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襄嫔拍拍蔓蓉的手说:“难为你了。说起来,你入宫也有三年了,也该正经找个中意的了。像你这般样貌,真真人见人爱,但花容月貌却是留不住的,女儿家有个好姻缘才是正理。”蔓蓉点点头说:“主子说的是,奴婢受教了。”

跟在后面的瓶儿掩口笑道:“蓉姐姐长得美,抢的人也多,万岁爷八成发愁不知该给谁呢?”襄嫔佯怒道:“多嘴!平日里不管教你们,说话也越发没分寸了。这可是有你嚼舌的份儿?”瓶儿吐吐舌头不言语了。

襄嫔想想又说:“配与皇亲贵胄虽是荣华,却也半点不得自由。要说宫外头好人家也是有的。不瞒你说,我娘家有个表兄,前些年失散了,日子过得也挺苦的,但人品学识都是一流的,前年中了举子,才跟我们高家认了亲,也入了汉军旗了。皇上都看过他的文章,也夸过他呢。”蔓蓉静静地听着,等她的下文。

襄嫔又继续说:“原本他这年纪也该成亲了,我父母那头也帮着他张罗,但他就认了死理,说只候着个人,若能中了进士便向皇上提亲。”

蔓蓉心里猜到了几分,只问:“莫非是宫里的人?”

襄嫔笑着说:“可不是嘛。原先收到爹爹的信,我还发愁去哪帮他找这女子,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萨布素将军的女儿就是你呀。”

蔓蓉头脑里闪过一人,面上只得做娇羞状说:“主子取笑奴婢了。主子的表兄如何会认识奴婢?”

襄嫔笑道:“个中缘由我也是不知的,只是听说你入宫前名满京师,我那傻兄长八成也是这样听来的。”

“不知主子的表兄姓甚名谁?”

“他姓徐,名叫陶璋,表字是端揆。人是个老实人,你不妨考虑考虑,只怕到时皇上也不见得应允。”

蔓蓉恍然大悟,还真是三年前那个卖字画的书生,没想到还有这缘分。于是也陪笑道:“主子说得是啊,原本奴婢的姻缘自己也是做不得主的。”

襄嫔不免哀叹了一回,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蔓蓉便回了乾清宫,把这事也抛到脑后去了。

康熙整年都在忙着治河的事,派去调查的人一拨又一拨,回来面奏之后又是一番辩论,迟迟决断不下来,乾清宫的一干人等也跟着忙,康熙有时还会把蔓蓉找来一起整理一些资料,在民间提的建议里头,蔓蓉见到了徐陶璋的一份,果然是有理有据,文笔也好,递给康熙过目,康熙显然也很满意,用朱红笔划了几道,说:“这个徐陶璋是个人才。”

天天忙到骨头散架,一日回来,紫萝笑嘻嘻地跑来说:“蔓蓉,有两桩喜事呢。”

“怎么,你被指婚了?”

紫萝瞪眼道:“你若不寻我开心就不舒服么?不跟你说了。”

蔓蓉忙拉住她说:“大小姐这么大脾气啊。没见我累成这德行么?也不帮我捶捶。”

“活该呀,谁让你是能者?自然要多劳。看我每天闲着就是晒书呢。”虽这么说,还是一边动手帮蔓蓉揉着肩膀,又忍不住说:“你还不知道吧,瑶佳有喜了。”

“啊?”蔓蓉惊叹了一下,笑容慢慢上来说:“没想到这两人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倒最先得了孩子。”

“是啊,宫里头现在又有说辞了,说瑶佳那样的才好生养,好像十四福晋,看着也尊贵,就是生不出来呢。”见蔓蓉若有所思的样子,紫萝又说:“想想瑶佳那样就要做额娘,实在好笑。我要劝劝她,收收脾气。你也得去劝劝十阿哥,要好生供着她。”

蔓蓉笑着说:“就你有良心,比得我没心没肺的。那另一桩喜事又是什么?”

紫萝漫不经心地说:“也不关我们的事,今儿才听到的消息,云嫔有喜了,刚刚碰到海子要去报给皇上呢。”

蔓蓉一下愣住了,有喜?那是……谁的……?艰难地扭扭头,蔓蓉说:“瞧我这记性,你说我才想起来,还得去趟太医院呢。”紫萝委屈地说:“又得自己去泡书了。交友不慎啊,赶明儿我跟思拂她们玩去。”蔓蓉哭笑不得,一路出来了。

到了太医院,蔓蓉要来后妃的起居记录,细细查看了灵云的汛期,不禁舒了口气,这月份倒是不差的,正是康熙临幸的时日,好在那过后,太子便安分了。蔓蓉心里放心下来,怎么着也是康熙的亲生骨肉,于是打定主意先把她二人的丑事隐瞒下来,反正康熙的意思也没刻意让她插手后宫的事,所以也不算是失职。

因见不到丰尘,蔓蓉有些疑惑,问起小麟子,小麟子说:“周大人已经有段时日告假了,听说他的夫人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呢。”蔓蓉听了有些担心,想着要不要送份礼过去。正想着,许太医就进来对大家说:“周院正的夫人去了,要回乡安葬,跟皇上告了半年的假。这段日子就由我先掌管着。”见蔓蓉也在,陪笑过来说:“蔓蓉姑娘也在啊?以后还请姑娘多提携在下。”

蔓蓉满心鄙夷,面上只得笑着说:“许大人言重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大人呢。”二人虚伪了一番,蔓蓉就告辞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

蔓蓉她们住的四合院有株石榴树,是开花不结果的,“五月榴花照眼明”,这石榴从初夏一直怒放到盛夏,七八月,红艳艳的榴花挂满了枝桠,美得炫目。旁边是高大的松柏,投在地上一大片树荫。蔓蓉和紫萝从屋里搬了藤椅出来,在树下的石桌上摆了茶壶,两人拿着扇子靠在藤椅上闲聊。

日光透过树影,落在地上成了一个个的光圈,两人都有些懒洋洋的,紫萝捡起地上一朵石榴花,笑笑说:“古人咏石榴花的不少,我觉得最露骨的要属白居易那四句:

薔薇帶刺攀应懒,菡萏生泥玩亦难。

争及此花檐戶下,任人采弄尽人看。”

蔓蓉听了有些触景伤情,想想自己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禁锢在这紫禁城里察言观色,不得半点自由。紫萝见蔓蓉如此,想到自己也是人在屋檐下,比不得在宫外逍遥,一时也有些沮丧。蔓蓉怕紫萝多心,轻笑一声说:“我记得哪个朝代也有那么几句诗可以跟白居易的相媲美:

枣花至小能结实,

桑叶虽微解吐丝。

堪笑牡丹如斗大,

不成一事竟空枝。”

紫萝听了大笑起来,拍掌道:“果然都是煞风景的。”地说:“前些日子帮万岁爷找书,他老人家一高兴,赏了一个《全唐诗》的抄本给我。”说完就兴冲冲跑到房里拿。

蔓蓉微微笑笑,闭上眼养神,忽然感觉有人犹豫地走了进来,连忙睁眼一看,居然是白晋。蔓蓉站起身来,礼貌地问:“白大人找我吗?”

白晋从桌上拿起刚才紫萝把玩的榴花,做了个夸张的屈膝动作说:“我是来求婚的。”这时紫萝拿了书走出来,一看这情形,说了声:“老天!”就返身回房了,还把房门关上了事。蔓蓉心里暗骂紫萝,低头说:“快起来吧,别把一院子人都吓倒了。”

白晋耸耸肩,站起来,坐在紫萝刚才的椅子上,说:“我要回去了。”

蔓蓉也坐了下来,重新帮他泡上茶问:“回法国吗?什么时候动身?”

白晋有些伤感:“我已经出来有十年了,很想念我们国家的人,我们的陛下也召唤我回国。大清是个伟大的民族,你们的皇帝也很了不起,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我在这里还认识了你,美丽的小姐。如果你可以跟我一同回国,我这一趟就没有遗憾了。”

蔓蓉垂下眼帘,柔和地说:“你是知道的,我们并没有自由。”

白晋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恳求过万岁,”白晋停下来,深深看着蔓蓉,诚恳地继续说:“蔓蓉,如果有一天你获得了自由,我们国家随时欢迎你。我也会一直等着你。”

蔓蓉有些调皮地想,几百年后我确实光顾了你们国家,可惜你已经不在了。但她也深为白晋的真诚所感动,不由得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去的。我知道,你们的国家正在日渐强大起来。”

白晋自豪地说:“是的,我们在发展科学,也将拥有自己的机器。”他顿了一下,忽然说:“蔓蓉,我可以跟你说真心话吗?大清地大物博,现在很强大,但是皇上并没有好好发展科学,总有一天……”

蔓蓉有些感激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在封建中国生活了十年的洋人为中国将来的忧虑,他对这片土地是有感情的啊。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亲眼见证了封建最后一个王朝的颠峰时期,可是往后呢,也许该庆幸自己没有穿越到慈禧那会,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伟大民族沉沦的感觉一定很痛苦。

白晋又说:“蔓蓉,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哼一首英文歌,真好听。你能不能为我再唱一首呢?”

蔓蓉沉吟了一会儿,拣了一首自己比较熟悉的歌,回忆了一下歌词,尽量压低声音但很用心地唱了起来:

Moi je sais un bien beau secret

Que l’on m’a donné en Mongolie

Qu’un jasmin messager du paradis

Ce jasmin savais parler

Dans l’ancien temps un beau cavalier

Le donna à son amour qu’il quittait

Pour partir à l’armée



Le jasmin se mit à parler

Disant pour chacun de ses exploit

Le bonjour victorieux de son soldat

A la fille qui l’aimait

Elle pleurait mais parfois sourit

A la voix pleine de mélancolie qui tombait de l’infini

这是脍炙人口的江苏民歌《茉莉花》,曾被Mireille Mathieu翻唱成法语歌,因为法语的发音也颇为优雅,唱出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八十年代在中国登台演唱后,一时风靡全国,成为法语学习班必备的一首法文歌。蔓蓉在巴黎时已经唱过无数次了,所以唱的时候夹杂了许多对以往生活的怀念,一曲唱闭,两人都有些泪光盈动。

白晋站起来,走到蔓蓉跟前,俯下身子,轻轻印下一吻,炽热的吻连带着两滴泪落在蔓蓉额头上。

“蔓蓉,你就是一朵最美的花,理应生活在山间,在田野,在自然,但不该在皇宫里。”白晋走后,蔓蓉脑海里还一直在放映着这句话。她的生命,是一出生就注定不平常的,是否真有一天,能拥有平常人的幸福和快乐?

紫萝出来,见白晋走了,大摇大摆又坐回藤椅,说:“听说洋大人要走了,宫里估计要少了不少乐子呢。”见蔓蓉低头不语,试探地问:“你对他……”

蔓蓉摇摇头,但不吭声。这时,十阿哥的跟班刘吉走了进来,紫萝皱眉道:“我们这跟庙会似的,一天不当值就这么多人来逛。”

刘吉忙小跑过来,讨好地笑着说:“姑奶奶,小的没事也不敢往这逛啊。原是我们家福晋想着你们了,爷没法,跟万岁请了旨,接两位姑娘到府里聚聚的。”

紫萝高兴起来,扯扯蔓蓉说:“八成是瑶佳发威了,逼着十阿哥呢。”蔓蓉也不由得一笑,两人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刘吉出来,看到十阿哥在外头候着,看到她们,脸上有些讪讪的,也不敢正眼去看蔓蓉,只闷声说:“我们走吧。”

两人忍住笑,坐上十阿哥备的马车,在车上大笑起来,等到刘吉掀开帘子说到了的时候,紫萝还是一脸浓浓的笑意。

下来看到府外头停着几辆马车,想着十阿哥莫非要小宴宾客。不想十阿哥也纳闷地说:“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看门的过来请安,说:“主子,今天赶了巧,八爷、九阿哥、十四阿哥都来了,在书房等着爷呢。几位福晋也来了,在里头跟我们福晋聊着。”

紫萝和蔓蓉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无奈。十阿哥忙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会这么巧的,既来了,就进去会会吧。”

蔓蓉笑着说:“奴婢们原是来看望福晋的,十阿哥只管忙去吧,不必招呼了。”

十阿哥不好说什么,命刘吉领她们去找瑶佳。一进去,果然莺莺燕燕一堆脂粉在里头。八福晋高贵典雅,远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着一把精美的团扇,自顾自扇着风,脸上带着浅笑。虽然她出身好,又得人宠,但成亲到现在仍无所出,不免对瑶佳也有几分妒忌。一旁站着八爷的侍妾张氏,这是蔓蓉挑了放在八爷府的,模样自然是出挑的,性情看起来也温顺,这两年八福晋虽是百般刁难,因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也只好作罢。

九阿哥的嫡福晋栋鄂氏模样倒是稀疏平常,身材也偏丰满,但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一看便知是富贵出身。反而两个侧室都还漂亮些,而跟着来的一个侍妾更是花容月貌,显得尤为突出,蔓蓉以前没见过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只见她一只小手捏着帕子,纤纤盈握,乌油油的发髻,松松的挽着,身穿一件桃红的短褂,宽大的袖子,镶着三寸宽绿缎子的滚边儿,身材略为偏瘦,却更显得婀娜多姿。蔓蓉暗想有这样的如花美眷,九阿哥还不甘心,男人的胃口实在不小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