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爷执意要与蔓蓉对坐,二人坐下后,茶水便奉了上来,是杭州的龙井,掌柜的媚笑道:“不瞒三爷,这水也是虎跑水。知道爷要来,特意收起来等着爷。”蔓蓉一喝,果然清香扑鼻,绝不亚于宫里的。

紧接着,各色茶点陆续上桌。外形精巧、有着江南特色的各式小盅盛着酱干、瓜子、酥烧饼、春卷、水晶糕、酥饺儿、糖油馒头等,摆得倒也别致。怕蔓蓉不习惯,又上了一些满汉点心,有艾窝窝、蜂糕、排叉、盆糕、烧饼等,用较大的盘子装着。

蔓蓉抿嘴一笑说:“这么多,恐怕拿回宫里吃上半个月都吃不完呢。”三爷宠溺地说:“多吃点,我是知道的,在宫里当差辛苦得很,也没心思去找这些吃。”

蔓蓉便取筷子夹了酥饺儿一尝,果然香脆无比,登时食欲大动,细细品尝起来。却听叩门声,三爷皱眉道:“这掌柜的罗嗦什么?不是叫他不要让人打搅吗?小平子,你去看看是谁?”

小平子应声去开门,三个人随着声音很快挤了进来,“三哥太不够义气了,携美同游也不叫上兄弟。”蔓蓉心里暗笑,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显然是打探到了消息,担心三阿哥捷足先登,所以追寻到这来了。平日里在康熙面前,这些人也只有眉目传情的份,现在脱了康熙,别说是三阿哥,既便是太子在这,恐怕他们也是无所畏惧的。

美好的一场幽会就这样被几个瘟神破坏了,三爷不是不气恼的,但也无可奈何,本来嘛,自己也没请了圣旨说要单独与蔓蓉在一起,只得怨叹这群太监宫女口风实在不紧,偏被这帮人给掺和了进来。

肇事者却是欢天喜地,拦住要请安的蔓蓉,自顾自拣了位子坐下来。十四阿哥更是以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问:“蓉儿,玩得开心吗?一会儿表哥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三爷再好脾气也忍不住了:“我今儿是跟皇阿玛请了旨带蔓蓉出来的,自然会护她周全,不劳十四弟了。”十四阿哥像小孩子一样翻翻白眼,夹了点心吃了起来。

十阿哥却仍是开心的样子,取出一个锦盒说:“蔓蓉,这个送给你。”蔓蓉只好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那幅出水莲,蔓蓉抬头,和三爷交换了吃惊的眼神后一齐望向十阿哥。十阿哥却得意地说:“刚才爷的一个小厮路过,听说这幅画,蔓蓉喜欢,三哥想买,那臭书生不愿意,未免太窝囊了。爷给了他点颜色看,他就乖乖交出来了。”蔓蓉心里暗暗叫苦,对十阿哥的鲁莽非常气恼,同时担心徐陶璋吃亏,以他的个性,又岂是给点颜色就乖乖就范的,恐怕吃了不少苦头。

沉吟间,三爷已训斥到:“十弟,你真是胡闹啊。好好一副画,本是一番心意,用来欣赏的雅物,你这一闹,倒是给你糟蹋了。回头皇阿玛知道了,你就等着受罚吧。”

十阿哥见三爷当真动了气,又见蔓蓉深锁眉头,心生有几分怯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九阿哥却笑道:“三哥何必花这么大火,这种穷书生,量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三哥也不会去皇阿玛面前告这种状吧?”

蔓蓉心里已是义愤填膺,嘴上还只得说:“奴婢谢过十阿哥一番好意。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蔓蓉也不愿十阿哥为了奴婢担当这小人之名。请十阿哥成全了奴婢,将原物奉还吧。”十阿哥见蔓蓉嘴里温柔,面上却有些许冷淡,知道自己办坏了事,心里十分懊恼。只是他也没有悔过之意,原本这种事也干过不下百次了,只是这次没讨成蔓蓉欢心,反而惹她不悦,未免有弄巧成拙的感觉。当下说:“好蔓蓉,不要生气,拿去还了就是。”

三爷唤了近身几个侍卫进来,让他们跟着小平子,带点药品银两去探访徐陶璋,再把画还给他,并嘱咐小平子好生安慰他。这事也只得这样作罢,只是蔓蓉已是索然无趣了,一行人便打道回宫。路上,蔓蓉和三爷仍是一个车厢,蔓蓉面上强装了笑脸,心里难免有些辛酸。这个一面之缘的书生那番言论,着实让她感动了一把,没想到自己的关注竟给他招来一场横祸。

回到宫里,蔓蓉也不避讳,把事情经过一一告诉了康熙,反正这只老狐狸,迟早会知道,还不如自己站出来说呢。康熙沉吟片刻,忽然抬头说:“蔓蓉,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阿玛?”

蔓蓉小心答道:“皇上不止是阿哥们的阿玛,也是这天下百姓的君王,皇上爱民如子,便也是这黎民百姓的父亲。自皇上当政以来,国泰民安,呈盛世之旷,奴婢觉得,皇上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康熙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欣慰的笑容,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俗人就没有不爱听奉承话的,蔓蓉这番话恭维得颇有艺术,不由得康熙龙颜大悦,另一方面,也解开了康熙的心结。康熙对皇子们的狠,便是对黎民百姓的成全。无论如何,自己都是一个好君王。可是,胤礽呢?自己如何狠得下心来?

过了两日,康熙检查十阿哥的作业,极不满意,罚他抄书一个月,把十阿哥苦地连连抱怨比挨扳子还痛苦,却不知道幕后的黑手便是蔓蓉。

一年能几团圆

康熙四十二年在表面平静内部波涛汹涌中就要过去了,整个大清朝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中。年前,康熙就放下话来,今年的年不可铺张,但也不能太寒碜,要办出过年的气势来。于是,宜妃郭铬罗氏为首, 德妃乌雅氏, 惠妃纳兰氏等几个后妃分担了后宫事务,与女官们详细商讨如果置办年货,如何置办。而御前的四个女官,苓月、可馨,思拂和蔓蓉也越发忙碌起来。几日下来,蔓蓉对几位同事的办事态度和效率颇为赞赏,暗想古代女子原也是不逊于男子的啊。而几位贵妃也赞不绝口,“这四位孩子当真是宫里拔尖的人物,瞧瞧这做事的爽利劲儿,不由得人不疼啊。”宜妃由衷赞道。

德妃却一本正经说:“苓月、可馨和思拂我是知道的,做事细心又周全,倒是蔓蓉,入宫日子浅,凡事要多跟着学学。”蔓蓉忙说:“娘娘放心,几位姐姐教导的好,奴婢今年便跟着打打杂了,学习学习。”

苓月轻笑道:“娘娘过奖了,奴婢们惭愧,不过是娘娘们安排得周到,奴婢们尽了本份罢了。”

准备了一个多月,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年夜饭的菜式、酒水、点心,茶果和各种陈设早罗列清楚,能提前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各式祭品、对联、鞭炮也都预下了;又做了各式喜庆的荷包,各装了金如意、银如意、玉如意和银钱几种如意,留给皇上赏赐用;年宴上照例是有节目的,今年仍备下了马虎舞和一些满族舞蹈,又准备了十几出热闹的戏,戏班子早几个月已紧锣密鼓地排练上了。

蔓蓉忙着公事,还要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汇报上级,闲时也要准备一些礼物过年互送用。反正都是宫里头的人,送些贵重的也没意思,蔓蓉便亲手做了一些清新可人的荷包、香囊,准备跟女官们互送。又花心思做了个红底白梅花的香囊准备送给德妃娘娘,一个水蓝底白芙蓉花的预备托人带给额娘。私下底,蔓蓉悄悄儿扎了个精美的蝴蝶风筝,蝴蝶上画了稀疏几笔兰草,却无比雅致,准备送给周丰尘聊表谢意。至于几个阿哥们,蔓蓉可不愿去招惹,原想着送个什么给三阿哥的,又怕其他人知道了惹麻烦,干脆一概不送。

康熙在腊月二十六开始“封笔”、“封玺”,放假五天。蔓蓉去给康熙复旨时,康熙正在内廷写“福”字,用的是丝绢,以丹砂为底色,上绘金云龙纹,显得特别尊贵。眼看书桌上已写了好几个,蔓蓉和李德全把它们小心翼翼捧到一旁晾干,康熙提着笔问蔓蓉:“丫头,哪个字最好?”蔓蓉说:“奴婢看来,个个都好,尤其是第一个,最有气势。”

康熙嘉许地点点头,吩咐海子说:“把第一个‘福’挂在乾清宫正殿。”又分了一些张贴到宫苑各处。康熙舒舒筋骨,一口气又写了好几个,吩咐李德全记下,分别颁赐给在京地九卿朝臣和各地封疆大吏。蔓蓉心想,一年到头,就休息五天,还巴巴地想着笼络人心,要做个好皇帝可真不容易啊,自古道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一旦放松下来,再要勤政恐怕就不容易了,这大概也是封建王朝昏君多,仁君少的原因。

康熙笑眯眯地问蔓蓉:“朕是不是太小气了,大过节的光送了几个字?”蔓蓉也笑着答道:“若是奴婢,还巴不得呢,有皇上的墨宝,那是一辈子的福分。远比金银这些没印记的来得荣耀。”

康熙大笑,指着其中一张说:“好,这张便送给萨布素吧,就说是他闺女跟朕讨的。”

“奴婢谢主龙恩。皇上可是给了奴婢天大的面子。”

康熙心情特别愉悦,连着说:“更大的面子还在后头呢,今年大宴,你阿玛额娘也要来。朕许你额娘入宫相见。”蔓蓉这下是真正的高兴,欢喜地谢恩不止。

果然,年二八,蔓蓉的额娘乌雅氏便入宫了。照例先去拜见了德妃,不想一进去,见到蔓蓉也在德妃处,先是一愣,随即想到是德妃的安排,喜地一笑,乌雅氏行了国礼,蔓蓉对额娘行了家礼,一家人坐下来说话。

德妃干脆把一屋子丫头都打发了,三人倒像是平常人家在唠嗑,倒也温馨得很。蔓蓉久没见额娘,小孩子似的拖着她的手微微傻笑。乌雅氏也是爱女心切,宠溺地抚着她。惹得德妃故意说:“瞧瞧这娘俩粘乎的,也不可怜一下我这行支影单的。”说得乌雅氏笑了起来,蔓蓉不好意思地放开额娘,站起来帮两人倒茶。

乌雅氏笑着说:“姐姐不要取笑我了,姐姐膝下几个阿哥都是人中之龙,妹妹自然不敢跟姐姐相比,只是妹妹但凡能生个儿子,也不会落得这么凄凉。”

德妃怕乌雅氏伤心,忙劝解说:“好妹妹,快别这样说。蓉儿这么争气,皇上都疼她,以后也是光宗耀祖的。”

乌雅氏沉吟片刻说:“不瞒姐姐,妹妹一门心思只望这丫头能平平安安的,日后过个本份日子,我这做额娘的就放心了。现在是御前当差,我是生怕她有个行差踏错的,每日烧香念佛只盼着她没事。要真有什么事,也只有姐姐能帮我了。”说完不觉垂下两行泪来,蔓蓉一看着了慌,忙取出手帕帮额娘拭泪,又轻轻垂着她的背。

德妃也跟着有些伤神,强行笑了一下说:“伴君如伴虎,这道理我又怎能不明白。好在蔓蓉也机灵,皇上倒是常夸奖她,说是当几年差就给她配个好姻缘。你的心思我原是明白的,只是这八旗子女的姻缘向来不能自己作主,既是这样,不如找个我们看着可靠的。”

又看看蔓蓉有些害羞的表情,笑着说:“蓉儿,御花园的几株腊梅梅花开得正好,你去帮姨娘折几枝好的来,让你额娘也跟着赏赏。”

蔓蓉知道德妃有体己话跟额娘说,便起身告退。

蔓蓉批了斗篷,一路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御花园,四处白雪皑皑,整个天地特别安静祥和。蔓蓉找到那几株腊梅树,红色花瓣埋在雪中,乍看像是银柳呢。北京要种梅花不容易,这几株显得尤为珍贵,蔓蓉唤了御花园的花匠,取了花剪来小心地剪。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回头一看,却是一起选秀的灵云,带着两个宫女过来。蔓蓉浅笑着请安。

灵云还是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寂寥,蔓蓉可以理解,当初封了嫔,自以为才色过人,日后定能飞上枝头,光宗耀祖,殊不知康熙不过看她有好的家事背景,又长得出众一时新鲜才封嫔的,入宫后,百般打点却仍然无缘侍寝,心有不甘也是难免。不过以灵云的手段,怕不会甘心像腊梅一样被雪藏。

灵云笑着说:“是蔓蓉啊,你是帮皇上选梅吗?”

“奴婢是奉了德妃娘娘之命来挑几株腊梅的。云主子也要梅花么?”

灵云面露喜色说:“是啊,我听说这梅花开得好,剪一些回去赏玩。”

蔓蓉取了五六枝开了一半的梅枝,捧在手里便告退了。

走到冰冻了的湖边,蔓蓉驻足看了会雪景,眼角忽看到明黄的衣饰走近,忙转身一看,却是太子。太子心情还不错,戏谑地说:“是蔓蓉啊,真是人比花娇啊,远看着跟仙女似的。”眼神轻佻起来,“这腊梅花摘地不错啊。”边说边把手伸向蔓蓉执花的手。

蔓蓉不露声色地微微躲开,太子的手便触到了花上,花上的雪顿时落了一片。“太子若喜欢,奴婢找人送到毓庆宫。奴婢奉了德妃娘娘之命来摘花,这就再去折几枝。”

蔓蓉的语调明明很平和,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太子从未把女人放在眼里,这会子却不知为何被这气势唬住了,讪讪地说:“不必了,我自己去赏。”

家宴

蔓蓉不敢再停步,告退之后快速走回长春宫。进了门,见德妃与额娘亲昵地坐在一起,一脸的沉醉,知道她们刚才肯定追忆往事了。本来嘛,哪个女人没有少女时代朦胧的憧憬和酸酸甜甜的回忆呢?即便是最后不能修成正果,仍是终身难忘。而这份酸果,只能与当时的闺中女友分享,在丈夫、子女面前是断断不能提起的。德妃深居后宫多年,自有她不能与他人说的寂寞,这下见了亲人,姐妹间的悄悄话不知有几箩筐呢。蔓蓉以为自己已经尽量拖了时间,没想到这两位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德妃指着蔓蓉手里的腊梅说:“妹妹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记得小时候,你经常吵着要去江南赏梅呢。”乌雅氏不觉笑了起来,“是啊,当时姐姐为了哄我,还说一定要带我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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