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四福晋茗仙跟瑶佳坐在卧榻上,茗仙拉着瑶佳的手,显得尤为亲昵,见蔓蓉进来,忙对瑶佳说:“蔓蓉妹妹可来了,十嫂可等了许久了。”瑶佳本来有些不耐烦又不好表露出来,见蔓蓉和紫萝进来,喜上眉梢,忙挣脱开茗仙的手,走过来一手拉住一个说:“可想死我了。两个没良心的,也不来看我。”茗仙也跟着走过来,脸上仍然挂着笑,蔓蓉细看她眉目间隐约有一丝恨意,猜到这些年十四阿哥都没接纳她,估计日日一人躲在在府里闺怨着呢。很多东西得不到的时候费劲心机,得到了才知道那本不是自己该得的。茗仙现在贵为十四福晋,除去皇亲,谁敢不尊称她一声主子,可是女人最明媚的岁月都给了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那份痛苦,也只能自己揉进肚子里慢慢消受。

紫萝却没那么多心思去想这些,见了瑶佳,两人亲热地东家长西家短,全然不把一群高贵少妇放在眼里。蔓蓉却轻轻脱开瑶佳的手,跟几个福晋一一请安。瑶佳才想起来,招呼了两人坐下,两人谦让了一会儿也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时倒没什么话题了,蔓蓉决定把这个难题交给瑶佳,也不开口。茗仙见大家沉寂下来,笑着打破平静说:“蔓蓉,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们正听九福晋讲故事呢。听来怪有意思的。”

紫萝一听讲故事便来了兴致,笑嘻嘻地问:“不知九福晋讲什么故事呢?”

九福晋笑道:“是前儿我生辰的时候,府里请了几个说书的,讲的故事都是新奇的,有书生迷了狐狸精的,也有画上美女幻化成人形的,都是些鬼鬼怪怪,痴男怨女,听起来倒不吓人。”

蔓蓉想了想,问:“莫非是《聊斋志异》上的故事么?”

九福晋奇道:“那我倒不知,只是每次说书的开头都是有提到聊斋的,怎么,蔓蓉姑娘也听过?”

蔓蓉看看紫萝,连紫萝也是一脸迷茫,才知道原来《聊斋》还未在贵族家庭中推广开来,于是说:“我也是在家里时听说书先生说的,原是有个叫蒲松龄的人写的一本书,叫《聊斋志异》。说书的觉得有趣,就拿来编了说词。”

茗仙笑道:“还是蔓蓉见多识广,怪不得皇阿玛总赞你呢。”蔓蓉知道她是故意要挑起大家的不满,果然见几个福晋脸上都有不屑的表情。只有瑶佳说:“蔓蓉本来就有见识,要是不要当差,天天陪着我就好了,我在这怪无聊的,都快闷坏了。”

紫萝取笑说:“十阿哥没陪你么?”

瑶佳一听就火大:“他啊,在我跟前站不到一会儿,就抱怨我罗嗦,抬脚就走。这几天老躲着我。”

九福晋笑着说:“我们爷也是很少在家的,男人啊,都喜欢在外风流快活。按说家里妻妾也不少了,他还贪恋外头的狐狸精,恨不得都招了进来。”蔓蓉抬眼见九福晋身边那位美少妇羞红了脸,低头绞着帕子,猜想她估计就是九阿哥刚招进去的狐狸精之一了。

说到男人观,大小老婆们脸上都有了恨意,看样子就没有如意的。正说着,刘吉进来说:“主子们吉祥。福晋,爷让我来问问,是不是把几位福晋和两位姑娘留下来一起用膳。”

瑶佳于是征求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大家都一致没意见,唯有紫萝和蔓蓉想回宫,可瑶佳不让,可怜巴巴地说:“好不容易把你们请了来,可不许这么快就走。”

紫萝不忍拒绝,扯扯蔓蓉的袖子,蔓蓉只好说:“多谢福晋,奴婢恭敬不如从命。”瑶佳对蔓蓉的客套有些不高兴,不过既然把她们留下来,也就转怒为喜了,恨不得这一屋子人全走了,剩下她们三个好好聊。

大家站起来的时候,瑶佳几步上前,勾住蔓蓉的手,和她们走在一起,蔓蓉见她腆着个大肚子,怕动了胎气,只得由她勾着,慢慢地走。其他人都跟在她们后面,瑶佳小声地说:“刚才好闷。”蔓蓉忙腾出另一只手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瑶佳吐吐舌头说:“这几天特别容易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呢。”一旁紫萝眨眨眼说:“好像人家说有了身孕的人就是这样的。”蔓蓉也没经验,笑笑说:“紫萝还说要劝你跟十阿哥都收收脾气呢。”瑶佳有些得意,说:“他这阵子倒没什么脾气,凡事还是让着我的。”语气间夹杂着一丝甜蜜,引得蔓蓉和紫萝相视一笑。

进了客厅,几道目光射了过来,蔓蓉能感到十四阿哥的热情,九阿哥的艳羡,以及八阿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关注,也不抬头,只是福下身子请了安。身后几个福晋自然是看出端倪来了,都隐约在抽气,显然挺不满的。十四阿哥却气死人不偿命地一步上前,热切地打着招呼:“蓉儿,你也来了。”蔓蓉无奈地扯动脸皮对他笑笑。几个福晋都看向茗仙,有点幸灾乐祸,茗仙自然是恨得牙痒痒的,只觉得脸皮被生生剥下来踩了几脚,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僵着表情继续往前走。

入了席,本是要分下尊卑的,无奈瑶佳不肯跟蔓蓉和紫萝分开,好在她们都是御前女官,身份都尊贵些,大家也不计较。

十阿哥的身家倒是不差的,瑶佳虽是任性刁蛮了些,持家也算井井有条,婢女们规规矩矩地上汤上茶给大家洗手净面,然后再上喝的茶。八阿哥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说:“真是好茶,这便是进贡的‘吓煞人香’吧?”十阿哥竖起大拇指说:“还是八哥厉害,一下就喝出来了。”

紫萝插嘴说:“皇上嫌这个名字不雅,已经给改了个名了。叫……叫……”叫了半天愣没叫出来。蔓蓉只得补充说:“碧螺春。”

大家不免又赞了一会儿。八阿哥淡淡笑道:“原是这样的名才配得上这茶。”蔓蓉觉得在现代,碧螺春的名字已是稀疏平常,如果打广告出来说卖‘吓煞人香’,说不定还更有卖点呢,想着不觉抿嘴一笑,抬头见八阿哥有几分失神地望着自己,忙又低头喝茶。却听八福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想来连这个小小的目光交流都被她捕捉到了。

因为有女眷,有孕妇,阿哥们也没怎么喝酒,都是浅尝辄止,一顿饭吃得蛮平静的,女眷们跟斗斯文似的,一个比一个吃相优雅,半点碰撞的声音都没有,让人真正感觉到淑女集中营是什么样的。

见有些沉闷,十四阿哥提议说:“难得今天这么齐全,我们也找些乐子玩玩吧。”

八福晋笑道:“以前在家里头,经常玩击鼓传花来着。今天这么多女眷在,不妨我们也玩玩,几位爷也跟我们一起玩吗?”

大家都赞同。九福晋问:“那行什么令好?”八阿哥温和地说:“不如就行作诗令吧,传到者作诗一首,顺口亦可。”话音刚落,十阿哥便反对说:“罢了吧,每次行令都是我输,不要行这个。”瑶佳觉得丢人,马上瞪了十阿哥一眼。紫萝看到,偷笑了一下。

八阿哥本以为此令毫无限制,因是最简单的,却见几个女眷面有难色,才想起不是每个女子都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于是说:“那就讲笑话吧。鼓声一停,落在谁手里,谁就得讲一个笑话。若全席人或多数人笑,则算通过,但由不笑的人饮酒;若没人笑,讲笑话的人认罚。倘若只有一人或几人笑,就罚笑的人饮酒。”他这规则颇有意思,这样一来,就避免了人笑亦笑的跟不专心听的人,所以大家都笑笑表示没异议。

八爷唤刘吉来说:“去园子里不论什么花采一枝来就是,还有,到里间找一小鼓来。”刘吉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果然拿着一个小巧的花鼓和一枝红灿灿的石榴花来了。

八爷命刘吉背对大家击鼓,又把石榴花放在十阿哥跟前,饮了一小口酒说:“那我先做令官,”又对着瑶佳说:“弟妹不方便饮酒可由老十代替。”蔓蓉见八阿哥举手投足间虽是无比儒雅,却透着一股子镇人的威力,言语中不怒而威,倒有几分王者之风。

只见八爷说完也背转身子命刘吉:“打鼓吧。”一时间,鼓声咚咚地响了起来,那枝石榴花便围着桌子传了起来,转了几圈,八爷说:“停。”转身一看,石榴花正落在十四阿哥手上。

十四阿哥放下花枝,望了十阿哥一眼,笑嘻嘻地说:“有个将军,作战勇敢,屡立战功,但很怕老婆,常常在作战的关键时候总被他的老婆叫回去.他的部下为之愤愤不平,于是约定好一个日子,由将军把队伍集合起来,把战鼓擂得震天响地走向将军府,把算给将军壮胆,压压夫人的气焰.到了将军府以后,夫人出来看见自己的丈夫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大队人马,见了自己也不下马,大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将军吓得掉下马来,赶紧说道:‘在下已经把队伍集合完毕,请夫人阅兵。’”

讲笑话重在应景,十四的笑话座中的人听了都知道他是在讽刺十阿哥,都哈哈大笑起来,十阿哥脸上讪讪的,再看八福晋脸上也有些愠色,方想起八阿哥据说也是惧内的,笑得更厉害了。蔓蓉因想到十四阿哥日后便是大将军王,没的把自己挖苦了一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瑶佳一时没往自己身上想,也跟着笑,于是独剩下十阿哥和八福晋没笑。八阿哥只得说:“没笑的人只得认罚了。”却不说谁没笑,这样一来,大家又大笑了起来。

八福晋也大方,拿起面前的酒就是一仰脖,十阿哥也跟着喝了。

跟着鼓声又响了起来,这次鼓一停,花枝竟落在八福晋跟前,八爷转身看见也是一愣,大家看他们的表情,都忍住没笑。紫萝本来就爱笑,这下涨红了脸,悄悄对蔓蓉说:“这下不论福晋讲什么,大家必是大笑不止的。”

没想到八福晋讲的还真不赖,“从前, 有一个老秀才,老来得子,非常高兴, 把他的儿子取名为\"年纪\"。一年後, 他的娘子又生了一个儿子, 他就把他的第二个儿子取名为‘学问’。不想又过了一年, 他居然又有了一个儿子, 他觉得这真是一个笑话, 於是把他的第三个儿子取名为‘笑话’。十几年之後, 有一天老秀才叫他的三个儿子上山去砍柴,儿子们回到家时,老秀才就问他娘子说:‘儿子们砍的怎样?’她回答说:‘ 年纪有一大把, 学问一点也没有,笑话倒有一箩筐。’”

讲完果然全席都笑了,蔓蓉和紫萝都暗暗佩服八福晋。八阿哥似乎也舒了口气,唤刘吉继续击鼓,这下又落在十四阿哥那,十四不服气地说:“八哥作弊,如何次次都是我? ”

八爷也不恼,笑道:“十四弟本是笑话一箩筐的,能者合该多劳。”

十四阿哥想了想,果然又讲了一个笑话:“张三和李四都是吝啬鬼。 这天是张三的生日,李四拿了一个鸡蛋去给他祝寿, 说:‘老兄生日, 送上一只肥鸡, 只是嫩了点。’ 张三没说什么,就收下了。不久, 李四过生日, 张三砍了几根新竹子, 扛来给李四祝寿说:‘贤弟寿辰, 送上十斤鲜笋, 只是老了点。’”

笑话也确实好笑,全席都通过了。蔓蓉猜他这次是在编排九阿哥的吝啬,果然见他的大小老婆笑完都偷眼看九阿哥,九阿哥却浑然不觉。

等大家笑完,十四阿哥说:“这下再轮到我,我可再不说了。”一时鼓声停了,落在十阿哥手里,十阿哥指着九阿哥说:“明明在你手里停了的,怎么硬生生塞给我了?”九阿哥忙说:“老十这是耍赖啊。要罚大杯的。”八爷笑着说:“老十,既是在你手里,你就认了吧。”

十阿哥无奈,抓头想了想说:“有个真事,说出来也不知道好笑不好笑,总之,大家给个面子,笑两声就是了。”看他憨态可掬,大家都笑了起来,十阿哥得意地说:“大家都笑了,那就算数了吧?”结果众人异口同声说:“不算。”

十阿哥只好乖乖讲了出来:“八哥有个门人叫鲍尤的特别口刁,有次跟我们哥几个去喝酒。鲍尤看见店里的老板娘脾气特别大,就跟我们夸口说:‘我能讲一个字让她笑,还能再一个字让她闹,你们信不信?”我们自然不信,就打赌一桌酒席。鲍尤整了衣衫,走上前,恭敬地对店里的狗行了个礼,叫了声:‘爹!’,老板娘一愣,接着就咯咯大笑起来,哪知鲍尤立马对老板娘也行了个礼,说道:‘娘!’。”

“哈哈哈哈……”一桌人都笑出眼泪来,瑶佳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撑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紫萝差点没滚到地上!刘吉笑得弯了腰窝在地上直喊“妈呀,可笑死我了。”其他女眷也是花枝乱颤,就属蔓蓉笑得斯文些,也不觉笑出声来。

八爷止住笑,说:“这个鲍尤,真是……,”又说:“好了,再来吧。刘吉,快打住,别笑了。敲鼓吧。”众人方渐渐止住,只有紫萝实在忍不住还在吃吃地笑。

这下倒轮到紫萝了,她刚才笑得开心,把原先想的笑话竟给忘了,一时愣在那里,大家看她错愕的表情,又笑了一番。八阿哥说:“紫萝姑娘要认罚么 ?”紫萝一下想了起来,开心地说:“不是的,我这笑话比较罗嗦,所以要整理一下。”讲出来果然罗嗦些:

“一日中午,苏东坡去拜访一位老和尚。老和尚正忙着作菜,刚把煮好的鱼端上桌,就听到小和尚禀报:苏东坡先生来访。和尚苏东坡知道他吃荤,情急生智,把鱼扣在一口磬中,便急忙出门迎接客人。两人同至禅房喝茶,苏东坡喝茶时,闻到阵阵鱼香,又见到桌上反扣的磬,心中便有了数。磬平日都是口朝上,今日反扣着,必有蹊跷。这时,老和尚说:‘居士今日光临,不知有何见教?’苏东坡有意开老和尚玩笑,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在下今日遇到一难题,特来向长老请教。’老和尚连忙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岂敢,岂敢。’苏东坡笑了笑说:‘今日友人出了一对联,上联是‘向阳门第春常在’,在下一时对不出下联,望长老赐教。’老和尚不知是计,脱口而出:‘居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今日怎么这健忘,这是一副老对联,下联是‘积善人家庆有余’啊。苏东坡不由得大笑道:‘既然长老明示磬(庆)下有鱼(馀),那就拿了出来行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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