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彼此的归处

谭已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花田中间,四周都是白色的雏菊,一眼望不到边。阳光很好,照得那些白色的花瓣几乎透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瓣凉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然后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谭已尘。”

他抬起头,顾习肆站在花田的那一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该回家了。”顾习肆说。

谭已尘醒了。窗帘没有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刺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他侧过头,顾习肆还睡着,手臂搭在他腰间,呼吸平稳。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床尾爬到了枕头上,落到顾习肆的眼睛上。顾习肆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带着没睡醒的迷茫,然后看到谭已尘的脸,迷茫变成了笑。很浅的笑,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但谭已尘看到了。

“早。”顾习肆的声音带着沙哑。

“早。”

顾习肆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谭已尘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一指,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做梦了?”顾习肆问。

“嗯。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在花田里叫我回家。”

顾习肆看着他,目光很柔。谭已尘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很亮。他把散落在谭已尘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过。

“以后不用做梦。我每天都在。”

谭已尘的嘴角弯了一下,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早安。”

“早安。”

起床后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活。

谭已尘做早餐的时候,顾习肆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今天煎蛋、燕麦粥、烤面包。配合得像做了很多遍,事实上确实做了很多遍,从谭已尘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到现在已经快要一年了。

一年不长,但也足够他们把对方的口味刻进骨头里。

谭已尘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完整地躺在蛋清中间,边缘焦脆,火候刚好。

“你现在煎蛋比我好了。”顾习肆说。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是认真的。”

谭已尘把蛋盛出来,放进顾习肆面前的盘子里。

“你吃这个。煎得最好的给你。”

顾习肆低头看着那颗蛋,又抬头看着谭已尘。谭已尘已经转过去盛粥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穿着顾习肆的旧T恤,头发用夹子夹着,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阳光落在上面,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顾习肆拿起筷子,夹起那颗蛋,咬了一口。蛋黄微微流动,咸淡刚好。

到花店的时候老板已经在理花了。谭已尘换好围裙,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今天要做三束订单:一束粉色的玫瑰送给女朋友,一束向日葵送给过生日的朋友,还有一束混搭花材给一位老顾客。

“这三束今天都要取走,中午之前能包好吗?”老板问。

谭已尘看了看订单,点了点头。“能。”

他开始选花。

粉色的玫瑰配白色的满天星,用浅粉色的包装纸;向日葵配尤加利叶,用深绿色的牛皮纸;混搭的那束用了香槟色的玫瑰、紫色的桔梗和白色的洋甘菊,用灰色的包装纸。

他包花的速度比刚来的时候快了很多,手法也稳了。花茎切得长短齐整,包装纸折得干净利落,蝴蝶结系得对称好看。

最后一束包好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客来取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花艺师吗?”

“来了快一年了。”

“包得好好看,下次我也找你。”

谭已尘笑了一下。“好。”

中午顾习肆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谭已尘正在收拾工作台,透过玻璃门看到那辆熟悉的车,手里的活没停,但嘴角已经弯了。老板端着咖啡路过,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看。

“又来了?”

“嗯。”

“天天来,你不烦吗?”

谭已尘摇了摇头。“不烦。”

老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谭已尘脱下围裙,快步走出花店。顾习肆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手里拎着保温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着谭已尘去年织的那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但顾习肆从收到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

“今天吃什么?”

“红烧排骨。你昨天说想吃的。”

谭已尘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两层饭盒,一层是米饭,一层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汤在保温杯里。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拨就脱骨,酱汁收得刚好,油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中午提前回家做的。”

“不麻烦吗?”

“不麻烦。”

谭已尘看着他那副“这不是什么大事”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他拉起顾习肆的手,往花店后面的小院子走。两个人在院子里的旧木桌旁坐下,阳光从头顶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谭已尘把饭盒一样一样地摆开,两副筷子,两碗汤。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顾习肆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肉炖得很烂,轻轻一抿就脱骨了,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跟以前一样好吃”谭已尘问。

“那就行。”

谭已尘低下头,嘴角弯着,把碗里的排骨吃完了。

下午,谭已尘在花店处理完所有订单后,老板把他叫到后面小院子里,给他倒了一杯茶。那个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茶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花朵在冬天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谭已尘,你来这里快一年了。”老板说。

“嗯。”

“这一年你进步很快。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独立接单。我很满意。”

谭已尘端着茶杯,心跳有点快。“谢谢老板。”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老板看着他,认真地说,“明年,我想开第二家店。我想让你去当店长。”

谭已尘愣住了。手里茶杯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

“对。你。我相信你。”

谭已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自己不行,说自己才来不到一年,说自己还有很多东西不会,说老板你再考虑考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他想起了顾习肆说过的话——“你可以。你本来就可以。只是以前没有人让你看到这些。”

“好。”谭已尘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坚定,“我试试。”

老板笑了。“行。明年开春,我们开始筹备。”

从花店出来,谭已尘站在巷子里,给顾习肆打了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顾习肆。”

“嗯。”

“老板说,让我当新店的店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顾习肆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恭喜。”

“你什么时候下班?”

“现在。”

“那你来接我?”

“已经在路上了。”

谭已尘靠在花店门口的墙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巷口的方向,等那辆熟悉的车出现。

不到十分钟,顾习肆的车出现在巷口。谭已尘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探过身在顾习肆脸上亲了一下。

“我当店长了!”

“听到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知道你可以。”

谭已尘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顾习肆看着那个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谭已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从城北淌到城南,淌过每一个路口,淌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谭已尘看着那些光,忽然跟顾习肆说了自己小时候的事。说那些年过年的冷清,说一个人吃饭的习惯,说曾经不敢想的、如今就在眼前的、关于未来的种种。

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顾习肆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偶尔伸手握一下谭已尘放在膝盖上的手,像在说“我在听”。

谭已尘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

“你会不会觉得这些事很无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你的事,都不无聊。”

谭已尘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最近哭得少了,不是因为不难过了,是因为那些难过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顾习肆的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两个人没有马上下车。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谭已尘靠在他肩膀上,顾习肆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拇指慢慢画圈。

“顾习肆。”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花店面试,我们会怎样?”

顾习肆想了想。“你去了。”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谭已尘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路灯从外面照进来,把顾习肆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橘色。

“你怎么这么确定?”

“你心里想去的,你会去的。”

谭已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顾习肆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痒痒的。

“写的什么?”

“你猜。”

“家。”

谭已尘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两个人上楼,开门,换鞋。谭已尘走进厨房系上围裙,顾习肆站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一锅热汤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但煮出来很筋道。汤底是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浓郁鲜美。上面卧着一个溏心煎蛋,几片青菜,几块排骨。谭已尘吃面的时候喜欢加醋,顾习肆把醋瓶放在他手边,谭已尘加了两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面条很烫,吃一口要吹好久。窗外没有雪,但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地响。屋里暖烘烘的,面汤的热气蒙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夜景。

“谭谭。”顾习肆忽然叫了他的小名。

“嗯?”

“新店的店长,什么时候上任?”

“开春。老板说春天开始筹备。”

“那还有几个月。”

“嗯。”

顾习肆放下筷子,看着他。“这几个月,我帮你。”

谭已尘愣了一下。“帮什么?”

“帮你练习当店长。管理、运营、跟客人沟通。这些我虽然不专业,但可以陪你一起学。”

谭已尘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颗溏心蛋。蛋黄的液体积在凹陷处,像一个小小的金色湖泊。他夹起来吃了,蛋黄在嘴里化开,浓稠的,温热的。

“好。”他说,“你陪我。”

吃完饭,顾习肆洗碗,谭已尘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厨房里抽油烟机残余的嗡鸣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安静的、家常的背景音。谭已尘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洗了手,转过身,发现顾习肆一直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谭已尘的耳朵红了,从顾习肆身侧挤过去,走回客厅窝在沙发上。顾习肆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谭已尘靠过去,把腿搭在顾习肆腿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没有人看。谭已尘拿起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去年冬天拍的照片——顾习肆在厨房煎蛋的背影,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油烟机开着,锅里冒着热气。

“你还留着?”顾习肆看到了。

“嗯。舍不得删。”

“拍得不好。”

“好。我觉得好就行。”

顾习肆没有再说话,但他搂着谭已尘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窗外的风更大了,树枝被吹得乱晃,但没有雪,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来。

谭已尘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搬来这里,什么都不熟悉,厨房的方位要问,超市的路线要记,连小区门口有几路公交都搞不清。

现在他都知道了。知道厨房的灯开关在左边,知道附近哪家超市的菜最新鲜,知道快递柜在小区东门,知道顾习肆爱吃的一切,知道他的衬衫袖口要卷两折才好看。

他在这个城市有了根。不是扎在土里的根,是扎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的根。那个人在哪,他的根就在哪。

“顾习肆。”

“嗯。”

“我今天跟老板说‘我试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可以’。”

顾习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可以吗?”

“为什么?”

“因为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可以。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我想让你知道。”

谭已尘的鼻子一酸,放下手机,把脸埋进顾习肆的胸口。顾习肆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抚过,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什么。

耳边是顾习肆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钟摆,一下一下的,把时间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块里都装着他,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谭已尘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

“顾习肆。”

“嗯。”

“你心跳好快。”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的风小了,树枝不再晃动,街道安静下来,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

谭已尘从顾习肆胸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然后靠过去,吻在他嘴角。

“谢谢你。”谭已尘说。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

顾习肆没有说话,低下头,吻住了他。很轻,很慢,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冰凉的触感。

但他们的吻不是凉的。是温热的,是柔软的,是带着全部心意和全部未来的。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开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手交握在一起。

谭已尘想,以前他不敢想以后,现在他敢了。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是因为有人陪着他,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有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的是他,有人每晚睡前最后一秒想的也是他。

以后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以后有顾习肆,这就够了。

现在他等到了,站在顾习肆身边,努力再努力一点,他也想成为那个“可以值得被依赖”的人。不是单方面的等待和奔赴,是两个人互相成为对方的归处。

顾习肆的归处是谭已尘。谭已尘的归处是顾习肆。

就这样,一辈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