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03.

陶京打学校里消失了。

时间,满打满算,一个月。

临近期末,课大多结了,学校就只剩下了一群学生在苦海里沉沦颠簸。陶京常因着这那理由的,不在学校里安稳呆着,所以直拖了一个多月,这迟到的消息才晃晃悠悠,传到了张铭雁这里。

接到电话,

张铭雁愣了一分钟。

陶京?

莫名其妙地,人消失了?

中文字都认得,就是凑一块陌生。

陶京诶,

突然一句话不说的,这人不见了?

抓了把头发,她抬头望了眼天花板,抬得急了些,顶灯转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她一时间觉着自己,是不是昨个夜里喝假酒了。

这人设崩坏得可真有点厉害。

张铭雁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那可是陶京诶,

陶京,

打小她亲眼看着长大的。

张铭雁比陶京虚长个几岁,

她打小能闹腾,

陶京呢,

陶京和她不一样。

他从学校里消失了。

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

近来有反常吗?

有哪不对吗?

张铭雁抓着头发发愣,这段,她的确是忙。这两年外贸行情回暖,又为挤出半个月的连轴假,她是见天忙得脚没沾地,人不常在北京呆着。

陶京那边,最近联系自然也就少了。

她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本来也都约好了北京见的,

也没多大不同吧?

她磕了下桌沿,琢磨着,没听陶京有提起过。

张铭雁夹着听筒,

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电流嘶嘶响着,她在琢磨。

陶京去年上的大学,这一年过得还不错,

进了特训队,听说室友人也挺好的,吃东西方面有点不习惯,重庆这饮食特色,统归逃不开一个‘辣’字做主题,有些伤胃。

但打小在医院食堂里包年长大的小孩,也没多大不适应。

他最近新谈了个小女朋友,张铭雁是见过照片的,是一腼腼腆腆、又挺爱笑的小姑娘。

张铭雁还打趣过,说他转性了,不和他的那群姐姐们玩了。

陶京说那小姑娘饺子包得好,猪肉韭菜那馅调得是一绝,说这话的时候,陶京那声是扬的。

想到这,张铭雁就又笑了。

都挺正常的。

她想着凡子今早上临出门前还在念叨着要去新加坡,要去圣淘沙,要去吃大餐,又要去深潜。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张铭雁想不明白,

她焦躁地抓了把头发,抬头望了眼面前的张铭凡,愣住了,她唇张合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好。

张铭凡把这事挂嘴边上太久了,

临了到头说要不算了,

这口,张铭雁实在是开不了。

.04.

俗话说得好,三岁一个代沟,三岁一个坎,

那张铭雁和张铭凡这差双了整十岁的姐弟之间,隔着的,就是山,又是海。

凡子出生在1984年。胡同口上开始到处飞着红绸横幅的时候,张铭雁正眯着眼许生日愿望,她鼓着腮帮,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她戴着自己的小纸皇冠,坐在小马扎上。

那年的陶京也就四岁。小小一团缩着,靠着她的身子热烘烘的。他坐在她边上的门槛上,两节小腿实在是短,还没门槛高呢,就一搭又一搭,踢踏着在半空里虚虚悬着。

张铭雁那年读小四,课本里已经开始有计划地教授他们认点有难度的字了。

没有拼音,不大习惯。

要是真遇上不认识的字,可以试试赌一把,只读半边。

张铭雁就指着那红艳艳绸子布上,她认得的字,一个又一个,咬在舌尖上念,她拿话都说不利索的陶京过足了把当老师的瘾。

红绸布上贴着大标语,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她认识‘统’字,是‘统计’也是‘统共’。

她又在‘筹’字上犯了难,但这并没有多大影响,不会,那就只读一半,‘寿’。

“tǒng shòu,”张铭雁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

陶京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

张铭雁读得清楚‘人口问题’,也能认识‘小康社会’四个大字。但在当时,她实在是弄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

在不久的将来,张铭雁会是对于此道最敏锐的那类人。毕竟没有哪个做生意的,是可以完全忽视政策风向的。

宏阔的,譬如一个原则,一个支持,

微观的,譬如一个特区,一个税改。

短短一条政策背后,顶着的,或许就是一个行业,一大批的人的起落。

张铭凡出生的那年是国庆三十五周年,天安门广场前驶过彩车,彩车上顶着硕大的娃娃雕像,虎头又虎脑,看着很是精神。

红绸子上披挂言说着一家只生一个的好。

她妈请了长假,不在家里已经有段日子了。

小孩子们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们只知道每天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但他们并不明白,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代表着过去死在了被撕掉的日历里。

妈妈的请假申请表上笼统备注着身体不好,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张铭雁咬着塑料叉子发起了呆,她记得,临走之前,妈妈的肚腹隐约开始凸鼓,

所以她消失了。

身体不好?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

当年爱给她塞大白兔奶糖的隔壁陶姨姨也是一直被院里的大家私底下说着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所以陶阿姨从临床转了行政岗,所以陶京出生的时候,就只有好小一团。

“小得像只奶耗子,”妈妈在饭桌上,指节就着筷子折半又折半,伶伶仃仃,就只剩了丁点一只,“小脑袋瓜圆圆的,比那橘子都要来得玲珑。”

张铭雁剥着手里的橘子,光溜溜一只,在她掌心里淌着酸甜的汁水,

她把自己握紧的拳头放在了一旁做对比。她的手掌小小的,她的手指头豆小小的。它们聚合,握拢,共同构成了一只小小的球体,

而那只除了皮的橘子,比她的手心还要小。

张铭雁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太小了,小到握在掌心里一捏,就是满手的汁水。

陶京是早产儿,落地的时候,月份不足。所以皮薄肉嫩,皱皱巴巴,浑身是湿哒哒的红。她躲在妈妈的身后,隔着层玻璃,偷摸看过那只小箱子。

里面躺着的小孩,丑丑的。

她皱紧了小眉头。

“哎,别胡说,”妈妈捂着张铭雁的嘴巴把她拢进了怀里。

她似乎是不小心把心里头的话给说出来了。

社交礼仪定义当面议论他人是失礼的。

失礼在当面,而不是议论。

六岁那年,张铭雁不懂生死。她不明白为什么隔壁陶家多了软乎乎的小宝宝,妈妈爸爸却要和陶叔说节哀顺变,她被套上了小小的黑裙子。白的,黄的,软纸叠作花,又攒成圆圈摆在四散围绕着。

花圈正当间是有字的。

这个字是‘思’,

那个字读‘念’,

她背着手在一个又一个的环前打圈圈,

她为自己充沛的文字储备而骄傲,她踏踩得小皮鞋蹬蹬作响。

那年的张铭雁,个小,往角落里一缩,就隐了踪迹,

圈里又圈外,

像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群山,

这个字不认得,好难啊。

有人隔着山在说话,是山谷激荡归来的回音,

他们议论纷纷,说什么‘大出血’,

说什么‘多年轻啊’,

说着孩子好容易出生,还只有这么小一个。

可惜了,可惜了。

人走了。

在那个年岁里,张铭雁实在是不大能理解‘死亡’这个概念。

这个词汇对于她而言,太过遥远。

张铭雁年纪太小,而人生漫长。在这阶段,她最大的烦恼是需要把餐盘里的清炒胡萝卜给吃掉,而快乐无非是一颗可以用良好行为从幼稚园老师那里兑换的,可以黏在额头上的齐整五角星。

生与死太广阔了。

广阔到虚渺。

死亡是照耀到轮渡上的第一抹阳光,是美人鱼化作的泡泡,轻盈而绵软,会折射出七彩的光。

红事白事,统称喜事。

对于小孩而言,心心念念的无非是席桌上通有的酒酿圆子。

所以张铭雁只是抱着膝盖,望着那个她不认识的字发呆。

陶叔的个子是很高的,他脊梁挺拔,不懂弯折,纪律、严谨刻进的是骨髓深处。陶京未来的身量也是写进基因里的数据。

他扣着黑纱臂章,中山装挺阔。

张铭雁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望他,他就更像是个触不可及的巨人了。

外圈的议论声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张铭雁徒生出了点不安来。

但她还是拽了拽陶叔叔的裤腿,

“这个字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跟天书一样奇怪的形状。

‘奠’

巨人的五官诡然地扭曲了一下,

张铭雁在当时没有得到答案。

但她似乎被解决了另一个难题。

“你陶阿姨走了,”陶叔半蹲下了身,笔直裤腿上叠起了褶,他轻轻拍了把张铭雁的发顶,她头发细软,细细扎了两只羊角小辫。

院里一堆撒欢儿跑的小孩,陶阿姨顶顶喜欢她了。

“走了?”张铭雁愕然,她呼吸一顿,旋即紧促了起来,“她去哪儿了?又什么时候能回来?”

陶阿姨塞给她的奶糖,在很早以前就被吃光光了。

记忆里乳白色柱状糖块上裹着薄薄一层糯米纸。

“走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房梁高挑,屋里到处都是花,

七月的酷暑盛夏,

张铭雁抱着小胳膊,无端地打了记哆嗦。

或许是因为气温,又或许是一种被称为毛骨悚然,而那时候她还没学到的情绪。

“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就是,”他又抬手摸了把张铭雁的小脑袋瓜,陶叔放轻了声,“再也没有人会再叫你小雁子了。”

妈妈叫她丫头,爸爸喊她姑娘,

而小雁子,是只有会给她偷偷塞糖,会给她做炸酱面的陶阿姨,才叫的。

原来这才是没了。

一声尖利的孩童啼哭声响,

在葬礼上反倒相得益彰。

张铭雁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窝在妈妈的怀里,哭得直打嗝,眼前是明晃晃的水光。

那时候的陶京好小啊,小到刚刚能出保温箱。小小的一团,缩在小小的襁褓里,他又被陶叔叔抱进了怀里,

陶叔站在那具细狭的盒子前。

妈妈不带她上去去看。

他们只说里面躺着的,是已经睡着了的陶阿姨。

张铭雁咬着妈妈的衣领子抽噎。

再也没有人会叫她小雁子了,张铭雁兀地难过了起来,她好容易压下去的哭劲儿又蒸腾着朝上翻涌。

她被安抚着,被拍了拍后背,又拢进了怀里。

哦,再也没有人会叫她小雁子了。

但她失去的,也仅仅而已。

而陶京呢,那个小小小小的小孩,他挣扎着从襁褓里伸出了小半截软软红红的胳膊,他扑腾着碰了下棺材盖。

他没有妈妈了。

打一落生起,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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