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毕业季

陶京是和张铭凡一起回的重庆。

落地后,预先收到连笑短信的张铭凡找了个借口率先离开。太过期待的陶京竟是没有留意到张铭凡临走前那个略带担忧的表情。

因为陶京看到连笑了。

连笑来接机,他们浅浅抱了下又分开。

上了出租车,陶京打算直接回出租屋,却被连笑制止住,他叫司机换了个地址,是家宠物医院。听完地址,陶京没有说话,他慢慢靠回椅背,缓缓朝连笑眨了眨眼睛。

连笑心漏跳了一拍,理论上,他不认为自己有错。那是当时那个情况下,最佳的选择。但从感性出发,他知晓有瑕。

他等待着疾风骤雨,最起码,也是冷遇。

陶京却只是揽住连笑的肩膀轻轻把他往自己怀里收,他拆开他紧握的拳,同他十指相扣,连笑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是潮的,凉凉的汗,“辛苦了,宝贝。”

连笑闭上眼,他放纵自己溺在陶京怀里,抱住他的脖子,连笑变得小小的。

陶京只是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拍抚着连笑的后背。他迷茫地把下巴磕在连笑头顶,歪着头看窗外,看并行的出租车划过一道亮黄的一闪即逝的射线。

陶京蹲下身,他边揉欧元的脑袋边听医生说话。

欧元年纪太大了,心脏功能也偏弱,可它髋关节的磨损情况也实在严重。医生在股骨头切除和保守治疗间建议他们谨慎选择。

保守治疗治标不治本,大量摄入止痛药对肾和心脏的负担也大。

而股骨头切除,相较而言会好很多。虽然会跛,也无法再奔跑,但可以永久解决欧元的疼痛问题,而且,晚年的它可以自己去晒晒太阳。

“还有更好一些的方案吗?”沉默半晌,陶京开了口。

“理论上有,人工髋关节置换,但可行性极低,国内现在没有推广这个技术,北京或者上海可能有,但性价比太低了,欧元年纪很大了,高龄犬对于跑跳的需求也没那么高,我真的不是很建议。”

陶京没再说话,他点了点头,出门打了个电话。

Lynn安排把欧元接去了北京,至于陶京,他还是专心准备他的复试为好。连笑一边回复Lynn的电话,一边拨开陶京湿漉漉的额发。陶京在回来的第一晚发起了高烧,他一声不吭,只是固执地躺在连笑腿上,他蜷抱自己,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连笑的衣角。

连笑拍着陶京的背,他承认心疼,但他同样承认,他的确因为陶京的选择而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他们确实挤不出更多的精力来照顾欧元了。

陶京烧还没退干净,人已经趴在枕头上看书了。连笑去上课,他们腻到了最后一刻,原谅他们吧,他们快半辈子没见过了。

课后,不意外的杂声传到了连笑耳朵,他无所谓地把书合上,内容不外乎是说他为爱癫狂,罔顾学业,没有一点新意。

可这批判声也微弱,到底是他的名次不够戏剧。不好不坏,堪堪中上,好不彻底,框不进个叛逆天才的剧本,差也差不到位,不肯乖乖沦落为可供娱乐的警示案例。

说到底,要拿他做娱乐,好歹也得踩得到他头上再来沾沾自喜吧。

连笑走得干脆,他中午约了国际法的研究生师兄吃饭,虽说面试方面,他还得向陶京取经,但是连笑向来不喜欢没有把握的事情。

四月的复试平静如水,张榜也没激起涟漪。

陶京接到拟录取的电话通知时,正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他道完谢,把脸砸进枕头里,这是他精力分配不均该有的报应。

他熬了几个大夜,答辩勉强水过,下台时,恍惚大于轻松。这感觉,不大真实,他的人类观察实验,他的休学复学,他的,他的。他的连笑迎面走来。连笑最近在学车,难得的,陶京发现原来连笑也有不擅长的事情,他的科二挂了两次,时值五月,天开始热了起来,连笑露出来的胳膊是连片的发疸似的红痧,是被晒的,他看着,不大高兴,是科三也挂了。

陶京想笑,又没敢,轻拍了两下连笑的肩膀,他们一起往回走。

他们得回去收拾东西了,他们新找了套房子,一楼,带个小院。听姐姐说,欧元手术很成功,这几个月它恢复得也不错,他们该把它接回来了。

上学期,连笑吃到了成绩仅中上的甜头,他发觉这是个不错的思路,没人爱当靶子。活在风口浪尖对他没好处。

六月的毕业季接踵至,陶京本来没打算凑热闹去拍毕业照的,但Lynn专程来了趟重庆,张铭凡提了要求,甚至连笑都积极。

那是他们四人的第一张合照。

更确切来说,是四人一小狗,欧元是Lynn亲自带回来的,为办托运还晚了两天。

后来这张合照顶替了之前的三人合照摆上了他们新出租屋的床头柜。

也是后来,连笑才知道,这张照片也摆上了Lynn深圳的书房边几。

陶京研究生报名时通讯地址直接留的北京,录取通知书他懒得转手一道做邮寄。至于大学毕业证,他也是领完后就直接打包寄了快递。

欧元在新院子适应得不错,行动方面没有跛的痕迹,Lynn托人找了宠物医疗领域的专家,最终给欧元定的是人工髋关节置换的方案。这是她私人给陶京的奖励。

连笑的驾驶证几乎是丢进抽屉的,他不想去复述其中的艰辛和教练的吼叫,很无奈,但他的手脚和脑子没配套。

倒是陶京很开心。连笑的驾驶证还没领到,张铭凡的车已经借过来了。然后,就是天天晚上压着连笑在江边的断头路练车。

对于连笑而言,那是苦不堪言的一段日子。不过,进展不错,六月底,他已经开始能上路了。

某天,夜里,连笑正在练车,副驾的陶京手机响了,来电人显示张铭凡,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高嘉和的声音。

相声社的聚餐,张铭凡喝多了,得劳烦陶京来接一下。

张铭凡席地坐着,他把脸埋在膝盖间,高嘉和挂掉了电话,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试图去扶张铭凡的胳膊却被甩开,他只得无奈地退回到一旁的凳子上撑着脸发呆。

这是张铭凡攒的局,他马上就要去澳洲了,临走前,他请大家吃个饭。

饭桌上,一切如常,张铭凡人缘向来好,相声社成员来了多半,包间里的大圆桌填得满当,高嘉和坐的张铭凡身旁。当然,他们可是搭档。开席前,张铭凡半开玩笑和高嘉和耳语,“别人敬我的酒,你可得替我挡一半。”

张铭凡理所应当。

太自然了,自然到一切如常,高嘉和恍惚,可恍惚也只一瞬,张铭凡是提着行李来的酒店。他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张铭凡今晚上挺高兴,喝的混酒,嘴上说着让高嘉和帮忙挡,其实自己抢着往嘴里灌,高嘉和拦都拦不住。越喝,张铭凡越沉默,喝到最后,两边手肘支着桌子,挡住脸,彻底不说话了。

高嘉和见势不对,帮着把人遣了。

回头再看张铭凡,已经坐到地上了。问什么都不回答,只说要陶京。

打张铭凡兜里掏出手机,高嘉和给陶京打了电话,他心情其实挺复杂的,对于陶京,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他和陶京不熟,甚至收过他价值不菲的礼物,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对陶京有偏见,可他看不懂连笑,连笑的行为在他眼里几乎等同于慢性自|杀,而让他那么奇怪的根源就是陶京。

也就是张铭凡平日里张口闭口挂在嘴边的二哥。

张铭凡其实性子不差,只是,对于他认定的亲近的人,在被理解和被满足两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需求,可,没人能够长在他的需求点上,也没那个义务,时间久了,谁都疲惫。

高嘉和趴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有些累了。

陶京是和连笑一起进的包间,房门打开,卷进一股热风。

看到连笑,高嘉和有些不自在,他翻张铭凡手机电话簿的时候注意到二哥下面排的是个二嫂♥,那后缀的电话实在眼熟,不过,他不想深究。

高嘉和自觉告了辞,他松了口气,自知任务完成。

客套的道谢后,连笑抚了抚额,他不知道张铭凡第二天就要走的事情。按原定计划,张铭凡应该会空闲到次年二月才对,Lynn体恤他这几年辛苦,许他七个月的休假。但现在看起来,张铭凡是另作了打算,申报了澳洲那边的七月插班入学。连笑抬眼看了下陶京,同款的怔愣,很好,他俩都不知道。

陶京的抵达摁开了张铭凡的启动摁扭,他几乎本能地把陶京推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整个人跨坐进他怀里,伸手环抱住他脖子,闷着,又开始沉默。

陶京没说什么,他只是垂下眼,略带疲惫地,轻轻拍着张铭凡的背。

把高嘉和送出酒店大门回来的连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连笑挑了下眉,他和陶京打了个对望,然后他看到陶京轻拍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和他的表情一样。连笑没说话,他只是走近,抬手,握住陶京闲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捻着,捏了两下。

他得了个感激的回望。

连笑无声笑了下,转身出了门。时间不早了,酒店也得打烊。进门时他注意到楼上有客房,他得开一间去。

那不是一个舒坦的晚上。

客房的床没人光顾。陶京在大沙发坐了一晚上,张铭凡就环着他的脖子抱了一晚上。中间张铭凡吐了两道,吐完洗把脸再往陶京身上爬。

连笑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将就了一晚上,他提前翻了张铭凡的包,找到了和他身份证放在一起的机票。连笑提前定了闹铃,张铭凡订的头班的机票。积极得让人实在难以想象。

他睡得不好,事实上,这一晚,没人能睡好。

第二天,闹铃还没响,连笑先醒了,是被张铭凡吵醒的。其实张铭凡已经足够小心了,甚至连陶京都没被吵醒,直觉也好,错觉也罢,连笑睡眼惺忪看到张铭凡拎着行李箱预备出门的背影,跟着站起来,和前者一起出了门,

连笑摸走桌上的车钥匙,轻轻把门带上,

“我送送你。”

张铭凡立在原地,表情复杂。他躺在车后排,抬手捂住脸,没有说话。

连笑新手上路,他一门心思放路况上,也没开口。

安全抵达送客层,连笑长舒一口气,张铭凡扶着椅背坐起身,他直愣愣盯着连笑,连笑打内后视镜看到了,他挑了下眉,正欲说话,被张铭凡抵回去了。

“我本来是打算让你不爽下的,”张铭凡闷闷开口,“结果反倒是我自己更不爽了。”

“那你也算成功的,”连笑笑了下,宽慰到,“我确实没有很开心。”

“我这次出国,二哥都没怎么关心我,”张铭凡几乎像个没分到糖的小孩在控诉,“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都是你的错。

“我理解,”连笑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听出了张铭凡没出口的谴责,“我很抱歉。”

“你理解个屁啦!”张铭凡拒绝认可连笑能够理解11岁的陶京对于那个站在巷子口无人认领的7岁的张铭凡的意义,20岁的他默然,他又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了,而这一次,没人会再接住他了。理智告诉他,他张铭凡不再是那个七岁的没有能力、没法选择、没人兜底的无措孩子了,可感性还是让他恐慌,他无人可怪,遂,连笑也连带着让他不顺眼了起来。

送达层只能停靠三分钟。

张铭凡沉默地下了车,他拖着行李立在路边,神情复杂,听连笑嘱咐。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你二哥发个消息报平安。”

张铭凡莫名其妙笑了下,不置可否,他甩甩头,转身走了,“车你们留着用吧,本来也是二哥送我的,不开也得坏。”

“好的,谢谢你。”

陶京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连笑正在酒店前台续房,他手机拿单侧肩膀夹着,空余出的两只手是在翻皮夹,“我在楼下买个早饭,等下上来。”

进门的时候,陶京在浴室洗澡,连笑本打算叫客房服务清理下沙发,但他现在改主意了,他敲了敲浴室门,在不礼貌的举动发生之前,他预备先礼貌问下。

连笑没说谎,他确实,没有很高兴。

事后,他们蜷抱倒在床上,水汽晕开白色床单,连笑从背后抵着陶京的肩胛,他一声不吭,只伸出手,贴上陶京后颈,轻缓地,一下又一下地,揉按着。

陶京好困,眼睛几乎是睁不开,可还是摸索着探到连笑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凑到唇边,他轻啄了一口。

可连笑不满意,他掰着陶京肩膀往自己方向转,然后捧着他的后颈和自己接吻。连笑全程睁着眼,一眨不眨。

陶京实在是太困了,他回抱住连笑,讨饶,“我们先睡会儿吧宝贝,你不困吗?”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不是吗?”

连笑停住了,无声地,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那是稠热的七月。

暑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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