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月的紫禁城暑气渐浓,坤宁宫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俞长安站在廊下,望着几名小太监在孙嬷嬷指挥下搬运冰鉴。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沾湿了杏黄色纱罗衫的领口。

"娘娘,周忱大人的奏折到了。"李永轻手轻脚地走来,呈上一个锦匣。

俞长安精神一振,连忙接过。自周忱奉旨南下清查田亩已两月有余,这是第一份详细奏报。她快步回到书房,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

奏折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臣周忱谨奏:奉旨查勘江南田亩,已得苏州、松江二府实况。原册载田五十万顷,今丈得六十八万顷有奇。隐田之数,骇人听闻..."

俞长安的手指微微发抖。仅两府就查出十八万顷隐田!这意味着多少被逃避的赋税?她继续往下看:"...地方豪强勾结胥吏,欺上瞒下。臣方至苏州,即有生员聚众抗议,言'清丈扰民'。及查,皆受当地粮长指使..."

"砰"的一声,俞长安拍案而起:"好大的胆子!"

孙嬷嬷闻声进来:"娘娘何事动怒?"

"你看看。"俞长安将奏折递给她,"这些江南豪强,竟敢如此欺君罔上!"

孙嬷嬷识字不多,但也能看懂大概:"这...这可如何是好?"

"备轿,我要去见皇上。"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祁钰正与于谦议事。见皇后未经通报径直入内,两人都是一愣。

"陛下,"俞长安顾不上行礼,直接呈上奏折,"周忱急报。"

朱祁钰快速浏览奏折内容,脸色越来越沉。于谦在一旁察言观色,忍不住问:"陛下,可是江南出了变故?"

"你自己看。"朱祁钰将奏折递给于谦,转向俞长安,"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俞长安早有准备:"臣妾以为,当立即锁拿带头闹事的生员,彻查背后指使之人。同时派锦衣卫南下,协助周忱镇慑宵小。"

于谦看完奏折,皱眉道:"陛下,此事需慎重。江南士林关系盘根错节,若处置过激,恐激起更大反弹。"

"于大人此言差矣。"俞长安反驳,"隐田之事,非独逃税这么简单。豪强兼并土地,失地百姓沦为佃户,生计无着。长此以往,必生民变!"

朱祁钰若有所思:"皇后所言极是。朕记得元末红巾军之乱,便是起于土地兼并..."

"陛下明鉴。"俞长安趁热打铁,"臣妾建议,除严惩贪腐外,可将部分清查出的田地分给无地佃农耕种,三年内免赋。如此既可安抚百姓,又能削弱豪强势力的根基。"

于谦眼睛一亮:"娘娘此策甚妙!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此举必遭士绅反对,恐有人借机上书,指责陛下变更祖制..."

朱祁钰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谁敢!"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即着周忱严查苏州、松江二府隐田案,有抗命者,就地锁拿问罪。另调锦衣卫百户陆炳率缇骑三十南下协助。"

俞长安心中暗喜。历史上明朝土地问题一直未能很好解决,最终导致明末农民大起义。如今她有机会从根源上缓解这一矛盾。

离开乾清宫时,于谦追上俞长安:"娘娘,请留步。"

"于大人还有何事?"俞长安驻足问道。

于谦深深一揖:"臣有一事不明。娘娘久居深宫,何以对江南田亩之事如此了解?甚至能预见到生员闹事?"

俞长安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于大人可读过《汉书·食货志》?'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古今一理。至于生员闹事..."她微微一笑,"读书人最重名声,若非受人指使或利益攸关,怎会甘为豪强前驱?"

于谦肃然起敬:"娘娘博古通今,臣佩服。"

七日后,一个爆炸性消息传遍京师——苏州知府赵伦被革职查办,松江卫指挥使下狱,十二名生员被褫夺功名。同时,朝廷宣布将两府清查出的部分官田分给无地佃农耕种,三年免赋。

消息传来那天,俞长安正在御花园赏荷。孙嬷嬷急匆匆赶来:"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说江南士子群情激愤,有人写诗讽刺朝政呢!"

"意料之中。"俞长安轻轻摘下一朵白莲,"让他们闹吧,翻不了天。"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娘娘,不好了!皇上在奉天殿大发雷霆,说要严惩诽谤朝政之人!"

俞长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说是收到了江南递来的联名奏折,有上百名生员签名,指责周忱大人'苛政虐民'..."小太监喘着气说,"最要命的是,奏折后面还附了一首讽刺诗,把陛下比作隋炀帝!"

俞长安手中的莲花掉在了地上。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这已经不只是土地问题了,而是直接挑战皇权!

"备轿,去奉天殿。"

奉天殿外,一群大臣跪在地上,噤若寒蝉。殿内传来朱祁钰的怒吼:"...统统抓起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笔杆子硬,还是朕的刀硬!"

俞长安快步走入殿中,只见朱祁钰面色铁青,龙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旁边还有一张写着诗的笺纸。

"陛下息怒。"俞长安行了一礼,"不知臣妾可否一观?"

朱祁钰余怒未消,但还是点了点头。俞长安拿起那张诗笺,只见上面写着:

"清丈声声催命符,江南无处不嗟呼。

若教遍地周忱在,何必当年有桀纣。"

笔力遒劲,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诗虽简短,却极为恶毒,将朱祁钰比作夏桀商纣,将周忱比作助纣为虐的佞臣。

"好诗。"俞长安忽然道。

朱祁钰猛地抬头:"皇后何出此言?"

"臣妾是说,这诗写得真好。"俞长安平静地解释,"正因如此,才更显其毒。陛下若严惩作者,反倒成全了他的'直臣'之名。"

朱祁钰眉头紧锁:"那依皇后之见?"

"不如这样..."俞长安凑近朱祁钰,低声说了几句。

三日后,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传遍天下:征召该诗作者——苏州才子文徵明入京,授翰林院待诏。同时宣布江南清丈田亩政策不变,但暂缓分田之举,以示朝廷宽厚。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有人称赞皇上宽宏大量,也有人暗骂这是"笑里藏刀"。但无论如何,江南的抗议声浪确实小了许多。

乾清宫内,朱祁钰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皇后这招'明升暗降'着实高明。那文徵明接到旨意后,据说当场就晕了过去。"

俞长安抿嘴一笑:"他若真敢来,陛下不妨好好'重用'他;若不来,便是抗旨不遵。横竖都是他难做。"

正说着,李永匆匆进来:"陛下,南京急报!周忱大人在常州遇刺!"

"什么?"朱祁钰和俞长安同时站了起来。

"周大人伤势如何?"俞长安急问。

"所幸只是轻伤。"李永答道,"刺客当场被抓,据供认是受常州大户钱氏指使。"

朱祁钰勃然大怒:"反了!真是反了!"他转向俞长安,"皇后先前劝朕怀柔,如今看来,对这些乱臣贼子,非用重典不可!"

俞长安知道事态已经升级,不再劝阻:"陛下圣明。不过臣妾建议,除严惩凶手外,还应派太医前往慰问周忱,以示朝廷对忠臣的关爱。"

朱祁钰点头称是,立即下旨派锦衣卫拿办钱氏全族,同时令太医院院判亲自前往常州为周忱诊治。

当晚,俞长安在坤宁宫辗转难眠。她原本希望通过温和的改革缓解社会矛盾,但既得利益者的反抗如此激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娘娘,"孙嬷嬷端来安神茶,"老奴多嘴,您近日太过劳神了。江南之事,自有外廷大臣操心..."

俞长安摇摇头:"嬷嬷不懂。这不仅仅是江南的事,更关乎大明根基。"她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土地兼并一日 解决,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百姓不安,江山又如何稳固?"

孙嬷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娘娘心系天下,是万民之福。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老奴听说,杭贵妃的父亲杭昱大人,在苏州也有不少田产..."

俞长安手中的茶盏一颤。杭昱——历史上杭贵妃的父亲,正是他后来联合石亨等人发动"夺门之变",助朱祁镇复辟。

"嬷嬷,"俞长安缓缓放下茶盏,"你去打听一下,杭昱在苏州的田产有多少,是否也在清查之列。"

孙嬷嬷领命而去。俞长安独自站在窗前,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她收紧。她原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朱祁镇,现在看来,内部的敌人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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