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里是战场!

是刚刚经历过最惨烈厮杀,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她……

或者说,是月瑶意识中某个残存的,属于过去的视角。

正踉跄的站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身上穿着残破的,沾满血污和泥土里的暗色铠甲,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长发凌乱的贴在汗湿,沾满血污的脸上。

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柄卷了刃,崩了口的断剑。

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插着板结折断的,染血的箭竿。

很痛,全身都痛,骨头好像都碎了,生命力正随着胸口的箭杆和不断涌出的热血,快速流逝。

视线开始模糊,摇晃。

但还能看见,就在这片尸山血海的最高处,那座由更多尸体堆砌而成的,触目惊心的山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袍,长发披散,背对着她的人。

那个人站在尸山的顶端,脚下,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散开的。

一个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用暗红色的,仿佛还在流淌的液体刻画而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

是一个阵法!

阵法的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蠕动,不断汲取着下方无数尸体中尚未散尽的怨气,死气,和残留的魂魄碎片。

空气中,回荡着无数亡魂凄厉到极致的,却又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形成一种低沉轰鸣的哭嚎和诅咒。

那个站在尸山顶端的黑袍人,缓缓的,转过来身。

光线很暗,距离也远,但是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

大概又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面容清俊,肤色是那种不健康的,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五官……很熟悉。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但此刻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偏执,灼热到让人心悸的光芒。

是梦归尘。

是年轻时候的,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与现在云岁寒相似的轮廓的,祖父云归尘。

他站在尸山的顶端,站在那个疯狂运转,汲取着十万战魂怨念的炼魂阵中心,俯视着下方尸山血海中摇摇欲坠的她。

缓缓地,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不是施法。

是邀请。

他的嘴角,甚至扯开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却在这尸山血海,炼魂大阵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无比诡异,无比恐怖的笑容。

嘴唇开合,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和亡魂的哭嚎,清晰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古活力。

响在她的耳边,也响在云岁寒此刻共享的感知中。

“来,岳翎。”

他唤了一个名字。

不是月瑶,是岳翎。

“成为容器,你就能……”

“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某个虚无的,或许只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方向。

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他在等着你。”

“一直在等。”

“他……”

“是谁?”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如同被强行掐断的胶片,只留下一片剧烈震荡喉的,刺眼的黑暗和空白。

以及那最后一句,他……是谁?还在意识深处嗡嗡作响。

噗……

现实中的房间里,月瑶的身体猛地向前一躬,一大口暗红色的,散发着浓郁甜腥和腐朽气味,类似血的液体,从她并未真正具备消化和循环系统的纸偶喉咙里,狂喷而出。

液体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类似强酸腐蚀的轻响,冒气一小股刺鼻的白烟!

“月瑶!”

云岁寒终于从那股共享的,让人窒息的记忆冲击中挣脱出来。

她猛地扑上前,伸出双手,不是去接喷出污血的月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月瑶剧烈颤抖的,痉挛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纸偶身体。

入手是冰冷的,僵硬的绢帛触感,但内部,那属于月瑶残魂的核心,正疯狂的,无序的,濒临崩溃的冲撞,震荡着!

传递出来的,是无尽的痛苦,恐惧,绝望,和一丝被……

强行唤醒的,属于岳翎的,刚烈到绝决的不甘,愤怒。

“稳住!”

“月瑶!”

“看着我!”

云岁寒的声音嘶哑破碎,月瑶僵硬的身体紧紧的露在怀里,一只手死死的按在她的后心。

那里,是玉石镶嵌的位置,是月瑶残魂此刻最脆弱也最不稳定的核心!

另一只手,飞快的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却带着她本命的精元气息的清光,狠狠点向月瑶纸偶身体的眉心。

那用颜料点画的,此刻仿佛有暗红血泪要渗出的位置。

“天地玄宗,万炁无根!”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安魂……”

“定!”

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咒文,从她干裂的唇间迸出!

指尖那点清光,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狠狠刺入月瑶眉心那混乱狂暴的魄力漩涡之中!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轰鸣,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炸开。

云岁寒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无法控制的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丝!

点出的手指,指尖皮肤瞬间迸裂,鲜血顺着指节流淌下来,滴在月瑶的额头上,迅速被吸收,留下一小片暗金色的,微微搏动的痕迹。

而月瑶那疯狂颤抖,痉挛的身体,在这蕴含了云岁寒本命精元和安魂咒力的强行镇压下,终于,十分勉强的,缓慢的,停止了那骇人的抽搐和战栗。

她瘫软在云岁寒的怀里,纸偶的身躯沉重的仿佛灌了铅,冷的没有一丝活气。

只有胸口玉石的位置,传来一下,一下,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混乱的搏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时间更长。

月瑶纸偶身体那僵硬蜷曲的手指,极其缓慢的,动了一下。

而后。

一个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哭腔和无尽疲惫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艰难挤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灵魂被撕裂后的,血淋漓的痛楚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8日16:54:36

有点不想写了。

第 99 章

云岁寒紧紧抱着月瑶,没有说话,只是用染血的手,一下一下,很是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后背,隔着那层绢帛,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安抚。

“我……”

“我不是逃出来的……”

“残魂……”

月瑶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云岁的心脏,狠狠一沉。

月瑶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云岁寒的心脏,狠狠一沉。

“我……”

“是当年的……那个容器的……”

“第一候选!”

她抬起头,那双点画的眼睛,此刻仿佛真的被血泪浸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湿润光泽,死死的绝望的看着云岁寒近在咫尺的,同样苍白冰冷的脸。

“但……”

“我在……”

“最最后关头……”

“自毁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决。

“我宁愿……”

“魂飞魄散……”

“也不愿成为……”

“没有意识的……”

“杀戮工具!”

“但你爷爷……”

月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了起来,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恨意和一丝更深沉的,连恨意都无法完全掩盖的,源自魂魄本能的恐惧。

“他……”

“抓住我一缕……”

“残魂……”

“用养魂玉……”

“温养了……”

“四十年……”

“就为了……今天。”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

只有两个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和胸口玉佩那微弱混乱的搏动。

云岁寒抱着月瑶,手臂僵硬。

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月瑶话语中那残酷的真相,狠狠砸进了她已经被各种线索和猜测冲击的千疮百孔的心。

第一候选。

容器。

自毁。

温养四十年。

原来如此。

原来,月瑶根本不是幸运的从那场炼魂中掏出来的残魂。

她是那场浩劫的核心,是地阴子最初选定的,承载阴兵主帅的完美容器。

只是月瑶宁死不从,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自我毁灭,只留下一缕被地阴子强行拘住,温养了四十年的残魂。

而这缕残魂,又因为早已被种下的,与云岁寒这个阴阳镜另一面相连的魂契,在她出生的时候被唤醒,依附在养魂玉上,成了月瑶。

从头到尾,从三百年前的战场,到今天,从岳翎到月瑶,从容器候选到钥匙的另一半。

她和她,都没有逃出那张早就就已经编制好的,名为血缘和魂契的网。

“对不起。”

月瑶声音嘶哑,再次响起,这次,里面充满了深沉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淹没的愧疚和痛苦。

暗红色的血泪 ,终于从她点画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是……我……”

“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我……”

“你不会种下……魂契……”

“不会……”

“没有如果。”

云岁寒的声音,打断了她。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她抬起那只没染血的手,用拇指的指腹,轻柔的一点点,擦去月瑶脸上的暗红色色血泪。

动作很慢,很仔细。

“而去……”

她擦干净了血泪,手指并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捧住了月瑶僵硬的脸,迫使月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云岁寒的眼睛,很深,很黑,在昏黄灯光下,像两口结满了冰,却倒映着月瑶此刻狼狈脆弱模样的深井。

“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

云岁寒一字一顿,平静的说着。

“是月瑶,不是女将军岳翎。”

“不是容器候选……”

“就只是月瑶。”

云岁寒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月瑶眼角那被血泪浸染的颜色略深的颜料。

“所以……”

她看着月瑶那双因为震惊,痛苦和某种更深情绪而微微有点睁大的,点画的眼睛,缓缓的,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她此刻唯一给出的,最真实的,也最无力的承诺和告白。

“别说连累。”

“我们是……半身。”

“记得么?”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轻,几乎是气音。

但是落在月瑶的耳中,却犹如洪钟惊雷,狠狠装在她混乱痛苦的灵魂深处,荡开一圈圈剧烈而复杂的涟漪。

半身。

魂魄互补,命定相连,从一开始就被捆绑在一起,注定要同生共死,或者……

一同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残酷终局的……半身。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是这次,不再是死寂。

而是一种沉重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流淌,交融凝滞。

月瑶纸偶身体的冰冷脸颊,贴着云岁寒温热却同样沾染了血腥的掌心。

她那双点画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云岁寒尽在支持的,苍白而异常平静坚定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只倒映着她狼狈模样的眼睛。

看着那嘴角还残留着暗金色血丝,却依旧紧抿出绝决弧度的唇。

胸口玉石里,那属于她本体的,微弱混乱的残魂搏动,似乎……

渐渐平复了一些。

不在那么疯狂,不在那么濒临崩溃。

虽然依旧虚弱,依旧带着深沉的痛苦和绝望,但是似乎……

多了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不曾察觉的依托。

她缓缓的,极其缓慢的,抬起那双依旧有些僵硬,冰冷的手。

纸偶的手指,试探性的,轻轻覆在了云岁寒捧着她脸的手背上。

纸料冰冷,触感陌生。

但是覆上去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的……珍重。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点画的,此刻似乎多了点难以言喻神采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云岁寒。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岁寒也没有在说话。

只是任由月瑶她那冰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另一只染血的手,依旧轻轻环着她的后背,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却异常紧密的拥抱姿势。

昏黄的台灯光晕,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二人。

光下在她们的身上投下浓淡不一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在身后的墙壁上,拉长,扭曲,最后……

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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