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古镇

蜿蜒山道,一辆四轮汽车无声攀行。连笑嵌在副驾里,右手支住窗沿,再反扣住车顶扶手,他把脸侧贴上窗户,一双眼粘在窗外不断往后倒退的葱郁树木上。那只背包,那只把他从高考考场上带走的黑色背包被他隔放在左手侧。

左侧,是驾驶座的陶京,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看起来心情不错,指节点踏着,甚至有兴致哼点不成调的曲子。

后座上的,是假寐的Lynn和坐直了身试图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的于乐。

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出游。倡导者是于乐,组织者是Lynn,连笑实在很难拒绝Lynn的请求,即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正打算同丢掉陶京一样丢掉那朵该死的三角梅,再抓起他的包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门铃再次响起。

“连笑你来我这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了,没想到大家缘分比想象的深,如果不介意,就近找个古镇陪姐姐逛逛好吗?我也不想这么仓促,可惜明天我就要回深圳了。”没有张铭凡,Lynn语气淡淡,“凡子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不一起了。”

连笑感谢她的贴体,一场劝学游记,确实不需要招揽更多的观众了。抬头看了眼于乐,连笑疲惫地耷下了眼皮。

目的地非目的,谁都知道这场出游不是为了观游。重庆周边的古镇大同小异,捏着背包带,连笑跟着眼前的步子走,青石板、阴阳瓦、木骨泥墙,空气里融腻着老烟未散尽的颓圮味道,给人以不清爽的体感。并不算晚,天却是灰黄的,是许久未擦的公车玻璃,摸不到窗外实景,只感觉指肚涩滞。为数不多的景点之一,一座小教堂,白墙黑瓦,尖合的顶梁托举着畸大的十字木牌,一中年男人正赤膊施工,油漆将那十字漆得血红,漆使得过盛,盛不住,所以坠流,滴滴答答,打在顶上。他不小心,想往下爬又踢倒木梯,自己断了自己的路,所以懊恼叹息,“啷个来帮哈我撒。”

雨来得比救援早。

血红从十字架上脱落了,被水裹挟着要往土里钻,男人劳力作废,可来不及惋惜,他连滚带爬攀下刚竖起来的梯子,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又往上望,望的是那桶被他遗忘了的开了口的油漆。

男人拍手,跺脚,懊恼半晌,又要往那梯子上靠。救援者来拦。

“哎,算老,用不得老。”“你莫要老。”

这雨来得太急,刚出教堂,还没来得及寻找下一个去处,已经倾盆倒下,他们只得是胡乱冲进路旁唯一敞开的门。

一家茶馆,他们被困住了。

厅堂中央是四方的井,竹的桌,竹的椅,没人喝的四杯茶孤独地袅着热白气。连笑倚着窗框呆望着雨幕,“这雨看起来应该还会下很久。”是Lynn,她的头发半干,不过,看着似乎并不在意。于乐缺位了,是寻吹风机去了。至于陶京?管他在哪里。

“啊,嗯。”连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Lynn,他实在心情复杂。

“细烟习惯吗?”Lynn夹着烟盒,抽出一根给自己衔着,又递到连笑眼跟前。

连笑笑了下,接过,给自己点了火,又护着打火机给Lynn点上了。

“我和你们于老师看法不太一样,我不认为路只有一条。”Lynn也靠上了窗框,“但我不否认他建议的那条的确是最正统的。”

连笑不置可否,只是垂了垂眼皮。

“这次我回来,他和我提到了你,并且向我许愿,希望我能够帮你,”Lynn单手撑住下巴,歪头看了眼连笑,“我同意了。”

“复读,或者直接读大学,都可以,那是你的路。你直到大学毕业,我负责。”Lynn吐了口烟,烟散在雾里,“不是可怜,你知道的,即使不是于乐这层关系,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你愿意、机会也合适的话,说不定未来你也能来帮帮我,算是笔投资吧。”

“要知道,我喜欢聪明的漂亮小孩。”Lynn笑着捏了捏连笑的脸颊。

陶京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又像是本来就在这里,只是滴了显隐液,才刚浮现出来。于乐也从后门跑了进来,他手里捏着的,是吹风机。

连笑唇张合着,正下意识想去捏背带,突然大脑一空,有冷汗在起。他的包不见了。那只包被他顺手放在了教堂里,走的时候,却是没注意到的轻快。

歉意地朝着Lynn笑了一下,飞快解释完,连笑转身往雨幕里冲,于乐抄起伞跟上。陶京想一起,却是被Lynn叫住了,“京子,你留下,给我吹头发。”

吹风机呜呜在响,没人说话,奇异的真空状态。

“生我气了?”Lynn歪了歪头。

“没有,如果留不下也是我没本事,”陶京专注打理着姐姐的尾发,“你愿意帮他,我很高兴。这是他的运气。”

“我不需要一个被迫走向我的人,姐姐。”陶京蹲下身,靠倚在Lynn的膝头。

拍了拍陶京后颈,Lynn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去吧,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会儿。”

古镇的派出所很有些年头了。

门牌遭风吹雨淋,黑体大字边缘都是细毛刺。

那门口的游客椅子自然也很有些年头了。

椅面本该是亮眼的蔚蓝色,现下却是乌突的。表面完好的仅剩两个,陶京和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猫各霸一方。黑猫盘卧着,一双碧绿圆眼珠嘘眯成一条细细的线。

眼神同边上的陶京差不离。

重庆的夏雨,来得骤,走得也急,雨已经停了,于乐立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那把失效了的伞,只一门心思往派出所大门里张望。

连笑正在派出所里做笔录。

“你丢了什么东西?”

一只黑色的背包:

几套换洗的衣服,

一只旧瘪的钱包,里面塞着总价不高的碎钞。

“还有呢,包里还有什么东西?主要是要说清其中价格高的物件。”

连笑一时有点失真。还有什么?价格?

价值不等同于价格。

对于连笑而言,这只包,陪着他度过了漫长的三年高中生涯,然后把他从那个‘家’里、从高考考场上带走了。

价值?有点。

但价格呢?还得扣除折旧再算残值。

可这价值又真的值价吗?他连笑的以前到底是有什么值得怀念和放不下的?是怀念那个把三个貌合神离的陌生人强绑定在一起十八年的七楼,还是放不下他那混乱不堪的高中生活?

连笑思考了很久,他忽地站了起来,“没什么,不值钱。算了,我不报了。”

连笑抻了抻腰背,他脚步轻快往门外走,他想通了,他面对了。于乐断骨治疮的橄榄枝曾让他迷茫过,他怀疑过自己走向陶京到底是不是被命运推得不得不,反倒是Lynn的金色入场券让他彻底看明白,他不是没有办法才被强推到陶京面前的。是他一开始就主动选择的他,也是他决定的,必须得是他。

他的镜子,他的共犯,他的同谋者。

那只黑猫,太不认生,趴久了,毫不客气抬起前肢踩在陶京腿上,塌弯了脊背,作了个极致的弓状伸展。它似乎对头次见面的陶京很感兴趣,蹬着他的腿,踩上他的肩,湿漉漉的鼻头大胆地触贴他的下巴。

连笑就是在这一刻走出派出所大门的。

黑猫的尾巴缠上了陶京的手腕,它吐出舌尖舔了舔陶京的唇角。连笑身无一物,只掌心里躺着那朵三角梅,已经濡塌了,暗红的叶蜷黏成心脏一团,他紧盯着陶京,就好像陶京紧盯着他一样,连笑目光未移但低垂下头,他探出舌尖把那朵花卷入口中,

‘咕咚’

他近乎是恨般把它嚼碎了再吞吃掉。

陶京隔着半个世界被那震天的吞咽声击中了,他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黑猫不满意自己王座的坍塌,它无趣地踏步离开了,临走前抽了陶京脸一尾巴。

“这个不能吃的啊,连笑,”于乐后知后觉试图阻止,“快吐出来,这个有毒。”

“我知道,”连笑咬了咬指节,他的舌尖有点发麻,他仍盯着不远处的陶京,“我打一开始就知道。”

入夜,留宿。

古镇尚未开发,商业化落后,唯一的旅店开在教堂正门口。说是旅店,实为自住,不过窗外贴着可以借宿的招牌,房间佐不过两个,Lynn拍钱换来房门钥匙,店家兼原主人提溜着把自己打包带走。

“我和雁子一间,那连笑,你就将就着和京子挤一晚成吗?”于乐在安排床位。

连笑忽地笑了,于乐只觉得这顶光太怪,不然,他怎么会从他学生身上看到——奇怪的——鬼感?那笑只一瞬,眨眼即散,连笑还是他的那个学生,保持着基本礼仪的,他看不懂的学生,“好的老师,晚安。”

声音同门一并合上了。

雨又起。

起初势弱,淅淅沥沥,那声,是躲在棂纱纸后蚕在噬桑,渐地,压不住那势了,是蜂巢被攻,无家可归的工蜂们的最后回响,夜幕被劈开,一瞬间的光亮,一道雷,迟缓跟来,打在于乐所在房间和隔壁房间黏连的墙壁上,

搅得地板都在震荡。

旅店简陋,隔音尤其不如意。

连笑抬手捋开汗津的黑发,躺在陶京肚腹上,听隔壁于乐扰民,“... ...他怎么敢和陶京搞在一起,那人在澳门一周赌掉了一套房的钱!”

连笑的世界开始抖动,是陶京忍不住在笑,连笑挑了下眉,只觉果然如此,他早预料到机车坠江事件绝不会是陶京做过最疯狂的事情。

“... ...哈,所以呢?”是Lynn,她的语气同寻常无异,甚至带着点好笑,“于乐,你还搞得清楚你在跟谁说话吗?”

续接的,是摔门的声音。

连笑的世界开始倒转,他融进了枕头里,胸前的十字吊坠浮了起来——是被叼住了。连笑忽地抬手,他扣住陶京的脖子把他摁下,摁到自己眼前,“我要你帮我。”

十字吊坠落下,打在连笑胸口。

陶京舔了舔唇角,近乎餍足,“荣幸之至,亲爱的。”

并不意外的答案,连笑拍了把陶京的脸然后推开,他顺手把那枚坠子取了下来,远远地,远远地掷出了窗外。

“不要了?”

“不要了。以后也不用了。”

翌日,古镇的天,是水洗后的蓝。

三人围在旅店简陋的桌前吃早饭,Lynn脸色不错,看起来应该睡得挺好,对于缺席的于乐,她只浅浅提了两句,“他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冷静处理一下,成年人了,能保证自己安全。”

连笑不置可否,只捧了瓶牛奶在喝。

陶京胃口倒是不错,包子都多吃了两个。

“连笑,吃完了吗?吃完的话,陪我出去逛逛,”Lynn笑着招呼连笑,临走前,她扶着陶京肩膀把他摁在座位上,“至于你,”

“以后做事有点分寸。”

连笑看了眼陶京,只是点了下头。

他们走得不远,并肩坐在教堂门口简陋的排椅上。不远处的地上,汪着一潭盗版的血水,是昨天滴落的油漆,那枚他丢掉的坠子,恰好浮在里面。

“连笑,其实这事,如果我只认识陶京或者你,都更好处理一些,”Lynn若有所思,“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人都是有偏私的。”

“放心,我不会拦着你们,你能选他,我其实挺高兴的。”

“等下回去后我就要直接去机场,没办法再继续陪你们了,”Lynn笑着把两个信封递到连笑面前,“这两份呢,是姐姐给你的升学礼物,希望你能收下。一份是以我个人名义给你的,你知道的,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我和你年纪差距太大了,我已经不知道现在的小朋友喜欢什么了。而且,就现阶段来看,我认为对你而言,实质上的帮忙可能会更有用一点。至于另一份,是我以姐姐身份给你的,我们陶京,人还是挺好的,不过,”她叹了口气,“这两年他状态确实不大好,要劳你多费心了。”

“另外,”Lynn拍了拍连笑肩膀,“连笑,我保留之前和你说过的那条路,无关陶京,任何时候,如果你改主意了,我这边随时欢迎你来。”

“Lynn姐,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收下的,”连笑站起身,他伸了个懒腰,“但是,没有必要强调这个,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踩着水坑往前走,往教堂对面走,往旅店门口走,往陶京身前走,

“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

# 大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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