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平淡的日子过了几天,蔓蓉却隐隐地觉得不安,总觉得平静中一场暴风雨在悄悄酝酿着。

这天夜里,康熙留了裕亲王在宫中用膳,八阿哥作陪。

蔓蓉到长春宫送皇上赏赐的绸缎,和德妃聊了几句,有些晚了,蔓蓉谢绝小桂子相送,一个默默享受着月夜的祥和。看看天上的满月,蔓蓉不觉轻声念到:“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心里想象着纳兰性德寂寞的身影在月下独行的样子,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呢,能写出如此文笔的,定是风流绝代的佳公子,那该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啊。蔓蓉暗笑自己的小女人心思。冷不防,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蔓蓉屏气细听,似乎有刺客。正要抽身绕道走,冷不防有人跌跌撞撞朝自己方向跑来,蔓蓉凝神一看,辨别出是裕亲王,后面一名刺客持剑追来,这段路偏僻,几个刺客又逼得紧,近身侍卫已经死了大半了,剩下几个苦苦撑着,蔓蓉瞬间判断要不要施与援手,却见月白旗装闪来,挡在裕亲王前面。蔓蓉一看,正是八爷,他也正被几人围攻,显然是救裕亲王心切,突破重围抢了过来。

八爷一眼看到呆立的蔓蓉,脸上似乎很着急,对她喊道:“快跑。”一边用夺来的一柄剑应付招呼过来的刺杀。蔓蓉见八阿哥温文尔雅的样子拳脚工夫也不错,有点佩服,见他身上已经受伤,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豁出去大喊:“抓刺客啊。救命啊。”

一名刺客身手敏捷地抢先提剑过来,预备一剑结果了蔓蓉的性命,电石光闪之间,八爷俊美的身影纵身跳起,挡到她跟前,把她往裕亲王那一推,“带着王爷快跑。”

蔓蓉的吃惊不小,万万没想到八爷会救自己。蔓蓉知道自己的魅力,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男人们只是在向往自己的身体,断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感于此,蔓蓉不再犹豫,把花盆底高跟鞋脱下来往其中一个身上一扔,一脚踹了出去,当年在情报局,蔓蓉的跆拳道是数一数二的,如今虽然有点生疏,对付几个剑客却仍显得游刃有余,她不但基础好,而且出手快、准、狠,让人促不及防。因为情况危急,八爷也没功夫去研究蔓蓉古怪的动作,见蔓蓉会武功,迅速与她连成统一战线。几个仅存的侍卫似乎受到鼓舞,越战越勇。不一会儿,竟然大获全胜。

蔓蓉看着躺在地上死了的和没死又迅速自尽的一帮人,皱眉暗想怎么跟八爷解释。却见八爷急切向裕亲王奔去。此时裕亲王已经蜷成一团窝在地上,蔓蓉忙跟着过去,却闻到刺鼻的酒味,扣住裕亲王的脉门,听他脉搏紊乱,猜想他刚才醉酒,现在又受了惊吓,所以晕倒了。忙掐着他的人中对八爷说:“八爷,快把他移到安全的地方吧。”

八爷点头,蔓蓉转头见几个侍卫都受了重伤,只得帮着八爷把裕亲王扶起来。这是,裕亲王似乎转醒,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蔓蓉忙说:“王爷,您坚持一下。”不料,裕亲王忽然抓住蔓蓉的小手说:“晴儿,晴儿,我还是忘不了你啊。”

晴儿是谁?蔓蓉不解地看向八爷,却见八爷面色大变,蔓蓉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危险的信号, 这是杀人的信号,蔓蓉马上猜到了,刚才那么混乱的场面八爷能施与援手,如今因为裕亲王昏迷时叫的一个名字却动了杀机。唯一的解释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一定是……

“若八爷要杀奴婢,奴婢绝无怨言,但如果八爷信任奴婢,奴婢愿以额娘的清誉对天发誓,奴婢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八爷的眼神混乱,显然剧烈地矛盾思考中,过了一会儿,他把裕亲王歪向蔓蓉,站起来,对侍卫们说:“都转过去。”剑上闪着寒光,继而一堆新鲜的血涌了出来,蔓蓉看着刚刚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苦笑了一下,杀人灭口,做奴才的命就是这样,刚才还跟主子共历生死,如今就被主子无情地除去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真的很难将永远带着祥和笑容,宛如谦谦君子的八阿哥跟刚才挥剑杀人的刽子手联系起来。

八爷看着蔓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也不想追究你为什么会武功而深藏不露。总之,今晚的事,与你无关。你可以走了。”说完过来俯身抱起裕亲王。蔓蓉识相地快步走开了,没有回头。

第二日,便传来裕亲王与八爷宫中遇刺,裕亲王病倒的消息。康熙显得很焦急,带了周丰尘和几个太医,赶去裕亲王处探病。一连几天,毫不间断。

见到紫萝,蔓蓉旁敲侧击地说:“八爷受伤,良妃娘娘一定很担心吧。”紫萝忙说:“可不是吗,娘娘一听到消息,一串佛珠都掉在地上了,这几日天天在佛堂念经呢。八阿哥也很孝顺,伤没痊愈,便来请安了。娘娘仍是郁郁寡欢。”蔓蓉看看窗外,压低声音说:“那天万岁爷来了,不知为什么,发了一通脾气便走了。

蔓蓉心里已有些许明了,她不忘叮嘱紫萝一番,不要跟其他人说起,不要参与议论此事。紫萝“噗哧”一笑说,“蔓蓉,你怎么变得这么罗嗦呀。放心好了,我就你一个朋友,还找谁说去。”蔓蓉放下心来,紫萝虽然样貌平凡,为人却极为清高,对宫中很多粉黛嗤之以鼻,却独独与蔓蓉交好。

紫萝是蔓蓉房间的常客,也像个小喇叭一样广播着良妃的一切。另一个经常造访的人竟是瑶佳,她在宜妃那里当差,倒也清闲得很,无聊时便缠着蔓蓉,也算这丫头有良心,但凡有什么时令瓜果、点心,瑶佳就巴巴地跟宜妃要了来“孝敬”蔓蓉。好在瑶佳也能与紫萝相安无事。

裕亲王终于康复了,康熙似是放下一桩心事,眉头也展开了许多,便开始着手彻查凶手。这天,康熙找来太子和大阿哥,盘问调查结果。太子答道:“皇阿玛,儿臣已经知道刺客是天地会的人了,天地会伺机行刺,在皇宫外埋伏了很久,事败后全都自尽了,所以无从查起。”

“天地会?”康熙若有所思的样子。

大阿哥想了想说:“那夜本是儿臣当值,人手也很多,若是天地会的人应该不敢贸然进来,而且也不能这么熟悉。儿臣觉得似有蹊跷。并且……并且刺客似乎专为八弟而来,不合乎常理。”

大阿哥一脸疑惑,蔓蓉却看出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得意和恶毒。蔓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天地会的人这么熟悉皇宫,当然第一个奔康熙去了,哪会去纠缠裕亲王和八爷。如果不熟悉又不会刚好找到一个少侍卫的地方下手。在皇宫下手,又扮成天地会,显然是欲盖弥彰。而这幕后的主使是谁,推理排斥一下不难得出结论。果然,太子的额头出现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康熙则是满脸的乌云。“你们先回去吧。”康熙有点疲倦地挥了下手,坐下来支着头发楞。

蔓蓉知道这次比太子无故责罚周丰尘更伤他的心。蔓蓉轻轻退出,命人削了一盘梨,切成薄片,托着盘子走近康熙。“皇上,吃点水果吧。”

康熙抬头,蔓蓉看到他眼里的红丝了。爱之深,责之切。若是康熙只在意皇权,根本不必如此伤脑筋,直接罢了太子或是不管不问就是,他对太子是真正的父爱。康熙一生共有35个儿子,20个女儿,他却把所有的父爱集中给了太子胤礽。而太子竟然看不出这一点。

父与子

康熙取了一片梨,慢慢地嚼着,头脑却陷入沉思。蔓蓉寻思着该退出去的时候,康熙忽然说:“取棋盘来,陪朕下会象棋。”

蔓蓉的围棋和国际象棋都是专门训练过的高手,中国象棋却因为下的少,还很肤浅,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跟皇上下棋还要小心翼翼不能赢棋。于是蔓蓉大大方方摆好棋盘说:“皇上,奴婢的象棋是臭棋篓子,皇上不要觉得烦就是了。”

康熙点点头说:“那朕让你一个子吧,你要让哪个?”

“一个子?那自然是车了。”

康熙苦笑了一下,低沉地说:“不错,车是左膀右臂,少了一个便不好成事。”

蔓蓉觉得他另有所指,心里思索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来来去去,康熙都在为太子的事烦心。康熙的棋路非常宽,感觉气势磅礴,处处暗藏杀机,蔓蓉头脑好,加上棋类有相同性,每每也能化险为夷。一盘下来,居然因为蔓蓉防守得太严密,两人下成和棋。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说:“丫头,你很有心思。总有些出其不意的棋路。防守也是固若金汤。若是好好练习,加以时日,要胜过朕是没问题了。”

康熙取过那枚“车”细细看着,眼神中承载了太多东西,似乎陷入追忆。蔓蓉默默站在一旁。良久,康熙叫李德全进来,缓慢地说:“宣内大臣索额图到乾清宫见朕。”猛地一捏,棋子蹦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几滚。蔓蓉不动声色地拣起来,默默地收着棋盘。

索额图来了,蔓蓉看得出他脸上的不安,康熙对李德全说:“你先出去,把门关上,任何人现在不许进来。”蔓蓉犹豫自己要不要出去,康熙用眼神示意她可以留下。蔓蓉退到角落,侍侯茶水,心里暗想跟聪明的人交流就是省事。

康熙不动声色,边喝茶边问起索额图一些家事。索额图一一谨慎做答。康熙又说了一些以前的事,索额图也渐渐有些放松下来。蔓蓉默默地续着茶水,她知道康熙此时对索额图已动了杀念了,索额图就是皇太子的“车”,抽掉了这员大将,太子在朝中就不敢那么嚣张了。但当年种种,不是轻易能放下的。果然说到后来,康熙质问了索额图关于太子党在朝中的势力,索额图惶恐地说:“老臣实不知情,万岁明鉴。”

康熙微微叹口气说:“朕欠你们索家的太多了。没有索家,朕今天也不能坐稳江山。朕知道你尽心辅佐胤礽,十分欣慰。朕偏疼胤礽,是朕不对,对他过分溺爱,胤礽自小

此时索额图已是老泪纵横,“老臣糊涂了,万岁尽管下旨,老臣毫无怨言。”

索额图蹒跚地走了,康熙一下憔悴了很多,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久久一言不发。

蔓蓉想起“二桃杀三士”的典故,深感帝王的无情,当年康熙年幼,若没有索家的全力相助,没有皇后赫舍里氏的默默支持,怎能成为今日的一代明君?现在,只为了杀鸡儆猴,索额图就成了弃卒。那么,那些得不到康熙喜爱的皇子呢?他们的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

仿佛听到蔓蓉的心里话,康熙忽然抬头问:“朕是不是太无情了?”

蔓蓉只得说:“奴婢知道皇上一番心思必是为了太子,为了江上社稷,索大人自然不会有所怨言。”康熙叹口气说:“如果胤礽能体会朕的这片心思,朕也就没有白白牺牲索额图了。”说完看着蔓蓉,似要说什么,良久,才说:“你先下去吧。”

次日,康熙上朝,宣布索额图是千古第一罪人,囚禁于宗人府,不多久,索额图便惨死在狱中。朝中开始风传皇太子失宠于康熙,八爷党在这个时候不动声色地发展壮大起来。适得其反的是,太子这时越发暴戾起来。

过了一个月,康熙巡幸塞外,随行有八阿哥,十三和十四阿哥,蔓蓉和周丰尘也是随行人员。蔓蓉对古时候的草原风光还是颇为向往的,一路上睁着一对眼睛看风景。到了目的地,安营扎寨,十四便跑过来帮手,两人有说有笑的。蔓蓉不时留意着十三妒忌的目光和八爷若有所思的眼神。

第二天一大早,蔓蓉侍侯康熙早膳,海子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哭着说:“皇上,裕亲王他……去了。”康熙手里的棋子全撒在桌子上,猛然站起来,一步没跨出去,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蔓蓉忙叫海子叫了周丰尘来。丰尘说是急血攻心,没有大碍。

静躺了一会儿,康熙幽幽转醒, “怎么不早点通知朕?连最后一面也……” 没说完已是老泪纵横。蔓蓉想起了那晚裕亲王握着自己的手悲苦地唤她晴儿的情景,总觉得裕亲王活得并不快乐。

半晌,康熙命李德全传旨,立即准备,启程回京。来时众人兴致高昂,回去时都是心事重重,而最伤心的除了康熙,便是八阿哥了。蔓蓉收拾完营帐,见八阿哥一个人在角落神情呆滞地收拾东西,走近一看,眼睛里全是血丝。蔓蓉知道他跟裕亲王感情深厚,忍不住说了一声:“八爷,您多保重。”八爷抬头看着蔓蓉,眼里全是掩盖不住的伤痛,蔓蓉知趣地告退,却听八阿哥低声说:“多谢。”

回京后,康熙就去裕亲王府吊丧,大哭不止,众人劝解不住,都跟着掉泪。康熙命众皇子戴孝,一连几天,不理朝政,只到灵前痛哭。蔓蓉天天在一旁伺候着,以防康熙哀伤过度。裕亲王出殡当天,太后和众皇子都来了,哭晕了几次。蔓蓉悄悄观察,八爷是真正的悲恸,其他阿哥也是伤心,唯有太子仿佛置身事外,微皱眉头跟着大家行礼。

回到宫中,也是愁云密布,没人敢在皇上面前崭露欢颜,蔓蓉私下嘱咐宫女们小心做事。谁知,太子却不知进退,召了几个宫女在御花园饮酒取乐。康熙闻言大怒,把手里批阅奏章的笔往地上狠狠一掷,说:“畜生。”又不解恨地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在房间暴躁地走来走去,蔓蓉从未见康熙如此盛怒,忙劝解说:“皇上息怒,仔细自己的身子要紧。”

康熙停下来,看着蔓蓉,示意李德全出去,然后坐下来颇有深意地叫道:“富察蔓蓉。”

“奴婢在。”

“朕观察了你很久。你虽为女子,却聪慧机敏,做事沉着果断,若是男子身,定是安邦定国的人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