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又、又来了!西厅……西厅那边……又有一个……自己坐起来了!”

沈青芷和云岁寒对视一眼,同时朝门外冲去。

西厅是遗体告别厅,比停尸间大得多,挑高更高,空间更空旷。

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厅内轮廓。

一排排空着的椅子,正前方的鲜花丛,鲜花丛后面的水晶棺。

水晶棺里躺着个人,盖着红布。红布下面,人体的轮廓清晰可见。

而现在,那个轮廓,正在缓缓坐起来。

红布滑落,露出底下那张脸……

是个年轻女人,不会超过三十岁,妆容很精致,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眉毛画得细长,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出小片阴影。

她穿着白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在昏暗光线下,那些牡丹花像是活的,在布料上缓缓舒展花瓣。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纤细,指甲涂着和口红同色的蔻丹。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空的。

不是死人的浑浊,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空……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深处,隐约有灰白色的、纸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青芷和云岁寒。

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一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

沈青芷听见身后王主任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没回头,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但云岁寒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云岁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眼睛里……有东西。”

沈青芷定睛看去。

年轻女人空洞的眼眶里,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蠕动,一点一点,从深处往外爬。

先是一点尖,然后是一截身体,细长,柔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纸张特有的、不自然的光泽。

是纸蛇。

不止一条。

两条,三条,更多条,从她眼眶里钻出来,顺着脸颊往下爬,爬过涂着胭脂的颧骨,爬过抹着口红的嘴唇,爬过白皙的脖颈,钻进旗袍高高的领口。

纸蛇爬过的地方,皮肤泛起细小的、波浪般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年轻女人还在笑。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弯曲,朝沈青芷和云岁寒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过来。

沈青芷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握枪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枪柄。

但云岁寒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很稳,稳得像铁钳,指尖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退。”

云岁寒说,声音依旧很低,但这次带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慢慢退,别转身,别背对她。”

沈青芷照做。

她一步一步向后挪,眼睛死死盯着水晶棺里那个微笑的女人。

云岁寒跟她同步后退,但她的右手始终抬着,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具女尸的方向,手腕微微颤抖,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纸蛇已经全部钻进了女尸的领口。

女尸交叠在腹部的手开始动,手指一根一根抬起,又一根一根落下,像是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琴。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她身上的旗袍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绣在布料上的牡丹花,一朵一朵,活了过来。

花瓣舒展,花蕊颤动,枝叶从布料上“长”出来,蜿蜒着爬过旗袍的表面,爬过女尸的手臂、肩膀、脖颈,最后,爬上她的脸。

枝叶缠住她的头发,花瓣贴在她的眼皮上,花蕊探进她空洞的眼眶,在里面扎根,蠕动,生长。

女尸缓缓从水晶棺里站了起来。

她赤脚踩在地上,脚下是冰冷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她每走一步,身上的牡丹就开得更盛一分,花瓣层层叠叠绽开,鲜红如血,在昏暗光线里妖异地燃烧。

她走到鲜花丛前,停下,歪了歪头,用那双被牡丹花填满的空洞眼眶,“看”着沈青芷和云岁寒。

然后她张开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口腔里也是一片空洞的、灰白色的纸。

但她发出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尖锐的、像是无数张纸被同时撕裂的嘶鸣,在空旷的告别厅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令人牙酸的回声。

云岁寒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女尸脚下的地砖突然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从她站立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沈青芷和云岁寒脚前。

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不是水,是更浓稠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像是陈年中药混着铁锈的腥气。

女尸低头,看着脚下蔓延的黑色液体。

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然后她抬起一只脚,赤足踩进那摊黑色液体里。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掉进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带着焦糊味的声响。

女尸的脚瞬间被黑色液体吞没,液体顺着她的脚踝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旗袍的布料、盛开的牡丹、她苍白的皮肤,全都开始腐烂、消融,像被强酸腐蚀一样,冒出浓密的、灰白色的烟雾。

女尸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脚,脸上那个完美的微笑,一点一点,垮塌了。

她张开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但只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纸灰。

纸灰在空中散开,纷纷扬扬,像一场诡异的大雪。

雪落在地上,落在那摊黑色液体里,发出“嗤嗤”的轻响,化作更多更浓的烟雾。

烟雾弥漫开来,很快充满整个告别厅。

沈青芷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和刺鼻的焦糊味。

她感觉云岁寒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后急退,退到门口,退到走廊,然后“砰”一声关上告别厅沉重的木门。

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烟雾,但仍有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升腾,像是有生命的、灰白色的鬼魂。

沈青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的肺里全是那股焦糊味,呛得她直咳嗽。

云岁寒站在她旁边,背贴着墙,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的汗已经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凝成水珠,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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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殡仪馆的其他值班人员闻声赶来。

但沈青芷没动,她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耳朵里还在回荡刚才那阵纸张撕裂般的嘶鸣。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实,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31日12:10:46

第 20 章

特案九组的办公室在市局最西头,走廊尽头那扇标着“设备间-闲人免入”的旧铁门后面。

沈青芷用钥匙开了三道锁。

一道机械锁,一道电子密码锁,一道需要刷指纹的感应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哒,咔哒,咔哒,三声过后,铁门向内弹开一条缝,里面涌出来一股混合了消毒水、旧纸张和某种草药清苦气味的风。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门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个小型仓库改造的。

墙壁重新粉刷过,惨白的颜色,天花板上装了四排日光灯,开了一半,冷白色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得有些刺眼。

房间一侧摆着三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档案盒、电脑主机和几台沈青芷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另一侧是整面墙的文件柜,柜门是深灰色的金属,锁着。

房间最里面用玻璃隔出来一个小间,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门上贴着标签。法医临时解剖室。

沈青芷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拎着的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

纸袋很厚,里面装的东西把袋底撑得方方正正。

她在椅子上坐下,没开电脑,只是盯着那个档案袋看。

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纸魂巷。

字是她自己写的,笔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划破纸面。

写完这三个字后,她又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问号的点被她涂成了实心的红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青芷听见了。她

没抬头,只是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在嘴里,没点。

打火机在她指尖转了两圈,金属外壳摩擦皮肤,有点凉。

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进。”

沈青芷说。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个女人。

很高,比沈青芷还高出小半头,穿一身白大褂,白大褂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

长发在脑后挽成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夹固定,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很冷,不是冷漠,是冷清,像深秋早晨结在玻璃上的霜花,眉眼轮廓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她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手里拎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提手被她握得很稳,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

“沈队。”

女人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伊凡,法医科借调。总局文件早上到的,让我来特案九组报到。”

沈青芷点头,目光移向伊凡身后。

那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的女孩,圆脸,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眼镜有点大,滑到了鼻尖,她时不时要伸手推一下。

她穿一件印着卡通熊猫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背上背着个双肩包,包很鼓,拉链没拉严,能看见里面露出数据线、充电宝和半截平板电脑的边缘。

她站在伊凡身后半步,手指在裤子侧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键盘,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从天花板到墙角,从办公桌到文件柜,最后停在沈青芷脸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沐恩。”

女孩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技术支援,兼……呃,兼杜七姑的助手。七姑说她晚点到,让我先来。”

沈青芷的视线落到最后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男人,很高,很壮,站在门口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夹克,里面是黑色T恤,T恤被肌肉撑得紧绷,袖口露出的小臂有沈青芷大腿粗,上面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青龙的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他剃着板寸,头皮泛着青,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很老实,甚至有点憨。

他手里也拎着个包,不是双肩包,是个老式的帆布工具袋,袋子很大,很沉,提手被他粗壮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春力。”

男人声音低沉,像闷雷。

“力气大,能打,不懂别的,但让干啥干啥。”

沈青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站起身,从烟盒里又抖出三支烟,扔在桌上。

“坐。”

她说。

伊凡没坐。

她走到办公桌旁,把金属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整齐地码着各种器械。

手术刀、镊子、剪刀、针管、试管,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

她从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青芷。

“昨晚殡仪馆那具女尸的初步尸检报告。”

伊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死亡时间确认是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急性心衰,生前有严重的心脏病史。尸体表面没有外伤,但我在她颅腔内发现了这个。”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一点灰白色的絮状物,和昨晚云岁寒从男尸后颈取出来的东西很像,但更多,更浓,像一团缠在一起的、发霉的棉线。

“用内窥镜从鼻腔进去取的。”

伊凡把瓶子举到沈青芷眼前。

“位置在颅底,靠近脑干。这东西不是人体组织,也不是常见的异物。我做了初步化验,成分是纸浆纤维,但经过特殊处理,浸泡过某种混合液体,液体里含有微量的人血、骨灰,还有至少三种我暂时无法确定的草药成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这些纸丝在尸体颅内不是静止的。我取样本的时候,它们还在轻微地……蠕动。不是生物性的蠕动,更像是被某种能量驱动,像通电的导线那样,有规律地、间歇性地收缩和舒张。”

沈青芷盯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

在玻璃瓶里,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它们安静地沉在瓶底,但伊凡说它们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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