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故人(下)

第二天上午,顾砚洲没有去公司。

他坐在书房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九点刚过,门铃响了。

阿姨去开了门。顾砚洲没有起身,只是放下了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门没关。那人自己推门进来的。

“好久不见。”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长期抽烟的人特有的那种质感。但语调是平的,没有寒暄的热络,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就像昨天刚见过一样。

顾砚洲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身形修长,肩背挺得很直。

他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锋利感——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嘴唇的线条很薄,抿着的时候像是随时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很深,但不是那种空洞的深,是那种藏着太多东西、故意不让别人看见的深。

顾砚洲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沈渊,”他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坐。”

沈渊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但没有坐,而是单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顾砚洲。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顾砚洲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清冽的须后水的气息。

“你老了。”沈渊说。

“你也没年轻。”顾砚洲说。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是这样”的无奈。他直起身,在椅子上坐下,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展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色大鸟。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渊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

顾砚洲没有立刻打开,手指按在信封上,看着沈渊。

“你不是说不用亲自来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沈渊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但顾砚洲注意到,他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想来看看你,”沈渊说,“不行吗?”

顾砚洲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纸。照片的角度很刁钻,一看就不是正规渠道来的。

第一张,许翊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天台上,身边站着两个人,都是黑色西装,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银色的手提箱。

第二张,许翊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杯子。

第三张,许翊站在一个码头上,身后是一艘白色的游艇,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看手机,但所有人的站姿都很职业。

顾砚洲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把照片扣在桌上,抬头看沈渊。

“就这些?”

“你觉得不够?”

“你觉得这些就够了?”

沈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书桌上。

“顾砚洲,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查到这些吗?”

“不知道。”

“大到我不想告诉你。”

顾砚洲看着他,沈渊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在慢慢凝固,连阳光移动的速度都好像变慢了。

最后还是沈渊先移开了视线。他靠回椅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许翊,原名许恕之,今年三十岁。”沈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调,“十五岁之前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具体干什么查不到,但可以确定他跟那边的一些‘老行当’有交集。十八岁之后北上,换了身份,开始做正经生意。表面上是科技咨询,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沈渊看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实际上,他仍然在那些圈子里有影响力。不是靠生意,是靠人。他手里有一批人,分布在各行各业,平时都是正经人,但需要的时候……”

“需要的时候怎样?”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你查他干什么?他跟你弟弟谈恋爱,又不是跟你谈。”

顾砚洲没有解释,把照片和文件装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就这些?”

“你还要什么?”

“我要知道他有没有危险。”

沈渊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顾砚洲,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坚冰下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场合的温度。

“顾砚洲,”沈渊的声音低下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顾砚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你不也是?”他说。

沈渊没有否认,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领子。

“我走了。”

“这么快?”

“你不是不欢迎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欢迎你了?”

沈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他回过头,逆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晰。

“十年前,你说‘别再来了’的时候。”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楼,穿过客厅,然后是玄关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顾砚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爬过书桌,爬过他的手指,爬到那封牛皮纸信封上。

杯里的咖啡彻底凉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胸口。

“别再来了。”

十年前他说过这句话。

但他说的是“别再来了”,不是“别再见了”。

这两个意思不一样。

他以为沈渊能听出来。

但沈渊这个人,什么都听得懂,偏偏就这一句,他听错了。

或者没听错,只是故意装作听错了。

顾砚洲不知道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有些话如果当时没说,后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所以现在,那些话都变成了抽屉里的旧照片,和咖啡杯底那层凉透了的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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