉着哥哥下象棋。棋局过半落入下风,他眼珠一转,悄悄用幻觉异能掩盖了一枚棋子的真实位置,趁机反杀。

到了晚上,赢棋的喜悦褪去,作弊的心虚感翻涌上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抱着枕头去敲了哥哥的房门,低着头承认了作弊的事。

哥哥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拉着他在床边坐下。

“我知道。没拆穿是想看你会不会主动承认。”语气不严厉,却很认真,“予白,异能是用来保护自己、对付怪物的,不是用来在棋盘上骗自己人的。赢要赢得干净,输要输得坦荡。”

小予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哥哥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

简予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他十二岁那年。

家里的气氛不知从哪天怪了起来。餐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哥哥卧室的灯光熄得越来越晚,暗格里的旧书堂而皇之地堆上了书桌……

小予白私下里问:“哥哥,你和爸爸怎么了?”

哥哥只是摸着他的头,眼神复杂:“没事,大人的事,你不用管。”

简予白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他想帮哥哥分担,但哥哥什么都不肯说。

一个月后,那封联邦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哥哥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离开了家。父亲大发雷霆,砸碎了最喜欢的茶具:“让他去!他哪吃过那种苦,最多一个月就会滚回来!”

简予白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书架上空了的暗格,心里满是委屈。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因为我太小,帮不上忙吗?

哥哥刚去军校的半年,简予白其实偷偷打过很多次电话。他总是算着军校可能休息的时间拨过去,听筒里多是机械音。偶尔接通,背景也是嘈杂的风声或教官的呵斥。

“哥哥,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简予白握着听筒,带着没藏好的期盼。

“予白,我还在拉练,先挂了。”

嘟、嘟、嘟。

简予白听着忙音,眼眶发红,咬着嘴唇憋回眼泪。

一次两次,十次八次,他终于不再打了。他觉得哥哥在敷衍他,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割裂与这个家的联系,也顺便抛弃了他。

既然你这么想摆脱我们,既然你觉得我只是个只会问“什么时候回家”的累赘,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

十四岁,简予白第一次代替哥哥出席商务晚宴。

那是一场硬仗。他穿着定制西装,端着果汁,在一群老谋深算的商界狐狸中间穿梭。他逼着自己笑,逼着自己记住每一个叔伯的喜好,用最圆滑的辞藻回应那些暗藏锋芒的试探。

整整四个小时,滴水不漏。

坐进回程的车里,他瘫在座椅上想揉揉脸,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连扯平嘴角都做不到。

车窗玻璃倒映着他虚伪的笑脸。

他突然意识到,哥哥总是板着一张冷脸,大概是因为懒得演。

他突然很想哥哥,掏出手机调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最终还是把屏幕按灭。

……

兄弟俩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距离产生美,反而在一场场暗自较劲中越来越僵。

简予行偶尔休假回来,身上总带着汗味硝烟味。简予白则穿着西装,用夹枪带棒的语气挑衅:“哥,很辛苦吧?你看,你扔下的担子我挑得挺好的,今年的利润又翻了两个点。”

他想看到哥哥愧疚或生气,但简予行总是用包容的眼神看着他:“你做得很好,予白。”

简予白更加恼火了。

……

直到他正式进入简氏核心管理层。

在核对陈年旧账时,他察觉到了多年前某批次增幅器材料采购的资金流向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份被压下来的内部事故报告,以及“猎鹰”小队十二名阵亡士兵的名单。

时间点刚好卡在哥哥高考填报志愿的前一个月。

简予白在堆满文件的档案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横亘在兄弟间多年的刺,突然就落了地。

哥哥没有抛弃谁,他只是没法心安理得地踩着带血的钱,继续做他的大少爷。

这么多年的冷嘲热讽,简予白拉不下脸去打电话道歉。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应:顶着董事会的施压,推翻原有供应制度,建立起严苛的三重质检体系。

他拉不回哥哥,但至少要保证哥哥在前线穿的护甲、用的武器,干干净净,坚不可摧。

……

几年后,简予行晋升少将调回中央城。

简予白打着“请大将军回家”的旗号去公寓堵人。刚说几句话,一个长得惹眼的少年走进来,理直气壮地抱怨着“吵死了”。

那是简予白第一次见到宁不初。

随后的第一次家宴堪称灾难。宁不初在餐桌上语出惊人,惊得父母脸色铁青。但让简予白震动的,是简予行看着少年的眼神里柔软。

似曾相识,但又不一样。

饭后简予白试探少年,被对方一针见血地拆穿:“你在嫉妒我。”

是的,他嫉妒。

嫉妒这个少年能得到哥哥毫无底线的纵容,嫉妒他能让那个像机器一样完美的简予行,重新变成一个会无奈会妥协的活人。

后来听说简予行竟然为这少年会都不开了,简予白知道哥哥是真的栽透了。

……

第二次家宴,是简予行主动带着宁不初回来的。名义上是家宴,实际上是摊牌。

父亲沉着脸准备敲打,简予白饶有兴致地看戏。简予行把少年安排在自己身边,挡去了父亲大半的视线压迫。

这护食的姿态,简直没眼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宁不初用嚣张的逻辑把父亲的世俗规矩撞得粉碎。简予白叹为观止,好几次借着擦嘴掩饰疯狂上扬的嘴角。

当少年像只护食的小豹子挡在简予行身前时,简予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声音温柔:“爸,您看到了,他脾气不好,但是护短。我这辈子,就他了。”

这大概是简家十几年来最鲜活的一顿饭。

临走前,少年还大言不惭地给父亲画了个“养老”的大饼,气得父亲差点摔杯子。简予白靠在门框上,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

他突然觉得这么多年跟哥哥较的劲挺没意思的。

……

大半个月后,简予白刚结束会议,回家路上,看见简予行靠在一辆越野车边看终端。他慢悠悠晃过去:“大将军,还没下班呢?”

“等小宁下课。”

“啧啧,天天这么接送,瞧这黏糊劲儿,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透个底,我好决定是准备份子钱,还是给简氏准备公关预案。”

“他不在乎这些,不过如果办婚礼,份子钱你按最高标准准备就行。”

简予白气笑了:“敲诈亲弟弟,你现在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简予白理了理袖口,看着前方的车道,随意道:“下个月妈过生日,家里新招了个厉害的厨子。你那个‘家属’要是没忙着打架,就带回来尝尝。省得他到处乱说简家连口吃的都舍不得给。”

简予行握着车门的手微顿,看着自家弟弟端得滴水不漏的脸,眼底浮起笑意。

“知道了,下个月我们回去。”

简予白没再接话,开车离开。从后视镜看到那个少年跳进副驾驶,毫不客气地把冰凉的手塞进简予行的颈窝取暖。而没出息的简予行只是调高了车里的暖气。

简予白一脚油门加快离开。

想到刚才主动邀请他们回家的画面,嫌弃地啧了一声。大概是最近加班太多,脑子不清醒了。

指望他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解心结?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算了吧。就现在这样,互相夹枪带棒地添点堵,谁也别给谁好脸色,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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