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05.

张铭雁撑着下巴,她捧着自己十岁的生日蛋糕,坐在小马扎上,教陶京认红绸子上的字。

她正在换牙。第一枚乳牙随着甘蔗渣一起咕噜噜滚落到了地下,连带着吐出小口的血砸成了花,她哭得见牙不见眼,细细嗓子眼张着直嚎,声比正扶着小矮凳学走路,没站稳摔了个大马趴的陶京都大。乳牙掉了,露出空洞,牙床是嫩粉色的,她拿小舌头抵着舐出点腥锈的甜。

现下轮到门牙了。

张铭雁最近不大敢笑,因为只要龇嘴一乐,正当间,就是好大的一块空缺。说话嚯风,咬字那音都是飘的。

陶京伸了舌头,企图舔掉鼻尖上的奶油,他在张铭雁眼皮子底下,像只小奶耗子一样跌跌撞撞抻展着。

他那年四岁,总在生病,

没足月落生,所以胎里带虚。冷风一激,就是小一周的咳嗽烧热,遇上冬春交替,柳絮抽条,陶京身上就开始连片连片往外冒丘云疹。

一初始,张铭雁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隔壁的这个弟弟。

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打一出生起就是姐姐。

她长到五六岁,都还窝在妈妈怀里吃奶,直把一口乳牙吃得齐齐平整。

家里也不是没尝试着给断过,抹过黄连,涂过牙膏,办法用尽用绝。但,但小女孩子娇贵,不给喂,一到饭点就哭,米牙小小一粒粒,扣合成严丝合缝的扇贝。

所以每回断奶行动,雷声大,雨点小,结局往往不了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断奶的契机是没奶富裕了。

那时候,陶京出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刚从保温箱里被抱出来,他从医院里被抱回来。陶京回家的那天,是个风天,他缩在襁褓里,皱红一团,他被陶叔叔抱着,从车上下来,小手一蜷,呼吸都细弱。

刚落生的小孩,脆弱得像初春第一抹新叶。

他需要奶水,需要温暖,需要爱抚,需要拥抱,瞳眸蒙着浅薄的雾,他倚靠熟悉气味来俘获安全感。

陶京颅骨柔软得让人不敢用了气力触碰。

张铭雁一张小脸皱作了一团。

因为妈妈说丫头乖,听话,你要懂事一点。

多让让弟弟。

奶水是看不透的白,滴滴答答好容易灌满了一整只瓶子。

然后,

它被小脸涨红的张铭雁掀翻到了地上。

没有女孩子生来是姐姐,也没有女孩子生来就愿意做姐姐。

披头盖脸地,她挨了头回的训斥,巴掌扎扎实实落在背上,张铭雁跄踉着往前扑了两步。大傍晚的,她被罚了站墙根,抽搭着鼻子,再咬着牙根,把金豆子往肚子里头咽。

地上白晃晃的,是晃晃的月光,也是奶渍干涸糊在了地砖缝上。

隔着层墙,

陶京饿得直哭。

偏生声还小,抽抽噎噎,低得像猫。

若不是身体不好,陶京会是最好带的那类小孩。不爱哭,挺爱笑,吃饱了就咂咂嘴睡觉。饿过了头,冷过了劲,那点子哭腔也只是含在嗓子眼里细细地往外冒。

小时候的陶京,话少,反应慢。

刚生下来,脐带绕颈,小脸瘪得乌紫,他连落生后的第一声哭响都比寻常孩子来得晚。

所以当他被塞进让他饿肚子的罪魁祸首怀里的时候,陶京的反应,是慢慢腾腾眨巴了下眼,再迟缓地打了个哭嗝。

陶京和张铭雁的头一次正经会面,是相对无言的大眼瞪小眼。

奶水的泌出每天是有定量的,她妈就是愁掉了眉毛,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妈在厨房烧热水,麦乳精调得稀稠,淅淅沥沥挂着碗沿。

张铭雁坐在小凳上,膝头沉甸甸,她皱巴着一张小脸,是一肚子的不高兴。她也饿,打翻了陶京奶瓶的后果是,张铭雁也给罚没了晚饭。陶京呜咽哭过后的眼皮是红的,闻着满院子的香,他皱了皱鼻子,勺子递到唇边上,就眯着眼舔着舌头往里咽。

可惜嘴巴喜欢,胃不喜欢。

好容易灌进肚子里的,又一点不剩统统原路反了还。

他成功祸害了张铭雁刚换上的一身干净衣服。

张铭雁放开了声敞亮地哭,那趴她膝头的陶京呢,也跟着哭。

哭到最后,愣是把院里养着的小京巴也给哭得跟着他们一起叫。

好不热闹。

她妈站在院里,哭笑不得地叉着腰直摇头。

陶京这奶,勉强吃够了半岁。

倒不是张家这边不乐意,是陶家心里有愧。

陶叔见天上门,就从没见空手来过。

“你要再这么送啊,我们家姑娘这口牙可就不能要了哈。”她爸戏谑着作调侃。

客气不是不好,但要是太客气,可就生分了。

陶叔一愣,垂着裤缝边的两只手一紧,干巴着蜷了又松。

“哎... ...”她妈把她拢在怀里放轻了身地晃。

张铭雁咬着牛舌饼洒了满襟的渣。

她看到门帘掀开,阳光落下。正午的光,亮得泛白,说不上暖,张铭雁只觉刺眼得慌,陶叔的脊背向来打得笔挺,现下,倒像是撑不住那光的重量似的,惫懒着往下塌。

他活得太过认真,连呼吸都要数拍。

而显然,这是会遗传的。

张铭雁眨巴着眼,她嚼了满口的香与甜。她已经不那么讨厌陶京了,那个小孩。张铭雁想,一个在‘妈妈’之前,先于学会说‘谢谢’的小孩。

小姑娘在十岁以前,住的是医院的家属大院,爸妈都是医生,工作忙是常态。譬如张铭雁自己就是那值班室小床上的常客。

但陶叔显然更忙,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常忙得连那人影,张铭雁都难得见着。这个状况,并没有因为陶京的出生有所转好。

陶家请了阿姨,照顾他的起居。

等下了学,张铭雁时常喜欢跑到隔壁去看看弟弟。

因为这是少数不会被念叨的正经事体。和跳皮绳、滚铁环不一样,她可以心安理得先把没碰的作业本丢到一边去。

小孩的喜恶像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爱闹腾的小孩是很好玩的,手肉肉的,脸肉肉的,小小一团,被她戳得东倒西歪,坐不起来。但陶京也不爱生气,只是眯着眼睛冲她笑,见她来,圆圆眼眸子是会发亮的。

陶家请来的阿姨人挺好的,就是爱打毛衣。

活儿干完了,就往陶京的小床边上一坐,对着光穿针引线。

他跌不了跤,但也没人同他说话。

所以陶京的小时候,反应总是比同龄孩子慢半拍,直到两岁,他才将将学会跌跌撞撞着走。

“这孩子... ...”

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食指点点太阳穴,一声‘啧’延绵且长,尾音高然地挑着。

这话随着风飘到了张铭雁的耳朵里,她听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火烧火燎着把她小小的一颗心脏戳得酸痛。

张铭雁那年十岁。

一开始不喜欢陶京的是她,

现在听着人说他不聪明生闷气的还是她。

四岁的陶京,不大爱开口说话。同龄的,甚至比他小的孩子都已经撒欢开始满院跑了,他还是窝在小凳里,不爱动弹。

“别人说你笨啊,”张铭雁戳着陶京肉墩墩的后颈肉,恨铁不成钢。

小小一团不出声,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懒得开口,他只是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她教他说话,

又带他去跑。

小孩子总是不能明白,何为循序渐进。

她生就聪明又漂亮,是爸妈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一汪白珍珠,没吹过风,没经过浪。明目张胆享受着老天爷的偏爱,想当然地认为努力了,就该有所回报。她今天努力了,那理所当然明天就该拿双百。那她今天拽着陶京走了那么远,自然也想当然地认为明天就能看到他禾苗样拔节着高长。

她拉着陶京同她比身高。一开始,女孩子本就长得快,莫提张铭雁了,她总是遥遥坐在教室的末尾,站在队伍的最后,看同龄的小孩都需要垂下眼。

陶京勉强够环住她的腰,他笑得开心,额发软乎,细细密密出了一头的薄汗,连鼻尖都是红的。

夕阳斜斜往下滑。

他从灰蓬蓬的窗户里冲她招手,同她告别,藕节样的小胳膊抡得浑圆。

翻覆着,张铭雁埋在被窝里打滚,她从被沿边上冒出小半张脸,红的,因为开心。妈妈不懂,问她怎么了。张铭雁不应答,只是笑。这像是一个藏在盒子里的秘密,她需得把秘密捂好,埋进潮湿温暖的土里,再等着秘密一夜冒出绿芽来,吓所有人一跳。她把自己也埋进了被子里,她需得快快入睡,让时间快快跑掉。

她梦想一夜瓜果熟。

然这一夜其实并不安稳。

梦里嘈杂。

先是浅淡一声响,漆黑夜色被撕开了一条不大起眼的隙缝,像是不知是谁起了夜,咳了下积在嗓眼里的淤痰。声被压了一下,闷回了喉咙,又淅淅沥沥往外泄着音尾,碎的,散的,闷的,

愈急,愈促,

掩不住,就整个炸开了。

强压在喉咙里打转的咳响被稀释再稀释,等穿过两面墙,咳就已然化作喘了。美梦被强制中断,一片漆黑里陡然亮起的顶光扰得张铭雁不满地发出一声哼。

妈抓了椅背上的外衫,正在套,她眼神定定往门外飘。

门被豁开一条缝,那响动,就更明晰了。

风箱扯拽着,快要破掉了。

“睡吧姑娘,睡吧,”妈给张铭雁掖了下被角,“我看看去。”

院里国槐枝桠抻展,落在窗柩上的影子张牙舞爪着,像足了画本中描绘的鬼影的样子。

张铭雁睡不着了。

隔壁还在咳。

短促的一吐,紧追着长绵的吸气声,风箱加足了马力,将要跃过峰点,将要破掉了。张铭雁埋在被子里,幻想着一只矿泉水瓶,被捏扁了颈口。

陶京的嗓眼在此刻就是一只被捏扁了的矿泉水空瓶。

张铭雁的窗台边上挂着一只晴天娃娃,是她爸去日本出公差时给她带回来的伴手礼。它滚圆的脑袋上总是顶着一尘不变的笑脸,张铭雁向来很喜欢,所以那只娃娃被挂得很低,低得她躺着的时候只需要伸个手就能摸到。

它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冲她笑,

曲弯着的一条线,勾着一个让张铭雁陡然厌烦的弧度。

它总是用笑,祈愿着晴天。

但她这才发现,它只有一颗滚圆的脑袋。晴天娃娃不过是一张惨白的布罢了,棉绳细细倒吊着,身子是空的,嗓子被掐得好似窄针眼。

啸鸣声就那么挤着往外蹿。

门一颤,张铭雁痉挛般打了记哆嗦。

是她妈又回来了。她跑得急,没收力,门被撞开,连带着满楼道的呼啸风声一起挤进了屋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京子咳大半夜了,”妈弓着腰蹬鞋跟,忙慌着,眼神就没往张铭雁身上落,“我带他回医院看看去。”

门被摔着合上了。

天花板上,忘关掉的灯被震得左摇右晃,暗黄的灯柱也跟着扫。

窗台上的晴天娃娃拉长了又搓扁了,脸上一尘不变的笑也变得鬼魅了起来。

盯着它望,张铭雁陡然出了一背的凉汗,她哆嗦着从被窝里钻出来,她趴在窗台边上往外看。妈在跑,披在肩上的外套落在了院子里,被风卷起了衣角,她怀里抱着陶京小小一团,他闭着眼,一颗小脑袋蔫蔫耷拉着,磕在她的颈窝里。

他在抖,喘的,声音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张铭雁想起了随她疯闹了半下午的那个小孩。他眼珠子晶亮,额发湿漉,黏在了他饱满的额头上。

后知后觉的,张铭雁开始害怕了。

陶京小时候那身子骨实在是不敢恭维,总在咳,总在发烧,让人担忧他避不开料峭春寒,又躲不过酷暑盛夏。他不爱多动,也是不能多动。张铭雁想,今天的太阳或许是太炙热了,炙热到要把那个小孩整个消融殆尽掉了。他额上都是汗珠子,被她忽略掉的后背或许也是,水洗般把他的里衬整个浸得透湿掉,再贴着皮肉,一点点蒸腾挥发。

他喘得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张铭雁捏着手里的晴天娃娃作想。陶京本就细软的脖子在她的想象里被掐作了一条细缝,肺泡快要破掉。

他会死吗?

快十岁的张铭雁,对于死亡已经开始有一定概念了。死亡是浮在透明鱼缸上倒翻的鱼肚;是马路上一声急刹,卷进车轮里的尖叫和拖延一路的红色辙痕。

医生家庭长大的小孩对于死亡是不陌生的,门诊部的地底下大门口挂着太平间的门牌。

陶京会死吗?

这个古怪的想法翻滚着从张铭雁的胃里倒灌进了喉咙。

他会死吗?

像入了秋的白蜡树,脆干黄叶从枝头滚滚落。

窗外夜风仍旧刮着,国槐张牙舞爪,摆得张狂,将要扯断了。

张铭雁倒抽一口凉气,她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脸埋了大半,就只剩了双咕噜噜滚圆的眼。她腮颊滚烫,骇的,陶京会死掉吗?那个小孩。

仅仅因为一场太阳底下的疯跑吗?

多可笑,又多荒谬。

但张铭雁笑不出来,陶京被她妈抱着往院子外头跑,圆脑袋小小一只,脖子软得像是被抽离了骨头,蔫搭着,磕在肩头随着步子颤。

... ...又会有谁知道吗?

张铭雁一颗心擂鼓般蹦跳着。

会有谁知道陶京是被她带去的吗?

人类对于责难的恐惧是镌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所以他们擅长趋利避害。

是她错了吗?

她害怕被责难你害死了一个小孩。

窗沿上的晴天娃娃咧着嘴冲着张铭雁笑,她烧手般一把把它拽了下来,丢到了窗口外头去。

落在院子里的外套被卷起了衣角。

张铭雁仍得是去上课的。

她听着风响,睁了一夜的眼。

顶灯光晃晃,照得她眼儿光亮,润的,一层的水光。

打着哈欠,值完夜班,她爸推门进,给吓了一跳。“怎么了姑娘?”他抬手捻掉了她滚圆颊肉上的湿痕,他把街口临买的热油条往她手里塞,“快吃点,垫垫肚子,”他放轻了声儿,“别迟到了。”

他给她扎小辫,一左一右,对称又漂亮。

张铭雁有一搭没一搭嚼着,嘴里头缺个滋味儿,她给那力道带得东摇又西晃。

陶京怎么样了?

还好吗?

她想问,又不大敢问,心是虚的,所以话滚烫,她拿那团滚烫的火燎烧着舌尖,又囫囵着吞下去了。垂着眼,她低着头嚼油条,腮帮塞得鼓囊囊,心里惦着事,动作是愈发的慢了,

张铭雁是怕的,一颗小脑袋晃成了浆糊一堂。

是糊涂了,

糊涂到没法儿转动她的小脑袋瓜,来好好思考思考。若真出了事,他爸现下又怎么会安稳坐在她身后,一门心思只图给她编个对称的辫子花样来。

现在的张铭雁想不到,她满心只惦念着陶京怎么样?

还好吗?

一门心思,却又不敢吐露,

向来爱提两嘴隔壁陶京的她爸,却只知道打哈欠。

张铭雁咧了咧嘴,近乎是怨念了,小白鞋一蹬,她拎着书包,奔出了家门,珠帘子撞得翻飞叮当响。

眼揉得通红,她立在十字路口上。

一面是医院,一面是学校。

“走啊,雁子,”有班上要好的同学招呼她,“再不走可就真得要迟到了,”

“今周一,可得升旗呢。”

远远的,远远的,学校操场上的旗杆高高挑兀自站着,它戳破了初升的太阳,内里的黄四下漫溢散开来了,染了半壁天空斑驳的亮。

她逆着人潮站得笔挺,挨挨擦过一个又一个的肩膀。

他们,她们,在跑,在笑,斜挎着的背包被步子带得几欲起飞,红领巾也快被风给扯掉了。

张铭雁立在路口,看旗杆上的升降绳在半空翻飞。她兀地转过了身,她开始逆着人群跑,两条扎好的辫子在她脑袋后面一甩又一甩。

“欸,去哪儿啊?快回来!”

有人在她身后拔高了声地喊。

她拨开密密匝匝的人流,挤出了一条细窄的道来。

张铭雁站在医院大门口,撑着膝盖喘气,她跑得太急了,扶着墙,肺快吐出来了。来往的,有人招呼她。

“怎么没去上课啊雁雁?”

在这医院里,好多医生护士,阿姨叔叔,是看着这小姑娘长大的。

是张医生家的宝贝小姑娘。

“京... ...京... ...”张铭雁气没喘匀,开口凉风倒灌,话没吐完,是连串的一阵咳。

好赖听的人是听懂了。

“你说京子啊,”招呼张铭雁的那个护士长恍然大悟,“雁雁是来医院看弟弟的啊。”

“真有心了。”

“京子昨晚上来的,急性哮喘,是真给我们吓着了,喘一晚上呢。现在人在二楼208休息呢,你去看看吧。”

陶京能出生,实属不容易。

陶家同张家做了十多年邻居,两家同年办的结婚酒席,但陶京呢,足小了张铭雁六岁。不是陶家没要,就是一直没成。

年轻那阵,尹阿姨也怀过,可惜那时候工作太忙,三月不到,落了红,怕小孩出事体,又念着都年轻,头胎就打掉了。

万没料到,在那之后,这方面就一直不顺利。都快放弃的那年,陶京来了。

这孩子谁都看得精贵。

打一怀上,尹阿姨就从临床调去了行政科。这清闲,年幼的张铭雁有事没事就喜欢摸到这来玩儿。尹阿姨宠她,兜里总有糖。回家一趟,大包小包东西带得再多,总也不忘给她捎上一块红宝石的奶油小方。

就因为她抱怀里的小姑娘那一句甜滋滋的喜欢。

尹阿姨是上海人,嫁来北方这么多年,一张嘴,还是一口温嗲腔调。

“小雁子是喜欢妹妹还是弟弟的啊?”

她笑弯了眉眼,拽着张铭雁一只小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肚腹。

当时张铭雁正眨巴着眼睛吞蛋糕,吃得急了些,唇上一圈奶油胡子白。她蜷了蜷搭在陶阿姨肚腹上的小指头豆,掌心底下温温热,她跟着笑弯了眼。

“想要妹妹。”

这个答案讨巧,

张铭雁打小聪明,嘴甜,会讨人欢喜,被问选择总答前一个。是人总有偏好,放在前面的,大抵是在心底天秤里被加了砝码的。

手底下暖烘烘的,张铭雁又蜷了蜷指头,带着好奇,她听妈妈说隔壁的尹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是什么样子的?

她歪了歪脑袋。

那时候陶京其实才一两个月,再怎么摸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蛮执着,小手一直搭着。

“阿姨呢?”张铭雁问她,“那阿姨是喜欢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像是追问着一个认同。

“都好的呀,”她咬着点笑音儿,声就拔出点甜软来,“囡囡好的,小男孩也好的呀。”

她竖着指尖抵了抵唇沿,压低了声凑到张铭雁耳朵边上同她讲悄悄话,“要是猜错了,这小宁不开心,闹脾气可怎么办啊?”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她都喜欢。

被好喜欢的陶京,长得实在不易。

他总是泡在医院里,是发热门诊的常客。更小的年岁,手腕脚腕血管纤细,只得打脑门,颅骨柔软尚未定型,头发细软,一层茸茸的毛底下,针眼明晰。

药水浸凉,儿童门诊总是在哭。

小朋友的战斗力可强了,嗓子一张,又亮又响,玻璃都得震得碎掉。

相比之下,陶京就显得很安静了。

张铭雁时常会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做作业,陶京就困恹恹地躺在她边上的小床上输液,

她需得顺带搭一眼药瓶的余量,

陶京实在是很安静的,安静到她常会忘掉边上还有个人,

他封顶不过是在扎针的瞬间憋在嗓眼里闷哼一声,小小一颗脑袋垂搭着,仍是一颗沃橙,输液管细软,滴滴答答,药液滚进血管。

张铭雁想起了她周记里写到的学校门口的行道树,它们成行成列,迎着朝阳,挂着药袋。

张铭雁站在病房门口,房里安安静静的,木门不透光。

她跑得太促,汗珠子滴滴答,两根辫子都跑得散掉了。到了门口,她反倒不慌了,

智商迟缓回了笼。

张铭雁擦了擦掌心的汗,捏着门把往下按,生怕弄出声响,她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病房,

屋里昏暗,窗帘拉了紧。

陶京团在被单底下,身子小小的,他阖着眼在睡觉。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鼻翼微微翕动,隐约看得着他通红的鼻尖。

刚遇到的护士长说,陶京咳了整一晚上。

他长到现在,似乎总是这样,缺点精神气儿。

张铭雁去隔壁看陶京的时候,总觉得很有趣。他的床头挂着一大把物件,稀奇古怪的。静安寺求的符,太清宫请的签,四海八荒,云罗汇集,也不怕道不同得冲撞,神仙要打架。

嘴里都说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落自家身上,就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陶京还在睡,

胳膊软软搭在枕头边上,肉乎的手背上,针眼青紫。他血管细,医院里的小护士是回回看到他就头疼,找护士长来是大家私底下口口相传的默认规矩。毕竟戳不准,都受罪。有刚进院的小护士不知道这茬儿,愣是自己哭在了当场。

这头回自己上实战,就遇上个硬茬,戳了三次都没戳准,得多大的心理阴影。

后来,这就成了院里都知道的笑话。

张铭雁抱着挎包坐在椅凳上,小小一张脸皱作了一团。

孩子们拥有万种天赋,但万不会天生就懂事。

院里的大家,都觉得张铭雁不大喜欢陶京,把这小俩往一块凑,张铭雁总是小脸一板,满满的心不甘情不愿。

她被谆谆教导需得懂事。母乳,妈妈的怀抱,老爸出差带回家的伴手礼... ...通通通通,都得一分为二,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孩,强行分剥走了属于她的一半的快乐。

张铭雁不想要谦让,忍度,豁达,恭谦,她只想做个藏在爸妈怀里卖娇的小姑娘。

她讨厌的不是陶京,她只是抗拒做姐姐。

张铭雁也曾私底下偷偷祈祷过这个小孩或许可以消失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京睡得暖红的腮肉,又在阴影落在他的眼睑上时收了回来。

陶京果然是怪笨的,被张铭雁戳得东倒西歪,还只知道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笑得她只好讪讪摸摸鼻尖,再晃晃他手环上的银铃铛环。

这个小孩差点就真的消失掉了。

张铭雁杵着下巴发呆。

陶京还在睡,小脑袋在梦里不大安分地左右摇摆,他从枕头上,滑到了枕头尾,眼见是快看不到影了。

真傻。

张铭雁皱着眉头,捏了把他红彤彤的鼻尖,多蠢啊,你看他。

陶京被她闹醒了,屋里昏暗,他缓慢地眨着眼,眼珠子黑亮,像是某种偶蹄类幼崽,骨细嫩,肉细嫩,一颗心纯粹,所以眼神也干净。

他咳了一晚上,所以声是沙的,像是混了粗粒黄糖。

软软地,他软软地握住了张铭雁的小手指头,再往她的掌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吃啊,”陶京冲她笑得心无芥蒂,“甜。”

那天周一,学校升旗。

大喇叭嘶嘶响着五星红旗迎风飘荡,

拉开的窗外,有翅膀拍打声,不知是谁家的信鸽站在窗柩歇脚。

陶京跪坐在椅凳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张望。

张铭雁呢,

张铭雁就在他身后吃糖。

糖皮剥开,一层糯米纸化在舌尖上。她一点一点抿着,忽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尹阿姨,

张铭雁想起,声音温嗲,爱叫她小雁子的尹阿姨也喜欢给她塞糖吃,每每回娘家,总少不了给她捎带一块奶油小方。

张铭雁鼻头泛起了酸,眼前忽然就起雾了。

“呀,”陶京的声音变了慌,从凳子上蹦着就往下跳,也不怕跌着,胡乱擦着没个章法。

反倒是给张铭雁逗乐了。她睫毛上还沾着晶晶亮的泪珠子,抱着肚子咯咯只是笑。

陶京不懂,小手一背,但见人又笑了,就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一起笑。

‘真笨啊,’

她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张铭雁想,陶京可实在算不上聪明。

一股子使命感油然生,

她想,她得罩着他,不然准得给人欺负了去。

.06.

张铭雁偶尔会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小前半辈子,十岁生日那天,永远是个跳不开的坎。

放高考阅读题里,就是推动情节发展的第一个小高|潮,文章剧情的关键节点,暗示着文中人物即将面临巨大的人生转折。

当然了,这都是事过了,再回过头来洗涮自己。

算是劫后余生的自嘲。

但放在十岁的张铭雁头上,那可就真可谓是天塌了。

她回过头来再看那天,

记忆总是绕不开胡同口的那红绸子布,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那时候的张铭雁还不认识‘筹’字,她认字只会认半边,所以创造出了个古里古怪的新词汇。

她穿的是新裙子,红的,

眼前那布也是红的。

陶京也穿了一身新,他靠在她边上,坐在门栏上,悠哉地甩搭着小腿,太短了,鞋底触不到地。他捧着蛋糕,专心致志舔着上面的奶油吃。糊了一鼻尖的白,很是滑稽。

他吃得好认真,因为他没吃过生日蛋糕。

不是没吃过蛋糕,是没吃过专门用来庆祝生日的。

陶京,是不过生日的。

所以张铭雁慷慨地把自己的十岁生日蛋糕分了一半给陶京,连带着把愿望也匀给了他一个。

她甚至想让他尝尝长寿面。

每年她过生日,妈妈总要早起揉面,面粉杵在鼻尖,又抹在脸颊,她就成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可惜,

可惜今年她妈不在这里。

“京子,下回吧,”她拍了把陶京的肩膀,信心满满地给他下保证,“等下回,我妈回来了,让她给你做长寿面吃。”

妈妈向医院递了请假条,

请了长假,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身体不适?

什么是身体不适?

陶京小时候不爱动,因为他不能动,一动过头了,夜里就得烧热受寒,这才是身体不适。

张铭雁眨巴着眼,盯着胡同口的红绸布,她戳着蛋糕胚吃。

她十岁生日那年,是国庆35周年,

天安门广场前面,彩车驶过,挤在人群里,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朝着迎面来的花车挥舞手里的花。

那车上,顶着的,是个粉面红腮的大娃娃。

回家吧,

张铭雁忽然低了脑袋,她拽了拽爸爸的衣领子,不想呆了,她突然就不想看下去了。

一家只生一个的好。

街上,音响里,漫天漫地,好像处处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连小学班上的同学都不例外,他们在课间十分钟里咋咋闹闹,其实他们大多是有弟妹的,

那年张铭雁十岁,像她这样,一家就一个的,反倒像个稀罕物儿。

“欸,雁子,所以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铭雁咬着戳蛋糕的塑料叉子发呆,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妈请假离家之前,肚腹隐隐凸鼓,

她今天生日,

她爸特意请了一天的假来给她过生日。

小姑娘满十岁呢。

多有意义。

但他却中途被叫走了。

他本来在厨房揉面的。

生日嘛,长寿面通归该吃的。

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都是白花花的面粉,有点滑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铭雁坐在门栏上,她拽住了她爸的裤腿。

“乖啊姑娘,”

“你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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