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考个研

连笑是初十的航班回的重庆,次日开学,他一个人先走。是Lynn送他去的机场,陶京还得在北京再呆一阵子,他暂时不大方便回去。

打初四起,陶京就发起了低烧,不严重,但漫长。或许是因为没穿外套追出去给Lynn送围巾着了凉,只是这事恰好发生在了连笑告知陶京书房谈话之后罢了。

并非完全理直气壮,连笑清楚自己的程序存在瑕疵。但是,没有办法。除夕那一晚,没人能预料,那是他当时唯一能做且有效的,或许陶京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受,他也清楚那个过程是痛苦的,但是,连笑相信他们能熬过来,陶京最终是能理解的,他的,他的,她的,他们的不得不。

Lynn离开时,陶京正在客厅发呆,水刚滚,打开盖,扑了没留神的他满面热白气。

陶京正低头揉眼睛,就听到哐当一声响,是大门被阖上。抬眼才发现是Lynn离开了,可桌上,还摆着她的围巾。

好怪,

追出去,行动早于思想,

在楼下赶上,Lynn被叫住,回头却是陶京理解不了的紧张,好怪,可他只是笑笑,也只能笑笑,他递上围巾仔细给姐姐系上,边系,边走神地想,这条围巾还真是眼熟,陶京忽然想起连笑以前好像也有一条,和这条很像。

Lynn没说话,她只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后知后觉,陶京打了个哆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讨好地,陶京拽着Lynn衣袖轻轻晃了晃,和小时候一样。

姐姐,他的姐姐。

Lynn无声叹了口气,她只是倾身抱了抱陶京,然后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腰,连笑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他的外套,“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好怪。

手里被塞了热水杯,陶京被连笑推坐进沙发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直觉连笑要同他说点什么,他不想听,如果可以的话。

可事实,显然是不可以。

蹲在陶京面前,连笑捧着陶京手背抬头望他。

讲清事情并不复杂,如果忽略陶京总试图捂住他嘴巴的话,连笑耐心地一次又一次把陶京的手往下拉,再亲亲他的手背。

其实真正拖慢连笑讲述速度的是陶京越垂越低的背,

连笑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掰开陶京合上的手,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陶京刚捧过热水杯,所以滚滚的,连笑在眨眼睛,是在拿睫毛扫陶京的掌心。

沉默良久,久到连笑腿都麻了。

他的肩窝一沉,是陶京,“对不起,连笑,”他的声音发闷,“我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搁平日,连笑会纠正,他即不喜欢,也不认可。可当下情况特殊。他只是贴了贴陶京的颈侧。

对于那个时刻,更准确地来说,是把那个时刻用轧机碾展铺平后的整面时间,陶京的记忆都是不深刻的。他记得那个画面,那个定格的、无声的画面。那个暗红的沙发,坐着的他,以及他面前的连笑,可他的记忆只凝固在那一秒。

连笑的声音是画面的开关,屏闪一样,陶京的世界整个黑掉。

而连笑对于这一天的记忆,则完全相反,在他眼里,那天的陶京兴致很高,格外粘人,只是话不大多。是的,除了那句连笑根本不想听的道歉外,陶京没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那天,连笑很高兴,是真的高兴,自打他在古镇吞下那朵三角梅起,就开始了每天掰着手指过的日子。太短了,时间太短了,两年看着长,其实稍纵即逝。

他无时无刻不活在下一秒或许就会失去陶京的焦虑里。

连笑比谁都更加清楚他们相伴的时间是他偷来的,如果不是陶京状态糟糕,他甚至连靠近陶京的机会都不会有。别说下位,陶京甚至没正经和男生谈过,不是不能,纯粹是不感兴趣。

陶京需要连笑。那是他鼓励并一手促成的。连笑从来不认为被陶京需要是一种负担,那是相较于虚无缥缈的爱更让连笑相信且心动的情语。

说感激Lynn的轻视也不含任何嘲讽,连笑是真的感激。

他太弱了,常规手段根本不行。强硬对抗?别搞笑了,无脑行径。几乎要了陶京半条命才续上的两年读研时间也是偷来的。结果,还没过半年,陶京气都还没喘匀,家里又开始不消停了。

连笑根本没和陶京过够,真的该死,他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能力有限。他手里的牌太少了,确切来说,只有一张——陶京需要他。

是,如同需要空气一般的需要他。

拿这个当牌打,才是真正让连笑感到屈辱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能够自己珍藏,但他没有办法,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初一过后,连笑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平静,Lynn到底作何打算,连笑也没底,他预想过最坏的结局,姐姐及家里,被愤怒冲昏头脑,不顾后果,强制将他和陶京分开。即便如此,他也打算赖死姐姐,只要能抓住姐姐这条线,他总归能找到机会。

他相信,她会的,姐姐喜欢大圆满结局,她不会放心,放不甘心的他一个人在外面。

可即使是连笑,也不敢完全想,姐姐竟然能好到这种地步。

至于连笑自己,他不在乎甚至乐于做出一点‘牺牲’,更确切来说,他根本不认为那是牺牲,在他眼里,手段没有正义与否的区分,只分有用或无用。

狂喜,兜头砸下的巨大礼物,姐姐作保给他俩的堡垒加上体面的防护罩,最起码,短时间内,连笑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开心,连笑是真的开心,开心到甚至当着姐姐的面都没摁住嘴角。

不应该,但没办法,连笑是真的太开心了,他到底才二十一,有些情绪掩不住。他飘了,所以,他错过了,他错过了他最不该错过的东西。

陶京不正常的反应。

连笑预料到了陶京会无法适应,但他错估了程度。又或许是说,连笑没办法去避免或者解决这个问题,这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了,甚至好到超乎他的预料,所以,陶京必然的崩溃也必须是在可控范围内。

因为这是他们必须要付出的成本,所以他也只能这么认为。

而显然,在这件事情上,连笑和陶京错位了。

可惜在当下,二十一岁的连笑是无法理解的,更确切来说,是拒绝理解。彼时,连笑正贪婪啜吸胜利果实里掺蜜的汁水,他连快乐都得抓紧,因为意外追得更快。陶京的体温升得陡极了,和他的反应一样,上一秒陶京还倚贴着他的颈窝甜美地发颤,下一秒就弹般避开。

连笑在浴室冲冷水澡,没什么怨言,边冲,他边琢磨点有的没的,卫生间的纸巾该补了,厨房的拖把不大好用该换一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因为,也只能想点无关痛痒的。连笑不在乎被中途叫停,但是连笑有点接受不了陶京躲他,即使是不清醒情况下的也好。其实连笑也害怕,夜深人静,他也质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都是对的,他早不出乎外人的看法了,但他需要陶京站在他身边,他也只需要,陶京站在他这边。

连笑在浴室呆了挺久,可冷水也不敢冲太长时间,他如果生病了会变得很麻烦,实在是没有必要。

难得的,连笑泡了个澡,仰躺在颈托上,他闭着眼假寐,水很暖,潮热孕育困意,他的意识和升腾的白气一起糊化,所以直到搭在浴缸边沿的手被拉住,连笑才察觉到陶京醒了。

陶京靠倚着浴缸一侧半坐着,同他单手相扣,连笑缓缓眨了眨眼,他摁下那点鼻酸的滋味,慢慢朝前靠,他轻轻搂住陶京同他相扣的那只手的手臂,脸颊也贴上,浅浅蹭了蹭。

沉默地,他们抱了抱。

“宝贝,”陶京的发烧显然没有好转,他的嗓音发哑,水分被抽拔,唇上是分层的白痂,连笑却是粉粉的,他被热气熏得红软,是新生的新生儿,陶京捧着连笑的脸颊,像掬着一捧水作的花,“考个研吧,考来北京。”

连笑在陶京掌心里歪了歪头,他不理解,这对他、对他们,意义都不大。

“我希望你可以考一个,”陶京捻着连笑脸颊,他放轻了声,“当,满足我一个心愿,好不好?”

连笑拧了拧眉,是还想说点什么。可,陶京先开了口。

“宝贝,你好棒,你为我们挣来了未来,真的,你好厉害。

“我们还会有很长时间,不是吗?”

“已经不用再焦虑当下了,宝贝。”

临回重庆前,连笑第一次见到祁鸣,Lynn组的局,陶京拜托的,初五他就回了家,在Lynn领完骂后。陶京最近处境还行,到底病着,还有前科,家里倒是想收拾但是也得掂量。

祁鸣到得迟,连笑缠着Lynn问东问西,Lynn杵着连笑肩膀把他往后抵,她最近对他实在有点过敏。天知道他给她招了多大的麻烦,可又没法说,她多久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这个年,事情本来就多,陶京还非得给她安排这种无聊的局。

非得这么急?

即使是要给连笑铺路又何必找祁鸣,他陶京直接来求她不好吗?

简直莫名其妙。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连笑乖乖回了原地。刚坐定,祁鸣到了。

并非拿乔,他也刚回北京。那一年的春节,祁鸣和朋友去了格鲁吉亚,主要为了滑雪,顺道看看教堂。

边送上手信,祁鸣边笑着同Lynn道歉,可眼神落的是连笑身上,主打一个好奇,“姐姐,这位看着眼生。是你家的小朋友哦?”

“不敢,”Lynn挑了挑眉,瞟了眼连笑,“是陶京家的。”

“哦~”祁鸣拖长了音。

无聊的局,无非闲谈。Lynn比祁鸣大不过两岁,可俩此前不大熟。小时候,祁鸣家里管得严。不过以前不熟,不影响热络,他们依旧是老友,还是打小的交情,当然,还可以更熟。

祁鸣有一张寡素的脸,眼睛偏长,笑起来会弯,与其说像狐狸,不如说像狸猫。祁鸣打量连笑时,连笑也在打量祁鸣。

的确是无聊的局,按部就班的一套餐桌礼仪,连笑边走神边垂着眼吃饭,除开寒暄,Lynn提到了陶京的小小心愿,提到了连笑想考到北京,提到了可能的未来律所实习。

前者是小事,后者是更小的事。

“如果小朋友看得上的话,”祁鸣笑得眼睛弯弯,问了连笑的大致意向学校,他若有所思,抬起酒杯,“那,先敬个未来师弟?”

他们碰了个杯。

结束前,祁鸣打了个电话,叫来的是他团队去年新招的助理,他研导推给他的同门师弟,小朋友人不错,踏实,上进,有事业心,想在北京扎根。

大人们有大人们的活动,姐姐这两年业务做得不错,打算回北京打个窝,分公司要开设法律需求当然不少,有可靠的人能帮上忙她当然高兴。姐姐坐的祁鸣的车走,去他新装修的律所坐坐,年前刚装的,还没迎过客。

Lynn表示实在荣幸。

至于小朋友,就和小朋友玩好了。下午天气不错,助理带连笑去他的意向学校逛了逛。他们留了个联系方式。

祁鸣律所的复工时间是初八,可显然,助理小哥是早早就从老家回来了,年后第一个工作日手里就有庭要开,况且,别的事情也很多。

或许是怕连笑无聊,小哥搭话问些有的没的,问老家,问本科,问怎么和他们老大认识的。连笑笑了笑,挑些无关痛痒的应着,倒是小哥自己话多,倒豆样把房租几何都给吐了。

小哥去附近买水,连笑坐在亭子里,望着据说是标志性建筑的校图书馆发呆,他突然很想抽一根,可包里空空的,他戒了挺久了。所以,连笑只能掏出手机,给陶京发了条消息,发了个哭哭的表情。

电话来得很快,陶京嗓音还是哑,可能有声波传导失真的错,“怎么了,宝贝?”

“是,今天这顿饭吃得不开心吗?”陶京的声音里杂些一点当时的连笑听不懂的小心翼翼。

“陶京,”连笑往后坐了坐,他近乎幼稚地双腿悬空晃了晃,踢着路边的石头,停顿良久,他闷闷地说,“我只是有一点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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