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蔓蓉无心地笑道:“不是呢,是四阿哥送的。”没有抬头看丰尘有些不自在的表情。

蔓蓉烧退后,整个人仍虚弱了一段时间,康熙很体谅地一再让她休息,蔓蓉一下成了乾清宫第一闲人。此时蔓蓉的心像个脆弱的水晶娃娃,一不小心就能摔得粉碎,康熙、丰尘、十四阿哥甚至四阿哥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

蔓蓉终于能够像紫萝一样慢条斯理地看一本书了,蔓蓉把这种倒退看成一种进步,每天乐此不疲地从书房里借书出来看。有几次在内务府外头闲适适地看书都碰巧遇到四阿哥,自从四阿哥那日把高烧的她抱回来后,蔓蓉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有时没看到他竟有些失落。蔓蓉拼命把这个想法打压下去,想起熹薇当日之言,那么四阿哥对自己的好,究竟是为了利用自己,还是为了除掉自己?如果可以,蔓蓉愿永远做一只刺猬,把自己武装起来,她怕迈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回头,然后便跌得血肉模糊,万劫不复。

等到蔓蓉完全恢复过来,已到了盛夏,八爷党和太子党的争斗也进入了白炽化阶段,康熙倒像是坐山观虎斗一般,毫不过问。眼见八爷党四处挑太子的错,查太子的案,换掉太子的人,渐渐招架不住的太子党急得像疯狗一般开始乱咬人。

一日蔓蓉在乾清宫侍驾,海子进来禀报说太医院的许太医求见,康熙准他进来。许太医面色惊慌,一进来便匍匐在地上,哭着说:“求皇上救微臣一命。”康熙惊问其故,许太医看看左右,说:“微臣有一事须单独跟皇上奏报。”康熙示意蔓蓉等全部退下,在外头候着。子命臣私改云嫔的汛期,微臣一时糊涂,屈服太子之威,做了改动。每每想及,自责不已。年前臣照料皇上的饮食用药,凌普总管又威胁臣寻机下毒,谋害皇上,臣屡次拒绝了。今太子欲杀臣灭口,是臣罪有应得,然臣家中尚有老母需要赡养,膝下幼儿也未成人,皇上宽厚待人,怜恤天下苍生,臣斗胆求皇上大发慈悲,救救罪臣吧。”

“云嫔?!”康熙没有为许太医的孝心打动,却为消息的内容所震惊。畜生啊!朕如何生了个畜生!康熙的手握成拳,青筋条条暴出,仿佛过了一世纪,终于吐出一口气说:“来人啊。”

李德全和蔓蓉听到声音忙先后进来,只见康熙背对着大家,靠在椅背上,低沉着声音说:“太医院许世伦诬陷皇亲,造谣生事,罪无可赦。念其医道高明,多年来在皇宫内颇多辛劳,特赐以毒酒。”

许太医面如土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不住说:“皇上开恩,臣所言句句是真。臣不想死啊,皇上饶命啊。”

康熙转过身子,看着许太医说:“你家中老小,朕自会安排。”

许太医的声音淡了下去,终于再磕了个头说:“臣领旨谢恩。”便站起来蹒跚地跟着李德全去了。

蔓蓉不用问也知道太子又做出什么非人的事了,她走上前,说:“皇上,龙体要紧啊。”康熙抬起头,忽地伸出手来拉住蔓蓉,一下把蔓蓉抱在身上,蔓蓉心里咚咚乱跳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康熙把头埋在蔓蓉的粉颈下,喃喃地说:“不要背叛朕行不?”蔓蓉强制镇定了一下,说:“奴婢不会的。”康熙圈着蔓蓉的手臂一紧,两行清泪流了下来,神智有些混乱地说:“朕此生最为歉疚的就是赫舍里氏,那真是个贤德的女子,如果她还活着,太子也不至于此。没想到,到头来,朕还是要亏欠她。”

不过是个可怜的父亲,蔓蓉竭力劝服自己忽略眼前这个暧昧的姿势,安慰说:“皇上已是仁至义尽了。”康熙犹自哀伤:“你叫朕如何放手?三十多年的父子情,叫朕如何割舍?”

蔓蓉银牙一咬,直接说:“皇上对太子自然是如珍似宝,慈爱有加。奴婢斗胆问一句,太子可曾把皇上当成父亲?”康熙手不觉一抖,忽地双双垂了下来,一言不发地仰面靠在椅上。蔓蓉趁机起身,说:“皇上保重,奴婢这就去宣御医。”

康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半晌才睁开眼说:“不用了。把笑儿抱到这里来。”蔓蓉一惊,心里预感不妙,却也只得应声去了。

来到阿哥所,笑儿正在啼哭,蔓蓉顾不上许多,命乳娘抱着来到乾清宫。到了康熙跟前,笑儿哭声已经弱了,却还皱着眉头乱蹬双腿。康熙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谁知笑儿竟满足地咧嘴一笑,模样格外逗人,不知情的乳娘还高兴地说:“皇上,公主天生就认着您,见了云主子还没这么乐过呢。”

蔓蓉看看康熙的反应,又想了想许太医的事,两下一联系,已经隐隐猜出事情真相了,不由得为这个无辜的婴儿捏一把汗。果然康熙听到一听到云嫔,脸色立即阴霾起来,看笑儿的眼神多了两分毒辣,手不觉一用力,笑儿立即大哭起来,模样让人生怜。乳母吓得顾不上哄孩子,跪在地上拼命发抖。康熙唤了李德全进来,这乳娘也留不住了。

蔓蓉接过笑儿,看了两眼,心生不舍,再看康熙,竟也有几分留恋,这倒是稀罕的。康熙似乎做了诸多挣扎,终于走到蔓蓉身边,看着笑儿,问蔓蓉:“你猜到了吗?”

“是奴婢失察了。”

康熙定定地看着笑儿,屋里安静得让人压抑,老半天,康熙才开口说:“朕早该想到的。笑儿的眉目跟赫舍里有几分相象,朕一直觉得这是上苍对朕痛失皇后的弥补,朕糊涂啊。

蔓蓉忍不住还是开口说:“皇上,稚子无辜啊。”明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是对皇家的亵渎,康熙是断不会留的,然而活生生一个新生婴儿在眼前,女人特有的母性还是驱使蔓蓉做最后一试,“留与不留,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在《辛德勒名单》里有一句话:什么是权利?当一个人犯了罪,法官依法判他死刑。这不叫权利,这叫正义。而当一个人同样犯了罪,皇帝可以判他死刑,也可以不判他死刑,于是赦免了他,这就叫权利!

康熙就是有这样的权利,他可以一再容忍太子的胡作非为,说不准也可以留下这条无辜的生命?

蔓蓉正胡思乱想着,忽觉手中一轻,康熙居然伸手抱过笑儿,有几分凄凉地说:“朕一直觉得亏欠了皇后,这也许是皇后在天之灵对朕的惩罚。也罢……”

蔓蓉没想到康熙会这样收尾,他命李德全找来一民间女婴,称小公主不治身亡,又秘密把笑儿送到了江南曹家,康熙说:“曹寅一直是朕倚重的,送到他那朕也放心。笑儿从此不是大清的公主了,但曹家断不会亏待了她。”这也许是康熙唯一一次心慈手软的时候了,可惜无法载入史册,史学家也永远猜不到这个秘密。

赐灵云白绫时,康熙特命蔓蓉前去,蔓蓉知道康熙是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蔓蓉推门进去,见灵云穿戴整齐坐在房里等着,知道她已经获悉小公主暴毙的消息了。于是让海子放下白绫,在外头候着。灵云凄美地一笑,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自从生了笑儿,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安心过。”

蔓蓉垂下眼帘,“既知今日,何必当初?”

灵云忽然仰面大笑起来,笑得格外动人,眼泪却一串串掉了下来,“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攀龙附凤,淫荡不堪的女人,可是有谁知道我的苦楚?”灵云一手扶住桌子,一手捂住胸口,酸楚地说:“原以为年方二八,艳压群芳,定能在宫中崭露头角,可皇上根本正眼都不愿瞧我,我苦苦熬了两年,费劲心机,终究也比不上连丧两子的襄嫔。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太子,”灵云顿了一下,两眼放出光彩来,“太子表面风光,其实活得也很苦,三十多年的储君,朝不保夕,成天围着他的一帮人都是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从没人真心为他着想过。那天夜里我很难过,跑到梅树下哭,太子走过来,我还记得当时他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你受了委屈可以哭,我却是不能哭的,不知有多少人想看我笑话。’那时我觉得太子真的很可怜,我们说着说着就抱头哭了起来……”,灵云用衣袖抹了下满脸的泪水,坚定地说:“我从没后悔过跟太子在一起,只有他能明白我。我唯一后悔的是生下了笑儿,皇上越喜欢笑儿,我就越害怕,我怕有一天事情败露了,连累了太子。可我终究还是害了他!”

蔓蓉很想对她说,你不必难过,太子心里绝不止你一个女人。可是想想,还是让她了无遗憾地去吧。

“笑儿死了,我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是个坏女人,害了太子,也害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蔓蓉上前一步,认真地说:“灵云,如果可以让你安心一点的话,我想告诉你,笑儿没有死,皇上把她送到江南去了。”

灵云一脸不可置信渐渐化为惊喜,“扑通”一声,跪在蔓蓉脚下,郑重地说:“蔓蓉,我做了很多坏事,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可怜笑儿年幼,帮我在皇上面前多保全一下她,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安心了。来世,我愿衔草还胎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说完连着磕了三个头,额头沁出血来,蔓蓉拦都拦不住,只得由她去了。

灵云站起来,掀开托盘上的布,缓缓拿出白绫来,蔓蓉转身想退到门外去,灵云忽然说:“等等,”蔓蓉转身,见灵云诚恳地望着自己,说:“蔓蓉,五年前选秀的时候,下毒的人其实不是瑶佳,是我和茗仙。茗仙心机很深,你要多防着她。”蔓蓉点点头,说:“我知道。”

灵云惊讶了一下,忽地了然一笑说:“我是白操心了,你这样的女子,又怎会败给茗仙呢。”

风云起

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皇上对小公主太过溺爱,小公主一死,御医和乳娘都跟着遭殃,可怜灵云就这么想不开,竟也寻了短见。太子那头知道内幕的却都是胆战心惊,凌普等都劝太子逼宫夺位。

这时候太子若是跪求康熙饶恕自己的错误,康熙反而会方寸大乱,可太子党没有认清这点,反而变本加厉地生事。于是康熙只好按原计划继续下去,废立太子只等时机成熟。

入秋,康熙循例浩浩荡荡带着人马去木兰围场行猎,此次几乎所有的阿哥都随行,还有众多亲王大臣和文武官员。年仅七岁的十八阿哥胤祄也吵着要去,康熙似乎挺有兴致的,摸摸他的小脑袋说:“胤祄想去就一起去吧,让你十三哥带着你,路上要听话,不要任性贪玩。”

本来周丰尘也

以往木兰秋狝蔓蓉都留在宫里,今年康熙也叫上了蔓蓉。根据对历史的记忆,蔓蓉知道此行必不简单,而八爷党和太子党自然也有知觉,太子党都是磨拳擦掌地想着计策。结果到了临行时,康熙不动声色做了人员调整,太子的一干亲信都被留在了京城,而且狩猎队伍一出京师,这些人就都被监视了起来,这样一来,太子就完全被孤立了,只好一个人战战兢兢跟在康熙旁边。

刚开始几日倒也相安无事,经过十几天的武装旅行,十八阿哥开始吃不消了,起初几天就是乏力、不愿吃东西,十三阿哥百般哄他都不行,众人都以为旅途辛苦在所难免,也不在意,太医于是开了些败火的凉茶给他喝。康熙见十八阿哥没精打采的样子有些心疼,就把十八阿哥搬到自己的帐篷同住,让蔓蓉亲自照顾他。不料过了几天,十八阿哥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哭闹不止,惹得康熙忧心起来,一行人在靠近布尔哈苏台的郊外暂时驻扎下来。

一天睡到半夜,十八阿哥又哭了起来,蔓蓉一摸才知是发了高烧,又怕惊动了康熙,只得悄悄出去找太医,走出来发现帐篷外面有些乱,侍卫吴什正和太子理论着什么,地上还有个侍卫正躺着呻吟,其他几个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刚好康熙也被十八阿哥哭声吵醒了,披衣从里间出来,命人把帐篷里的灯点上。蔓蓉见到亮光,马上唤身边一个侍卫去传唤御医,返身进来禀报说:“皇上,太子和侍卫们吵起来了。”康熙几步走出帐外,问:“怎么回事?”

吴什跪下来,语气虽然害怕却也有些悲愤地说:“皇上,太子在营帐外张望,奴才们劝说了两句,惹怒了太子,太子刚才已教训过奴才们了。奴才惊扰了皇上,请皇上降罪。”

太子显然也在气头上,毫无悔色,上前大声说:“儿臣不过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这帮狗奴才就拦着儿臣。”这番动静终于把其他营帐的人也吵醒了,不多时,几个阿哥们也出来了。康熙忍着怒气问:“你出来走走就走到朕的帐篷来了?”太子和康熙的帐篷确实是挨着,但也没必要非要到这取道不是?

见太子一声不吭,康熙又说:“朕前些天才说,不得任意挞辱臣工、侍卫,你将朕的话当耳边风了?嗯??”

康熙正训斥着,几个太医匆匆赶来了,蔓蓉忙把他们带了进去。康熙记挂十八阿哥的病情,也转身要进去,太子却开口说:“皇阿玛为了几个奴才就这样训儿臣?难道皇阿玛也不相信我吗?”康熙顿住,愤怒地盯着太子。

这时十八阿哥的哭声从帐内传了出来,十三忙上前说:“胤祄又不舒服了吗?皇阿玛,医治十八弟要紧啊。”

这已经给了太子一个很好的台阶了,谁知太子竟不领情,还继续说:“我就知道,什么都比我重要!”

“啪!”太子白净的脸上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康熙喝道:“来人,把太子给我带回营帐,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来。”这是太子出生至今挨的第一次打,给了他莫大的刺激,他一下跳开,疯子一样乱喊:“杀了我吧。我再不当这劳什子太子了,谁愿当谁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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