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选择

沈渊已经连续三天没去旅馆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怕看到那个人,更怕看到那个人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他又不能一直躲着,因为那个人还在等他。等他一个答案,或者一个态度,或者一个句号。

第四天晚上,沈渊终于回去了。

旅馆前台换回了那个嗑瓜子的大姐。看到沈渊进来,她头也没抬:“302的人今天问了你三次。”

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楼。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有一段路是黑的。

沈渊在黑暗中走了几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可他还是被惊动了——302的门开了,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他站在黑暗里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进来。”那个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哑,像是等了很久。

沈渊走进房间,关上门。

那个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明显不是在玩。他抬起头,看着沈渊,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沈渊。”

“嗯。”

“你要是想走,你就走。我不拦你。”

沈渊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明明在说“我不拦你”却把手指攥得发白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走。”沈渊松开把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我哪也不去。”

那个人低下头,对上沈渊的视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渊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不走,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那个人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想留在北城,你就留。你想回南城,你就回。你想去找顾砚洲,你就去。我都不拦你。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沈渊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和不甘,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逃避真的很可笑。

“我想要你留下来。”沈渊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想要你留下来,”沈渊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顾砚洲,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你走了,我一个人……”

他没说完。

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有些话说出来比在心里想难太多了。

在心里想的时候,那些字是散的、轻的、可以随意组合的。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说出来就有了重量,有了形状,有了后果。

“你一个人怎样?”那个人问。

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人,不好过。”他最后说。

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放在任何语境里都显得平淡无奇。

但那个人听懂了。

他听懂了沈渊在这四个字里藏着的所有东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想念,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站在窗前看着北方抽烟的凌晨,那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他伸手,捧住了沈渊的脸。

沈渊的脸很凉,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还没散去。那双手很暖,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像两片刚烤好的面包。

“沈渊。”

“嗯。”

“你早点说这句话不就好了?”

沈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笑意的眼睛,也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幅度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释然的笑。

“我不敢。”他说。

“不敢什么?”

“不敢说。怕说了之后,你又问我那个人跟我比谁更重要。”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很好看。

“那你现在可以回答了。他跟我比,谁更重要?”

沈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没有可比性,”沈渊说,“你跟他是不同的人。他是我过去的选择,你是我现在的选择。过去不能重来,但现在可以把握。”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的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柔软了,像是坚冰下面终于化出了一条细细的暖流。

“沈渊,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上了什么情商课?”

沈渊没忍住,笑了:“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

“可能是……”沈渊想了想,“因为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那个人把他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模糊的橘色线条。房间里没有开灯,但谁也不觉得暗。

“沈渊,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沈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你说,‘你长得真像我一个朋友’。”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被自己蠢到、忍不住的笑。

“我真那么说了?”

“嗯。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套路也太老了吧。”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那个人看着沈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套路,是真的难过。你说‘朋友’的时候,声音在抖。”

沈渊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种感觉。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他恍惚了——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脸长得像顾砚洲,事实上他长得很不像,是那种气质,那种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

他希望在顾砚洲身边的人是他。

但顾砚洲永远不会了。因为顾砚洲不会再让他去他身边了。

“沈渊,”那个人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生气。”

“你问。”

“如果顾砚洲有一天来找你,说他想通了,他愿意跟你在一起,你会怎么选?”

沈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他不会来找我。”

“我是说如果。”

沈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缓慢地移动,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某种遥远的信号。

“如果,”沈渊说,“我会告诉他,太晚了。”

他把“太晚了”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那个人听出了这三个字里藏着的巨大重量——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不甘、那些年的“如果他来找我我就……”,全部浓缩在这三个字里,然后被掐灭了。

就像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最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舍得吗?”那个人问。

“不舍得,”沈渊说,“但舍得舍不得,跟做不做是两回事。”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渊,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但变了很多。”

沈渊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他的头发蹭着沈渊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沈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你呢?你变了没有?”

“我没变。我还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觉得你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沈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人搂紧了一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渊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那些已经过去的、还没过去的、以及将要来的一切。

北城很大,大到可以装得下所有的遗憾和重逢。

但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不是不能,是不想。

因为你已经在另一条路上了,而这条路上也有人等着你。你不能因为回头看,就把现在这个人弄丢了。

沈渊不想再弄丢任何人了。

毕竟他已经弄丢过一个。

这一次,他要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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