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元宵节

他们吃了一肚子的汽车尾气。陶京难受地半阖上眼,他背过身把连笑拢进怀里,手臂愈收愈紧。他们在停车场站了老半天。

这是连笑头次看到陶京喝多,他知道陶京酒量不错。很新奇的体验。连笑抬起手,挠了挠陶京下巴,得了声无意识的咕哝。

他谢绝了门童的帮忙,喝多的陶京沉默,但是很乖。陶京从身后环住连笑,微弯着腰,把脸砸进了连笑的颈窝里,他跟着他进了电梯。

连笑觉得自己背了个大熊玩偶,又觉得自己是陶京抱着的小熊玩偶。

陶京乖乖坐在浴室,连笑蹲下身,去握他的手,

“想吐吗?”

陶京摇了摇头。

“那要先喝点水吗?”

陶京又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连笑直起身,他站到陶京面前前,任陶京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他把他支住,连笑轻拍着陶京的背。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接受调剂,连笑,”哑哑的,陶京开了口,“本校,任何专业,我都可以。”

连笑愣住了,他的手停在了陶京后颈,下意识地,连笑抬起了头,他摁了摁眉心,然后弯下腰,他抱了抱陶京。

考研结果?Lynn的震怒?更远的未来?统统,统统,先抛到脑后去。连笑决定放弃去捞看不到的未来,转而去抓眼前的现在——他们在吞咽的同时被吞咽掉。

连笑阖上眼,他在被进入的同时咬上陶京的肩头,他喜欢那同频的战栗。吮着那点铁锈气,连笑遗憾地挪移到陶京脖子以下,他不喜欢寒假,他讨厌春节。

春节,春节。

陶京的初试成绩,家里知晓得比公布得稍早一些。他们人还没回北京,成绩先到了。比连笑预计得更好,复读和调剂基本都可以确认是陶京在杞人忧天。

Lynn自是高兴,可高兴也折抵不了她直觉里的恐惧。她当然清楚这个成绩少不了连笑的功劳,可她依旧不满意,陶京可能的失控和这个国际法研究生初试成绩可不在一个量级。

Lynn和张铭凡春节前的香港之行照例是要以陪母亲收尾的,而陶京,自是要跟去陪吃那第一顿饭。

“京子,你这次做得不错,”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的Lynn忽地开了口,“连笑也辛苦了,你帮我转告他,我许他一份礼物,内容他自己决定。”

陶京的感谢还没开口,Lynn又续接上,“不过这次回北京,他就别一起了,你这次估计要呆很久,他在那边不方便的。”

车厢里,是一瞬间的寂静。

最紧张的,反倒是后座的张铭凡。他本斜躺着在玩手机,听到Lynn这话,他猛地睁大了眼,直了坐了起来,眼神落在姐身上,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停顿半晌,他又扭过头紧张地去看他旁边的陶京。

张铭凡看到他二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张铭凡不清楚陶京在想什么,停顿很久,他看到陶京点了点头,轻轻笑了下,“好的,姐姐,那我先替他和您说声谢谢。”

出乎意料的回答,张铭凡吸了口气。

Lynn也吃惊,陶京太顺从了,顺从到异常,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Lynn回头深深看了眼陶京,又转回了头,闭上眼靠回了椅背。

吃罢|饭,陶京告辞得很快,Lynn没有挽留,她默许那必然的告别。至于到底是口头顺从,还是别的什么,她要看行动。

陶京回北京的时间和Lynn与张铭凡同步,他表现得好,很好,好到出奇,好到连Lynn都倍感意外,酒桌上,Lynn半撑着脸看陶京去敬酒,一时间的恍惚,恍惚香港那晚只是她的个人臆想了。

她当然怀疑过,

陶京能有这么老实?别提连笑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可她查了,连笑人的确是在重庆。KIKI不久前也才刚约他吃了饭。

奇怪,Lynn琢磨不明白,琢磨不明白她索性不琢磨了,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追究到底是如何达成的,那不是她的个性。

正月十五,她倚在阳台抽烟,墨蓝天幕坠下细碎白点,是雪花在飞,手机铃响,是连笑,

“元宵节快乐, 姐姐。”

“元宵节快乐,连笑。”Lynn盯望着指间袅袅的白烟,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她其实不讨厌连笑,甚至可以说是喜欢的,第一眼就是。这几个孩子里,其实连笑最像她。

不然,她也不可能纵容他一次又一次。

可,香港那次,他俩实在是越了界。为了连笑,陶京竟然敢同她算计,这几乎是踩着她的权威在碾。她当然生气,敲打也自是理所当然。

Lynn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她也等着他俩的反抗。这可不是俩乖孩子。可,他俩这次听话得异常。反倒是让Lynn摸不着头脑。

“对不起,姐姐,”连笑的声音隔着话线,沙沙的,有些失真,“我们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

“可请见谅,成绩没出来之前,我们实在是慌。”

“好了,不用说了,”Lynn阖上眼,她太阳穴实在是痛,可抽不出手,只得是拿着挟着烟的那只手去揉。然后,她挟烟的那只手被轻挪开,不意外,是陶京,他讨笑着,支住她,食中指抵上她两侧的太阳穴。

Lynn没说话,白了他一眼,放松地往后倒靠,随他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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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啊,”Lynn叹了口气,她会不明白这俩小鬼吗?她不过是懒得戳穿,不过难得,他俩够乖,即使是装,也算装得到位。

“汤圆吃过了吗?”连笑到底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大过节的,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在她眼里,小她十岁和张铭凡同龄的连笑和孩子也没多大区别。

“吃过了,谢谢姐姐关心。”连笑在笑。

“说吧,有什么想要的,你这次也确实是辛苦了。”Lynn抖了抖烟灰。

“什么都可以吗?”

“哼,嗯。”Lynn笑了笑,她也想看看这孩子,到底能提出多‘过分’的要求。

“陶京公寓的那套沙发,我想换掉,”连笑补充到,“太硬了,我不喜欢。”

“... ...”Lynn抖烟的手顿住了,停顿半晌,她笑了,“你小子。”

“行,知道了。”

Lynn挂掉了电话,她攥着陶京手腕把他从身后带到了身前,陶京乖顺蹲下,靠上Lynn的膝头。Lynn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理了理陶京尾发,陶京打小身体就差,经常发烧,小时候又瘦、又矮,每次难受就爱趴在她的膝头。

哪怕陶京现在这么大了,在Lynn心里,他也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孩。

“好了,别装了,”Lynn拍了拍陶京后颈,“你今年这场戏也算乖,任务完成得不错,你杀青吧。”

陶京只是笑,笑完又顿住,“姐,祁鸣哥回北京了吗?”

“祁鸣?”Lynn挑了下眉,“怎么,这个年,你还没和法律圈子的人吃够饭?”

祁鸣,一个院里同辈里拔尖但异类的一个,打小聪明,人也乖顺,家里想让他走仕途,他也一路正轨,可毕业后,却偏突生了反骨,下海做了律师,因此和家里闹得非常不愉快。但他事业做得还不错。

他俩有合作,但不多。到底是不在一个地儿上。但说得上话。

因为和家里闹翻了,所以祁鸣过年在哪都有可能,就是不在北京。

“我给你问问。”

陶京因此在北京多呆了两天,祁鸣和朋友自驾去乌齐里克滑雪去了,时间预计有误,俩人堵在路上还没回来,陶京趁着有空去挑了沙发,至于旧的,他找二手收掉了。陶京本来是打算直接丢掉的,但认真想想,又觉得连笑说得有道理,没必要,别浪费。

连笑在宠物医院收到了陶京发来的照片,清一水的沙发,他认真挑了两款又发回去,然后,他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连笑蹲下身,打开住院笼的金属网门,揉了揉欧元的脑袋。

它虚弱地强撑着头去擂连笑的掌心。

连笑笑了下,心下发沉。

寄养处,连笑留的是自己的电话,他是在香港收到的消息,接通后,店主语速较平日更快,听着,颇为焦虑,他只说欧元忽地站不起来了,看着,是后腿的问题。

一道闪电劈在连笑脑海里,他忽地反应过来,欧元之前或许不是不爱动,而是太痛动不了。

难怪会有兔子跳,难怪爬楼会犯娇。

连笑没系统养过动物,也是太忙,他,他们竟是都忽略了。他庆幸他们预留过寄养费,连笑劳店主先送欧元去宠物医院看看。

可这事,连笑没办法先告诉陶京。没人能比连笑更清楚欧元对陶京的重要性。

宠物医院的诊断结果和陶京的初试成绩几乎是前后脚抵达,连笑喜忧参半,喜的陶京初试正常甚至超常发挥,忧的是欧元,它是髋关节的问题,很严重,医生说,有瘫痪的风险。

连笑把脸埋进掌心,陶京的欢呼声在逐级下降。

“怎么了,连笑,”陶京蹲在连笑面前,小心翼翼开口,“是不开心吗?”

“没有,我很开心,我真的,非常开心,”连笑缓缓放下手,他挤出一个笑,“你真的好棒,陶京。”

“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次,或许是真的惹姐姐生气了。”

“我们得给她这个面子,”连笑捧住陶京的脸,他亲了他一口,“这次北京,我就不去的,我回重庆等你。 虽然很难,但是你可以做到,对不对?就和我一样。”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不急这一时。”连笑赶在陶京开口前堵住了他的话。

是的,是的,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陶京缓慢眨了下眼,他点了点头。

收到连笑的短信,陶京在家具城敲定了其中一款,他实在是很想回重庆了,可暂时还不行。很无聊的一个漫长春节,除了常规的人情客往外,今年,还新添了不少法律圈子的饭局,他几乎是要装不下去了,可不得不,连笑是对的,陶京知道Lynn这次是真动怒了,他确实是太得意忘形。

这个乖只得是装。

至于祁鸣,这饭是一定得吃的。

在做回渝倒计时的陶京还不知道重庆发生的这箩筐事情,连笑揉着欧元的大耳朵发呆,除了髋关节,欧元还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它年纪太大了,至少十二三,以前又流浪过,身体底子不行,连笑不敢越过陶京做是否手术的决定,所以只得暂时保守治疗,可怜的小狗,每天得吃大把的药,除了止痛和抗炎,它同时还在做心脏功能方面的调理。

趁着有空,连笑重新回学校附近找了几套房源,之前的楼梯房对欧元实在是不大友好。

连笑幼稚地把脸埋进了欧元的背毛里,除了祈祷和等陶京回来,别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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