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欢迎落地

那是连笑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十分钟。

恐惧?发呆?

无用。他们的时间太少了。干些事情已经够不体面了,起码人得拾掇的能够见人吧。太黑色幽默了,连笑甚至想笑一下,可笑不出来,他的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他忽地站定,抬起手,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伴随一声脆响,大脑持续嗡鸣,尖锐抽痛后是火烧的辣。得,可算是清醒了。

连笑面无表情顶着那个巴掌印往床的方向快步走,手下被单卷得飞起,脑海里跳出的却是下一个场地,他需要打扫的战场可远不止这一个。

陶京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门一关,他扭头就往冰箱跨,翻出两瓶冰水转身就冲进了盥洗间。镜子映照出他脖子上的红印,那是刚被连笑勒出来的,不过还好,位置偏低,应该是能遮住的,他一边往洗手台里倒水一边祈祷他能翻出那件不知道塞到哪里去的高领衫。侧脸上的巴掌印也还有一点,不过可幸,不仔细看的话,不太明显,应该是能糊弄过去的。陶京有点后悔没和连笑提前通气Lynn今天要回来的事情了,他承认他是恶意隐瞒,可谁能想到这小孩会突然发疯。

后悔无用。扶着台盆,陶京屏住呼吸把脸整个埋进了冰水里,三十秒倒计时,他打了个激灵,也终是清醒了。

他们各忙各的,没吵架,完全没这功夫,较之闷头跟那一室狼藉较劲的连笑,陶京倒是更在乎那没倒掉的烟灰缸和散了一桌脚的空酒瓶。

站在窗台边,连笑一边扣扣子一边天马行空思考着从四楼跳下去全须全尾的可能性,而一旁的陶京,则跃跃欲试着想往下藏酒瓶。

原谅他们吧,亲爱的,说到底,他们现在也才18和22。

门铃又响起,礼节性、有节律的三声,Lynn冷静地提醒着他们二人十分钟之期到了。连笑抬头,想恨一眼陶京,可想想,又放弃了,恨他什么呢?是恨他只讨要来了十分钟让这死期来得太快,还是恨他让他两难?哎,他们之间,是混沌一煲浓汤,捋不清的事情。

陶京去开门,连笑下意识摒住了呼吸,他在等待着他的审判降临。

比Lynn先进门是她的气息,略带苦感的馥郁玫瑰味极具侵略性,和其主人一样。她应是刚下飞机不久,铅灰的西装马甲衬得身条修长,同色系外套搭在肘弯,原本挡住半张脸的蛤蟆镜被取下了,随意地挂在领口,一头短发归拢全往后梳,露出了那双可以看透一切的细长眼睛。

踩在那张‘欢迎光临’的红色地毯上,Lynn没有再走进,她只是简单扫了两眼屋内,就把视线落在了拘谨并立在门口的陶京和连笑两人身上。

奇怪,没有预想的,冷冷的眼神。

她似乎只是,有点头痛?Lynn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连笑听到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好了,走吧。我定了位置,先去吃饭吧。”

“噢对了,连笑,”Lynn抬手招呼他,“你也一起来。”

是,连笑认识Lynn,甚至,他是跳过刁领班,直接被Lynn给录用的。说是录用,其实也牵强,他没走过那程序。

连笑第一次见到Lynn,是在BLUE大门口。当时酒吧还未开业,门上还贴着印有BLUE宣传广告的防尘布,‘只待八月,盛大开幕’。

他来金源不夜城发传单,附近的串串超市开业大酬宾,头三天打五折,饮品小吃全场免费,但这又与他何干,连笑按时计费发传单,挣填饱肚子的面包钱。肩上那鼓囊囊的黑背包,装着他的全身家当,他今天还没找着能落脚的地方。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愿意接下他手里传单的不多,还有不少望了一眼就随手往地上丢的,边捡边发,效率实属低下。连笑弓腰的当间儿,背包太重,直落落往下坠,搞得他好不狼狈,他给绊一踉跄,连笑眼见着地上的那张传单在他视野里往上升——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拾了起来。

连笑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细高跟,跟细得像针,又像颗铁钉,‘铛铛’稳稳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声又脆又响。好高的女人,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才能看全,这一发愣,盯着人看的眼神就显得有点肆无忌惮。

Lynn半垂着头,漫不经心看手里的传单,指间七星白烟袅袅,“有何指教?”

“没,你很漂亮,”直直盯着人女士看,的确很不礼貌,连笑后知后觉涨红了脸,忙开口解释,“就挺特别。”

Lynn挑了下眉,似乎是有点意外。她抬头,上下打量了一圈连笑,望着人肩膀上挂着的大黑背包,若有所思点了下头,“找工作吗?”

“... ...包住吗?”嘴巴动得比脑子快。

没问工作内容,没问薪资待遇,更没问休假,开口就是包住吗,连笑臊得想抬手抽自个儿一巴掌,但他确实没办法了,兜里的钱不够他今晚找地睡觉的。

“那倒也不是不能包。”

Lynn显然是被他逗乐了,开口回应的声里都带着笑。她抬手掀开防尘布,把连笑领进BLUE,丢给了刁领班,“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对了,”她低头一声闷笑,“休息室不是多出个隔间吗?匀给他。”

连笑从没走过比这更漫长的一段路,他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正式落脚的地方和第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是Lynn给他的。可他却做了很坏的事情。

现在,Lynn就这样活生生地又站到了他面前,他再也没有办法去欺瞒自己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他明明是知道的,他明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连笑想要一个痛快,被骂也好、打也行,但不能是愧疚先把他淹死不是吗?他在坦白和拔腿就跑之间游弋。

可他的决定做晚了,饭店到的比他跑的早。

还没来得及环视,连笑的腿,就先被抱住了,是几日未见的欧元。它丝毫没察觉到连笑的心神不宁,只顾摇着尾巴冲他撒娇。一桌席,已经入座了两人,一个是陶京床头照片里的第三个人,一个圆脸的男孩。另一个,出乎连笑意料,竟是于乐。于乐笑着冲他打了招呼,然后起身,顺手接过了Lynn臂弯的外套。

“连笑,给你介绍一下,”Lynn指了指那个圆脸的男孩子,“那是我弟,张铭凡。”

张铭凡反过身,抱着椅背冲他笑了笑,连笑没有回应,可这实在不能对他过度苛责。有更大的爆炸性消息在等待着他。

“至于这位,你认识的,”Lynn已经入座了,她单手撑着下巴,笑着点了下身旁的于乐,

“你的政治老师,我的小男朋友。”

全程沉默的陶京偷偷拐了下他侧腰,气血从全身汇总到额顶,一瞬间的真空,连笑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人过。

张铭凡丝毫不在意连笑的无回应,他仍然快乐,只是目标转向了连笑身旁的陶京,他兴奋地朝陶京招招手,“好久不见,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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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京揽着连笑笑着应了一声,然后推着连笑的肩膀把他摁上了席桌。那是迄今为止,连笑吃得最食不知味的一餐。

难怪于乐会听从Lynn的安排给陶京炖汤,难怪于乐不是带走欧元而是带回欧元,难怪,难怪——他盲目信任了错误的前提条件——陶京是Lynn男友——所以后面一切貌似不合理的杂音都被他下意识排除掉了。其实提示一直都在:欧元是乐乐捡回来的,乐乐是因为谈了女朋友搬出去的,于乐就是乐乐,于乐为了蹲守逃离的他拒绝了女友的旅游邀约,Lynn回北京接高三毕业的张铭凡,而欧元,是Lynn家的小狗,连笑摁住额头,他的大脑疯狂运转,每一个被他错漏的细节疯狂往外蹦跶,然后拼凑出了一副,他完全误解了的人物关系密码。

一个美丽的误会,Lynn如斯为之归类。于乐却是不忿,他为Lynn没有告诉他,BLUE招用了一个18岁的小孩而生气,他如果听到了一定会追问姓名,如果追问了就可以在一开始就找到连笑,如果,如果,如果那样,他的劝导之路或许会比现在更顺利。

“你知道的,BLUE那都不算正经营生,一直是京子在玩。我有点忙,顾不上这些,”她仍是在笑,拆了餐具塑封拿茶水漱杯,然后递给于乐,不算安抚的安抚,“好了好了,你上次提到的学生比赛,结果怎么样了?和我说说?我还挺想听的。”

至于于乐拒绝了她的北京出游邀约——Lynn尊重他有个人的事业追求。

Lynn常年在深圳,做的是医药外贸的买卖。至于张家姐弟和陶京的关系,“陶京就是咱老张家流落民间,又被隔壁陶院长捡回家养着的亲二哥。”张铭凡打哈哈,却被张铭雁弹了个脑瓜崩,“这种混话不能胡说。”她略带警告。张铭凡吐了吐舌头。陶京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只笑了下作补充释明,“我们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姐姐大我六岁,我大凡子四岁,虽然没血缘,但不比有血缘的差。”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挖我的人,”撑着下巴,Lynn若有所思看了眼陶京,然后,又把视线落回了连笑身上,“所以连笑,你去京子那边还适应吗?”

... ...嗯?什么?

连笑身体陷在饭店柔软的元宝椅里,可更深的是,他的灵魂陷在一片真空里。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外围的一切杂音都被暂时性屏蔽。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自省,因苦主消失而彻底无用化,那‘背叛’‘底线’全盘的自我质询就被集中抽掉了脊椎骨,他的面前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连笑无法欺骗自己,在这一场自己底线的丢失战役里他是主犯。连笑对于作为从犯的陶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愤怒,他的愤怒已经在给Lynn打开门前扼住陶京喉咙的时候就已经透支了,他只能恨陶京那么一点——当然不是因为爱——是他割裂了一个自己高站在审判台毫不留情地审判自己。他自己的命题,怨不得别人。

“连笑?连笑?”

“傻了?”侧腰一痛,是陶京,他戏谑地为连笑把灵魂收拾齐整,再拽回原地,“姐姐叫你呢。”

“是不舒服吗?”Lynn关切并追问,“京子有照顾好你吗?”

木然地,连笑摇了摇头,又嘲讽地,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不舒服,他不光适应得太好了,某人照顾得也太好了。有另一种愤怒在升腾。

宾主尽欢。

饭闭,陶京被张铭雁叫走了,连笑眼看着这个骗子在眼前消失。一股将喷出来的气哽在喉咙里,是吐也吐不尽,咽也咽不下。手都捏作拳头了,却无处可发。是,连笑承认,是他自己不要脸,连误解也无处可赖,可你陶京后面明明是知道的,知他的挣扎、知他的痛苦,却冷眼旁观,甚至诱导性地用模棱两可的语言陷阱把他往更深处拉——这人太恶劣了,连笑后脊发凉。

Lynn叫住陶京,聊了两句她离开后BLUE的变动,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前奏。

“瘦了点,”BLUE休息室里,Lynn捏着陶京下巴,细细审视一圈,最终下了个还算满意的综合评定,“但看着精神还行。”

“仓库里那辆机车你取走了?”Lynn没兴趣转述Kiki是如何夸大描述那个过程的,砸锁、偷车、飞跃人群,她不想听她弟的罗曼蒂克疯狂史。

“嗯,”陶京笑了笑,他知道Lynn在乎的不是这个。

“有受伤吗?”

“如你所见,全须全尾,”陶京在Lynn面前转了个身,“我对那个兴趣到头了,以后不玩了。”

“也挺好的,”Lynn点了点头,那台机车其实是陶京舅舅送给他的十八岁成人物,只因为他提了一嘴,尹总特意提前半年从美国定的。可惜,这孩子得到的礼物实在是太多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来源了。她没兴趣追问陶京是不是有新乐子了,这种傻子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你怎么会和那孩子搅在一起,”Lynn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明知道于乐最在乎这个学生。”

陶京没回答,Lynn问这种问题和语气助词无异,“我最近睡得还可以,”陶京下意识往后撤,他不想让Lynn注意到他右脸上还没彻底消肿的巴掌印,“也有按时吃饭。”

“那孩子挺烈啊,”Lynn嗤笑一声,她指腹用力,捻了下陶京右脸颊,打断了他的谎言,他的声偃了,细弱的挫败感,但不多。

陶京确实是对连笑很感兴趣,他非常清楚Lynn完全不在乎他到底留了谁在身边,相较而言她可能更会为他今天没好好吃饭而生气,可重点是那个人不能影响他的状态,他是想挣表现的,可惜,连笑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同他发了疯。微妙的焦虑在蒸腾。无力。是,没办法,姐姐眼光毒辣,陶京知道她什么都看得透,他的谈判是无用的,他无法说服Lynn,连笑是个对他纯然有益的存在。

毕竟,事实上也确实不是。

陶京直接放弃了,他瘫身往沙发上一靠,纯粹犯娇,“我要。”

没有道理,也不讲道理,他就是要。

Lynn笑了,是气的,你是不可能和一个要糖的孩子讲蛀牙有害的道理。“行了,知道了,你滚吧。”算了,也不是大事。

陶京毫不意外在进屋的瞬间被拽着领子撞上了墙,他只庆幸自己先知提前护住了后脑勺。抬起手,示意投降,陶京歪了歪脑袋,看面前的连笑。

哇哦,他在抖,眼圈都泛红,快要哭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这是陶京难得的坦诚,他的笑意在扩散,“可是,亲爱的,”

“难道你没爽到吗?”

这是一出由连笑挑起的剧目,可在连笑质问他底线问题的时候,陶京瞬间明白了连笑到底误解了什么,可他也瞬间解构了那附随的背德剧本,他明明只是在配合参演不是吗?

连笑攥着陶京衣领的手在抖,指节都泛了青,唇开了又合,可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挫败地,他挫败地把手垂下,连笑无声认领了自己的罪名。他转过身,要去抓桌上的包,他看透了陶京的本质,他不要再和他继续纠缠了。

“还不愿意认清你的心吗?”陶京堵住了连笑的出逃通道,“宁可承认自己底线都不要了,你还是没有离开。”

“你在痛苦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三者的时候,有哪怕一瞬间为我本人携带的问题而退缩吗?”

“欢迎落地,连笑。现在你看清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所以,承认吧,亲爱的,你实在为我着迷,”陶京剥开连笑的掌心,为他祭上一朵三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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