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二季
假期最后一天，谢燃是被搬家的念头逼醒的。
说“搬家”其实不太准确。他没什么可搬的——公寓里锅碗瓢盆都齐，被子枕头是节目组备好的，他只需要带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但周姐昨天下午专门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语气跟催债似的：“你到底住不住？不住的话我把公寓退了，省得物业天天打电话。”
“住。”谢燃说。
“那你倒是搬啊！”
“今天搬。”
“几点？”
“……下午。”
周姐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行，下午。你别再拖了，第二季后天就开录了，你到时候住进去还得适应一下。”
谢燃确实忘了这茬。后天就开录了？他看了看日历——周日。第二季是周一开录，他还有一天半。时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他躺在床上翻了身，拿起手机。
昨天的消息停在陆辰那句“到了吗”和他回的“到了”。再往上翻，是前天的聊天记录，大前天的，大大前天的。他发现自己跟陆辰的聊天记录比其他所有人都多，多得离谱。翻了半天才翻到一周前的消息，而跟周姐的聊天记录，三天前的内容就已经滑到屏幕外面去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R：下午搬家。
对面回得很快。
狗东西：搬什么？
R：公寓。
狗东西：哦。
狗东西：几点？
R：两点左右。
狗东西：好。
谢燃看着那个“好”字，不确定陆辰的意思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我也去”。他懒得问，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中午在家吃了顿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谢燃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
“几点的飞机？”
“什么飞机？”
“你不是要出国拍戏吗？”
谢燃咬着排骨愣了愣。“……我不出国。”
“那你去哪儿？”
“城北。有个公寓，节目组安排的，录第二季的时候住。”
母亲看了他一眼。“跟谁住？”
“一个人。”
“上次你说去朋友那儿吃饭，哪个朋友？”
谢燃低着头扒饭。“就……节目里认识的。”
母亲没再问了。她把碗里的排骨夹到谢燃碗里，说了句“多吃点，别老让人家做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谢燃的筷子顿了一下，想解释什么，但母亲已经站起来去厨房盛汤了。
吃完饭，他把行李箱从柜子顶层拿下来。箱子不大，二十寸的，银灰色，边角有点磨损。他往里面塞了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又把洗漱包和充电器塞进去。拉上拉链，提了提，不重。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父亲从沙发那头传过来一句话。
“钥匙带了没？”
谢燃摸了摸口袋。带了。
“那个公寓在哪儿？”
“城北。锦绣路。”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谢燃出门的时候，听到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城北有点远”，母亲回了一句“开车四十分钟，不算远”。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父亲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到公寓的时候，陆辰已经在屋里了。
沙发上的抱枕换了个新套子，深灰色的，不是节目组配的那套。茶几上多了一束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是白色的满天星，细细碎碎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片云。
阳台的门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陆辰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在给那盆黄了叶子的绿萝浇水。
“说了不用浇那么多。”谢燃放下行李箱，走过去。
“今天没多浇。”陆辰转过身，手里喷壶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就喷了几次。”
“几天喷几次？”
“一天两次。”
谢燃沉默了一下。“……太多了。”
陆辰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确实还在黄。“那怎么办？”
“先别浇了。让它缓两天。”
陆辰把喷壶放到一边，蹲下来看了看绿萝的土，伸手摸了摸。“湿的。”
“嗯。”
“你说干透了再浇。”
“嗯。”
“那现在这盆是湿的。”
“所以别浇了。”
陆辰站起来，看了看另外两盆。多肉没什么变化，吊兰倒是有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从盆边探出来，像好奇的小孩。他伸手摸了摸吊兰的叶子，没有再说浇水的事。
谢燃把行李箱拖到小卧室。房间里跟他上次看到的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被子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条。他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里还空荡荡的，只有衣架碰在一起发出的细微声响。他挂完衣服，把洗漱包放到浴室，把充电器插在床头。
做完了这一切，他站在卧室门口，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但够了。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是灰色的，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是暖黄色的——不知道是陆辰什么时候放的，上次来还没有。
他走出卧室，陆辰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弄完了？”陆辰抬起头。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上次你说随便，吃了火锅。上上次说随便，吃了牛肉面。再上次——”
“你记这些干嘛？”
“记你的饮食习惯。”
谢燃看着他，他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燃问。
陆辰收起手机。“今晚我做几个新菜，你尝尝。”
“什么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
谢燃愣了一下。这三道菜，糖醋排骨是他妈中午做的，清蒸鲈鱼是他爸最爱吃的，蒜蓉西兰花是……他妈冰箱里永远有的备菜。他不记得跟陆辰说过这些。
“你从哪儿学的？”
“看了几个教程。”陆辰站起来，往厨房走。“下午买的菜，在冰箱里。”
谢燃跟着走到厨房门口，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排骨、鲈鱼、西兰花、葱姜蒜、糖、醋、生抽、老抽、料酒、蒸鱼豉油。整整齐齐地码在不同的格子里，塑料袋都解开了，用保鲜膜封着口。
“你几点来的？”谢燃问。
“一点多。”
“买了多久？”
“一个小时。回来收拾了半个小时。”陆辰从柜子里拿出围裙系上，是那条深蓝色的。“你去客厅等着，好了叫你。”
“我在这儿看。”
“那你看。”
陆辰把鲈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鱼是杀好的，鳞也刮了，但肚子里还有一层黑膜。他用手指伸进去抠了抠，没抠干净，又抠了抠，还是没抠干净。
“我来。”谢燃走过去，把鱼从陆辰手里拿过来，翻过来肚皮朝上，用指甲把黑膜一点点撕掉。动作熟练，一看就没少干。
“你还会这个？”陆辰看着他。
“我妈每次买鱼回来都是我去膜。她怕腥。”
“你怕吗？”
“不怕。”
谢燃把鱼冲洗干净，放进盘子里。陆辰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了几片姜在鱼肚子里。
“腌一会儿，十分钟。”陆辰看了看手机上的计时器。
腌鱼的时间，他开始处理排骨。排骨已经剁成了小块，他倒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撇去浮沫，捞出来沥干。然后炒糖色——锅里倒油，放冰糖，小火慢慢炒。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小泡。
谢燃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陆辰炒糖色的手法比前几天熟练了，至少没有手忙脚乱。他把排骨倒进锅里，快速翻炒，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糖色。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倒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炖煮。
“四十分钟。”陆辰又看了一眼计时器。
“你会看时间了。”
“我妈说炖肉不能一直掀锅盖，热气跑了肉就不烂了。”
谢燃没说话，看着灶台上的两个锅。一个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个等着蒸鱼，还没开火。厨房里渐渐充满了肉香和糖的甜味，混着葱姜的气息，暖融融的，把窗外渐暗的天色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蒸鱼是最快的。水开了上锅，大火蒸八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出锅的时候，陆辰淋了蒸鱼豉油，烧了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葱姜丝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谢燃帮着把菜端上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三菜一汤——汤是西红柿鸡蛋汤，陆辰说是“备选菜，怕不够吃”。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谢燃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糖色挂得均匀，甜中带酸，肉质软烂，骨肉轻易就分离了。他又夹了一块，这次仔细尝了尝——冰糖的量刚好，没有苦味，醋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怎么样？”陆辰问。
谢燃把骨头吐出来。“比上次红烧肉好。”
陆辰把这句话当作很高的评价了，嘴角明显翘了翘。他自己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好像觉得确实不错。
鲈鱼蒸得刚好，肉质细嫩，没有腥味，豉油的咸香和葱姜的辛香都渗进去了。谢燃吃了大半条，陆辰只动了几筷子，说是“看教程的时候尝味道尝饱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谢燃站在水池前洗碗，陆辰在旁边擦盘子。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挤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的桂花香。那棵桂花树就在单元门口，白天没闻到味道，一到傍晚就香得不得了，好像它故意等到这个时候才把一整天的香气一次性放出来。
“谢燃。”
“嗯。”
“你觉不觉得，今天像过年？”
谢燃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了看客厅——灯全开着，亮堂堂的。茶几上那束满天星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发光的雾。沙发上散落着几个抱枕，电视开着，没人看，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天花板。
“不像。”谢燃说，“过年比这吵。”
“那你喜欢吵还是喜欢安静？”
谢燃想了想，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看跟谁。”
陆辰接过碗擦干，放回碗柜，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两步的距离，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各自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晕。
“明天你干嘛？”陆辰问。
“后天就录节目了，明天在家收拾。”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开车了。”
陆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明天我也没别的事。”
谢燃看了他一眼。他想说“那你可以来公寓待着”，但这听起来像是在邀请。他说“那你在家休息”，但这听起来又像是在拒绝。最后他说的是：“随便你。”
陆辰笑了一下。他好像听懂了谢燃没说出口的意思。
两个人走到门口。谢燃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拖鞋——灰色的，毛茸茸的，是他的尺码。
“新买的？”谢燃问。
“昨天在超市看到的，顺手拿了一双。”陆辰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拿了一瓶酱油。
谢燃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是节目组配的，蓝色的，硬底的，穿着不太合脚。他把蓝色的拖鞋脱下来，穿上了那双灰色的。软，暖，大小刚好。
“不退了。”他说。
“什么？”
“拖鞋。不退了。”
陆辰低头看着他脚上的灰色拖鞋，嘴角动了一下。“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谢燃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电梯门。
“后天见。”谢燃说。
“明天见。”陆辰说。
谢燃愣了一下。“后天就录节目了。”
“明天也可以见。”
谢燃没接话，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看到陆辰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灰色的拖鞋摆在他脚边，和陆辰脚上那双深蓝色的并排放在鞋柜旁边，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谢燃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色拖鞋。
他忘了换鞋。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一脚踩着油门一脚踩着刹车，鞋底软软的，踩下去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他想，这双鞋不能开车穿太多次，太软了不安全。又想，公寓到超市走路十分钟，平时不需要开车。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睡了，父亲还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谢燃换了鞋，走进去。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不大。
“嗯。”
“公寓怎么样？”
“还行。”
“有厨房吗？”
“……有。”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会做饭吗？”
“有朋友做。”
父亲看着他。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父亲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个朋友，”父亲说，“上次你说的那个？”
“嗯。”
父亲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电视上。屏幕上播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红烧肉的秘诀——炒糖色要用冰糖，小火慢炒，不能急。谢燃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爸。”
“嗯。”
“晚安。”
“晚安。”
谢燃关上门。他把灰色拖鞋脱下来，摆好，放在床边。手机震了一下。
狗东西：到了没？
R：到了。
狗东西：你现在穿什么颜色？
谢燃低头看了看——灰色T恤，灰色拖鞋。
R：灰色。
狗东西：好看。
谢燃看着这两个字，想说“你每次都说好看”，但没发出去。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R：睡了。
狗东西：晚安。
谢燃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被子是凉的，脚上还残留着拖鞋里那层绒毛的温度，像一小团火种，在脚底暖暖地烧着。
明天还可以见。陆辰说的。
明天见什么？明天又不住公寓，又不去买菜，又没什么事做。但他开始想明天穿什么。不是灰色，灰色今天穿过了。黑色？白色？还是那件蓝色条纹的？
他在被窝里翻了第三个身的时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谢燃，你有病。
然后他顿了一下。是陆辰先有病的，他只是被传染了。
过了一小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心动小屋一家人”的群通知。他点进去看。
林予：同志们！！！明天要录节目了！！！激动！！！
阿Ken：你前几天不是说你不想录吗？
林予：那是不想上班！现在是已经要上班了！不一样！
Coco：哈哈哈哈哈这个心态很真实了
林予：对了，听说第二季有新嘉宾！！！
周橙：听谁说的？
林予：我经纪人！她说平台加了一组明星一组素人！
苏晚：真的吗？什么样的人？
林予：不知道！经纪人说保密！
阿Ken：不会是来踢馆的吧？
Coco：踢什么馆，这又不是比赛
林予：不管了！明天就知道了！！！啊好激动睡不着了！！！
周橙：你明天早上还要化妆，睡吧。
林予：哦。
过了一小会儿，林予又发了一条。
林予：你们说，新嘉宾会不会拆散我们原来的搭档？
群里安静了几秒。
Coco：不会吧……节目组不至于这么狠吧？
阿Ken：就是，我们配合得好好的，拆了干嘛。
周橙：先别瞎想，明天就知道了。
林予：好吧……那我睡了。大家明天见！
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怡发的，只有一个字：安。
谢燃看着这个“安”字，忽然觉得宋怡这个人，永远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省力的方式，把话说完了。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新嘉宾。拆散搭档。
他想起陆辰白天说的话——“明天也可以见。”
如果明天是最后一天能见呢？后天开始录节目，新嘉宾来了，规则变了，搭档可能不是原来的了。他们就不会每天待在一起了。不会一起做饭，不会一起逛超市，不会一起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公园。
谢燃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睡着。
说“搬家”其实不太准确。他没什么可搬的——公寓里锅碗瓢盆都齐，被子枕头是节目组备好的，他只需要带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但周姐昨天下午专门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语气跟催债似的：“你到底住不住？不住的话我把公寓退了，省得物业天天打电话。”
“住。”谢燃说。
“那你倒是搬啊！”
“今天搬。”
“几点？”
“……下午。”
周姐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行，下午。你别再拖了，第二季后天就开录了，你到时候住进去还得适应一下。”
谢燃确实忘了这茬。后天就开录了？他看了看日历——周日。第二季是周一开录，他还有一天半。时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他躺在床上翻了身，拿起手机。
昨天的消息停在陆辰那句“到了吗”和他回的“到了”。再往上翻，是前天的聊天记录，大前天的，大大前天的。他发现自己跟陆辰的聊天记录比其他所有人都多，多得离谱。翻了半天才翻到一周前的消息，而跟周姐的聊天记录，三天前的内容就已经滑到屏幕外面去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R：下午搬家。
对面回得很快。
狗东西：搬什么？
R：公寓。
狗东西：哦。
狗东西：几点？
R：两点左右。
狗东西：好。
谢燃看着那个“好”字，不确定陆辰的意思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我也去”。他懒得问，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中午在家吃了顿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谢燃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
“几点的飞机？”
“什么飞机？”
“你不是要出国拍戏吗？”
谢燃咬着排骨愣了愣。“……我不出国。”
“那你去哪儿？”
“城北。有个公寓，节目组安排的，录第二季的时候住。”
母亲看了他一眼。“跟谁住？”
“一个人。”
“上次你说去朋友那儿吃饭，哪个朋友？”
谢燃低着头扒饭。“就……节目里认识的。”
母亲没再问了。她把碗里的排骨夹到谢燃碗里，说了句“多吃点，别老让人家做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谢燃的筷子顿了一下，想解释什么，但母亲已经站起来去厨房盛汤了。
吃完饭，他把行李箱从柜子顶层拿下来。箱子不大，二十寸的，银灰色，边角有点磨损。他往里面塞了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又把洗漱包和充电器塞进去。拉上拉链，提了提，不重。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父亲从沙发那头传过来一句话。
“钥匙带了没？”
谢燃摸了摸口袋。带了。
“那个公寓在哪儿？”
“城北。锦绣路。”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谢燃出门的时候，听到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城北有点远”，母亲回了一句“开车四十分钟，不算远”。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父亲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到公寓的时候，陆辰已经在屋里了。
沙发上的抱枕换了个新套子，深灰色的，不是节目组配的那套。茶几上多了一束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是白色的满天星，细细碎碎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片云。
阳台的门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陆辰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在给那盆黄了叶子的绿萝浇水。
“说了不用浇那么多。”谢燃放下行李箱，走过去。
“今天没多浇。”陆辰转过身，手里喷壶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就喷了几次。”
“几天喷几次？”
“一天两次。”
谢燃沉默了一下。“……太多了。”
陆辰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确实还在黄。“那怎么办？”
“先别浇了。让它缓两天。”
陆辰把喷壶放到一边，蹲下来看了看绿萝的土，伸手摸了摸。“湿的。”
“嗯。”
“你说干透了再浇。”
“嗯。”
“那现在这盆是湿的。”
“所以别浇了。”
陆辰站起来，看了看另外两盆。多肉没什么变化，吊兰倒是有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从盆边探出来，像好奇的小孩。他伸手摸了摸吊兰的叶子，没有再说浇水的事。
谢燃把行李箱拖到小卧室。房间里跟他上次看到的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被子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条。他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里还空荡荡的，只有衣架碰在一起发出的细微声响。他挂完衣服，把洗漱包放到浴室，把充电器插在床头。
做完了这一切，他站在卧室门口，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但够了。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是灰色的，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是暖黄色的——不知道是陆辰什么时候放的，上次来还没有。
他走出卧室，陆辰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弄完了？”陆辰抬起头。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上次你说随便，吃了火锅。上上次说随便，吃了牛肉面。再上次——”
“你记这些干嘛？”
“记你的饮食习惯。”
谢燃看着他，他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燃问。
陆辰收起手机。“今晚我做几个新菜，你尝尝。”
“什么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
谢燃愣了一下。这三道菜，糖醋排骨是他妈中午做的，清蒸鲈鱼是他爸最爱吃的，蒜蓉西兰花是……他妈冰箱里永远有的备菜。他不记得跟陆辰说过这些。
“你从哪儿学的？”
“看了几个教程。”陆辰站起来，往厨房走。“下午买的菜，在冰箱里。”
谢燃跟着走到厨房门口，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排骨、鲈鱼、西兰花、葱姜蒜、糖、醋、生抽、老抽、料酒、蒸鱼豉油。整整齐齐地码在不同的格子里，塑料袋都解开了，用保鲜膜封着口。
“你几点来的？”谢燃问。
“一点多。”
“买了多久？”
“一个小时。回来收拾了半个小时。”陆辰从柜子里拿出围裙系上，是那条深蓝色的。“你去客厅等着，好了叫你。”
“我在这儿看。”
“那你看。”
陆辰把鲈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鱼是杀好的，鳞也刮了，但肚子里还有一层黑膜。他用手指伸进去抠了抠，没抠干净，又抠了抠，还是没抠干净。
“我来。”谢燃走过去，把鱼从陆辰手里拿过来，翻过来肚皮朝上，用指甲把黑膜一点点撕掉。动作熟练，一看就没少干。
“你还会这个？”陆辰看着他。
“我妈每次买鱼回来都是我去膜。她怕腥。”
“你怕吗？”
“不怕。”
谢燃把鱼冲洗干净，放进盘子里。陆辰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了几片姜在鱼肚子里。
“腌一会儿，十分钟。”陆辰看了看手机上的计时器。
腌鱼的时间，他开始处理排骨。排骨已经剁成了小块，他倒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撇去浮沫，捞出来沥干。然后炒糖色——锅里倒油，放冰糖，小火慢慢炒。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小泡。
谢燃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陆辰炒糖色的手法比前几天熟练了，至少没有手忙脚乱。他把排骨倒进锅里，快速翻炒，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糖色。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倒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炖煮。
“四十分钟。”陆辰又看了一眼计时器。
“你会看时间了。”
“我妈说炖肉不能一直掀锅盖，热气跑了肉就不烂了。”
谢燃没说话，看着灶台上的两个锅。一个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个等着蒸鱼，还没开火。厨房里渐渐充满了肉香和糖的甜味，混着葱姜的气息，暖融融的，把窗外渐暗的天色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蒸鱼是最快的。水开了上锅，大火蒸八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出锅的时候，陆辰淋了蒸鱼豉油，烧了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葱姜丝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谢燃帮着把菜端上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三菜一汤——汤是西红柿鸡蛋汤，陆辰说是“备选菜，怕不够吃”。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谢燃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糖色挂得均匀，甜中带酸，肉质软烂，骨肉轻易就分离了。他又夹了一块，这次仔细尝了尝——冰糖的量刚好，没有苦味，醋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怎么样？”陆辰问。
谢燃把骨头吐出来。“比上次红烧肉好。”
陆辰把这句话当作很高的评价了，嘴角明显翘了翘。他自己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好像觉得确实不错。
鲈鱼蒸得刚好，肉质细嫩，没有腥味，豉油的咸香和葱姜的辛香都渗进去了。谢燃吃了大半条，陆辰只动了几筷子，说是“看教程的时候尝味道尝饱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谢燃站在水池前洗碗，陆辰在旁边擦盘子。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挤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的桂花香。那棵桂花树就在单元门口，白天没闻到味道，一到傍晚就香得不得了，好像它故意等到这个时候才把一整天的香气一次性放出来。
“谢燃。”
“嗯。”
“你觉不觉得，今天像过年？”
谢燃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了看客厅——灯全开着，亮堂堂的。茶几上那束满天星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发光的雾。沙发上散落着几个抱枕，电视开着，没人看，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天花板。
“不像。”谢燃说，“过年比这吵。”
“那你喜欢吵还是喜欢安静？”
谢燃想了想，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看跟谁。”
陆辰接过碗擦干，放回碗柜，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两步的距离，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各自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晕。
“明天你干嘛？”陆辰问。
“后天就录节目了，明天在家收拾。”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开车了。”
陆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明天我也没别的事。”
谢燃看了他一眼。他想说“那你可以来公寓待着”，但这听起来像是在邀请。他说“那你在家休息”，但这听起来又像是在拒绝。最后他说的是：“随便你。”
陆辰笑了一下。他好像听懂了谢燃没说出口的意思。
两个人走到门口。谢燃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拖鞋——灰色的，毛茸茸的，是他的尺码。
“新买的？”谢燃问。
“昨天在超市看到的，顺手拿了一双。”陆辰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拿了一瓶酱油。
谢燃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是节目组配的，蓝色的，硬底的，穿着不太合脚。他把蓝色的拖鞋脱下来，穿上了那双灰色的。软，暖，大小刚好。
“不退了。”他说。
“什么？”
“拖鞋。不退了。”
陆辰低头看着他脚上的灰色拖鞋，嘴角动了一下。“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谢燃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电梯门。
“后天见。”谢燃说。
“明天见。”陆辰说。
谢燃愣了一下。“后天就录节目了。”
“明天也可以见。”
谢燃没接话，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看到陆辰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灰色的拖鞋摆在他脚边，和陆辰脚上那双深蓝色的并排放在鞋柜旁边，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谢燃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色拖鞋。
他忘了换鞋。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一脚踩着油门一脚踩着刹车，鞋底软软的，踩下去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他想，这双鞋不能开车穿太多次，太软了不安全。又想，公寓到超市走路十分钟，平时不需要开车。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睡了，父亲还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谢燃换了鞋，走进去。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不大。
“嗯。”
“公寓怎么样？”
“还行。”
“有厨房吗？”
“……有。”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会做饭吗？”
“有朋友做。”
父亲看着他。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父亲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个朋友，”父亲说，“上次你说的那个？”
“嗯。”
父亲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电视上。屏幕上播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红烧肉的秘诀——炒糖色要用冰糖，小火慢炒，不能急。谢燃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爸。”
“嗯。”
“晚安。”
“晚安。”
谢燃关上门。他把灰色拖鞋脱下来，摆好，放在床边。手机震了一下。
狗东西：到了没？
R：到了。
狗东西：你现在穿什么颜色？
谢燃低头看了看——灰色T恤，灰色拖鞋。
R：灰色。
狗东西：好看。
谢燃看着这两个字，想说“你每次都说好看”，但没发出去。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R：睡了。
狗东西：晚安。
谢燃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被子是凉的，脚上还残留着拖鞋里那层绒毛的温度，像一小团火种，在脚底暖暖地烧着。
明天还可以见。陆辰说的。
明天见什么？明天又不住公寓，又不去买菜，又没什么事做。但他开始想明天穿什么。不是灰色，灰色今天穿过了。黑色？白色？还是那件蓝色条纹的？
他在被窝里翻了第三个身的时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谢燃，你有病。
然后他顿了一下。是陆辰先有病的，他只是被传染了。
过了一小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心动小屋一家人”的群通知。他点进去看。
林予：同志们！！！明天要录节目了！！！激动！！！
阿Ken：你前几天不是说你不想录吗？
林予：那是不想上班！现在是已经要上班了！不一样！
Coco：哈哈哈哈哈这个心态很真实了
林予：对了，听说第二季有新嘉宾！！！
周橙：听谁说的？
林予：我经纪人！她说平台加了一组明星一组素人！
苏晚：真的吗？什么样的人？
林予：不知道！经纪人说保密！
阿Ken：不会是来踢馆的吧？
Coco：踢什么馆，这又不是比赛
林予：不管了！明天就知道了！！！啊好激动睡不着了！！！
周橙：你明天早上还要化妆，睡吧。
林予：哦。
过了一小会儿，林予又发了一条。
林予：你们说，新嘉宾会不会拆散我们原来的搭档？
群里安静了几秒。
Coco：不会吧……节目组不至于这么狠吧？
阿Ken：就是，我们配合得好好的，拆了干嘛。
周橙：先别瞎想，明天就知道了。
林予：好吧……那我睡了。大家明天见！
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怡发的，只有一个字：安。
谢燃看着这个“安”字，忽然觉得宋怡这个人，永远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省力的方式，把话说完了。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新嘉宾。拆散搭档。
他想起陆辰白天说的话——“明天也可以见。”
如果明天是最后一天能见呢？后天开始录节目，新嘉宾来了，规则变了，搭档可能不是原来的了。他们就不会每天待在一起了。不会一起做饭，不会一起逛超市，不会一起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公园。
谢燃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