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腻歪
接吻的第二天，谢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唇还是肿的。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下唇，有点疼，不是那种火辣辣的疼，是那种被人反复吮吸过后微微发烫的疼。昨晚的记忆涌上来——陆辰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拇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温度很高。他们的吻从蜻蜓点水变成了深水炸弹，不知道是谁先加深的，也许是同时。谢燃只记得自己的背撞上了冰箱门，发出“咚”的一声，陆辰的手垫在他后脑勺和冰箱之间，掌心很厚，隔开了金属的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红痕，是陆辰握过的痕迹——不算用力，但留下印记了。他用袖子遮住，走出浴室。
陆辰已经起了，在厨房煎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
“早。”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目光。厨房里只有煎蛋的滋滋声。谢燃倒了杯咖啡，站到窗边。今天的天气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起来要下雨。窗台上的多肉开的那朵小花，最后一片花瓣也落了，光秃秃的花萼立在肥厚的叶子中间，像一个谢了顶的老人。陆辰把煎蛋盛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烤了两片面包，切了几片西红柿，摆了两杯牛奶。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流畅，好像他每天早上都在做这些，已经做了很多年，还会做很多年。
“吃饭了。”
谢燃端着咖啡杯走过去坐下。陆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对方的全脸。煎蛋的边缘焦了一点，但蛋黄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流出来，金黄色的液体渗进面包的孔洞里。谢燃把面包蘸着蛋液吃了。陆辰看着他，自己盘子里的煎蛋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谢燃的叉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陆辰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蛋黄。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那点蛋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了。谢燃的耳朵红了。陆辰收回手指，在纸巾上擦了一下，低头开始吃自己的煎蛋。
“你今天有事吗？”陆辰问。
“下午有个试镜。”
“什么角色？”
“一个电影，男三号。戏不多，但角色挺有意思的，一个拳击手。”
“你不是演过拳击手吗？”
“那个是男二，这个是男三。拳击手也分不同的人设，不是千篇一律。”谢燃顿了顿。“你要不要陪我去？”
陆辰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一起去试镜，就是送我去。”谢燃的语速快了一点。“周姐说今天没空，我自己去也行，但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几点？”
“两点。”
“好。”
谢燃低下头继续吃面包，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耳朵从耳垂红到了耳尖，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快速绽放。陆辰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嘴角翘了翘，把那片煎得焦脆的蛋白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下午一点半，陆辰把车停在试镜地点楼下。那栋写字楼在朝阳区，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简历，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补妆。谢燃解开安全带，拿起副驾驶上的文件夹。
“我上去了。”
“嗯。”
谢燃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缩回来。他转头看着陆辰。
“你在这儿等我？”
“嗯。”
“可能会很久。”
“等多久都行。”
谢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但他在那双眼睛的底部看到了一点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某种从内部发出来的、不会被任何东西熄灭的光。他把目光收回来，下车，关门。走进大楼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辰在看他。因为他的后背上有一小片皮肤在发烫，那是陆辰目光落下的位置。
试镜比他想象的长。导演让他试了三场戏——第一场是拳击手在训练馆里独自打沙袋，第二场是在更衣室对着镜子跟自己说话，第三场是输掉比赛后在休息室里接到家人的电话。每场戏都要演两遍，导演说“再放开一点”或者“收一收”，谢燃照做，一遍比一遍好。最后一场戏演完的时候，导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不错”。谢燃鞠了一躬，走出试镜间。
走廊里有人在排队，下一个试镜的人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怎么样”，谢燃说“不知道”。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十一，十，九，八。他的心脏也在跳，很快，但跟坐电梯的失重感无关。他只是在想，陆辰还在不在楼下。
也许去便利店买水了，也许去停车场了，也许还在，也许走了。他在心里把四种可能性都排列了一遍，每一种都有合理的解释。但他只想要一种。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灯光很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穿过旋转门，走到路边。
黑色SUV还停在原地。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和灰白色的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车窗开着，陆辰靠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在喝，目光落在前方的马路上，表情放空，像是在数经过的车辆。
谢燃站住了。
他在几步之外看着车里的人。陆辰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缕搭在额头上。他喝咖啡的时候会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嘴唇抿一下，把杯沿的咖啡渍抿掉。这些小动作谢燃都知道，因为他看过很多次了。在公寓的早晨，在心动的厨房，在每一个他们一起吃早餐的片刻。但今天是第一次，他在外面看完这些动作。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在灰色天空下，在不知道会不会下雨的午后。他忽然觉得，这些动作在任何地方看都一样。在厨房看，在客厅看，在路边看，都一样。因为做这些动作的人是陆辰。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陆辰把咖啡放下。
“导演说不错。”
“那就是很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说不错的时候，就是很好。”
谢燃系上安全带，靠着椅背。车里的空调吹着暖风，咖啡的香气还没散。他侧头看着陆辰发动车子，挂挡，打转向灯。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顺，像一个开了很多年车的人——他确实开了很多年，但今天这个动作在谢燃眼里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动作本身变了，是因为他看这个动作的人变了。
“陆辰。”
“嗯。”
“你真的在楼下等了一个半小时？”
“你说可能会很久。”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陆辰把车开上主路，汇入车流。“我在想你试镜的时候会演什么戏。想了很多个版本。有的你过了，有的没过。”
“哪个版本过了？”
“在更衣室对着镜子跟自己说话那场。”
谢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以前演过类似的角色，那个角色的习惯是在镜子里跟自己说话。”陆辰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谢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车流。那些车排着长队，一辆接一辆，尾灯像一条红色的河。他在这条河里漂着，旁边是陆辰。这个人在他旁边坐了很久了，久到他快要忘记没有这个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忘了。也许不是忘了，是不想记起来。那段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没有人跟他吵架，没有人给他发莫名其妙的粑粑文学，没有人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穿灰色最好看、哭的时候左边眼睛先掉眼泪。那段日子他存在，但不够存在。
“谢燃。”
“嗯。”
“你试镜的时候，紧张吗？”
“有一点。”
“哪一点？”
谢燃想了一下。“演完第一场的时候，导演没说话。我以为他要说‘不行’。”
“后来呢？”
“后来他说‘再来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演了第二遍。”
陆辰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他。“你没回答我问的‘紧张吗’。”
谢燃看着车窗外，人行道上有人在等红灯，一个妈妈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脱手又被攥紧。
“紧张。我怕演不好。”他顿了顿。“但我更怕你在楼下等太久。”
绿灯亮了，陆辰踩下油门。车子开过十字路口，红色的气球被甩在后面，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等多久都不久。”陆辰的声音不大，被车内的暖风和轮胎的噪音包裹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燃没说话，把座椅加热打开，调到最低档。温热的，像有人握着他的手。
晚上，谢燃躺在沙发上看剧本。陆辰在旁边看书——不是那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是另一本，小说，一个日本作家写的，名字谢燃没记住。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端，谢燃的脚搭在陆辰的腿上，用一条毯子盖着。这个姿势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也许是谢燃先伸过去的，也许是陆辰先拉过来的，但没人觉得奇怪，好像他们一直这样坐着。
“你在看什么？”陆辰问。
“剧本。拳击手那个。明天还要去试一次镜，导演说想看看我跟其他演员的对手戏。”
“跟谁？”
“不知道。明天去了才知道。”
陆辰翻了一页书。“你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
“我送你去。”
谢燃把剧本放下，看着陆辰。他在灯光下看书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一份很难懂的文件。但他在看的只是一本小说，随便翻到哪一页都能接着看下去的那种。
“你每天都没有通告吗？”谢燃问。
“推了。”
“为什么？”
陆辰把书放下，看着他。“因为你这几天休息。”
谢燃愣了一下。他知道陆辰最近在聊几个剧本，经纪人林浩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有时候会看手机，眉头皱着，回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以为那些项目还在谈，原来已经谈好了，只是推了。因为他休息。谢燃不在工作状态，所以他也不工作。谢燃在沙发上躺着看剧本，他就在旁边看书。谢燃去试镜，他就在楼下等着。谢燃在家吃西红柿鸡蛋面，他就在厨房里做。
“你不用陪我。”谢燃说。
“我知道。”陆辰翻开书。“但我想。”
谢燃把脚从他腿上收回来，坐起来，盘着腿看他。毯子滑到地上，他没捡。陆辰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谢燃腿上。
“陆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辰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他没有抬头看谢燃，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页的某一行字上，但那些字他已经看不进去了。
“因为你值得。”
谢燃看着他，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风声从这头走到那头，等到书页上的字从模糊变回清晰，等到陆辰翻过那一页，他才开口。
“你值得。”他说。“你也值得。”
陆辰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翻页。但他的耳尖红了。谢燃看到了，嘴角翘了翘，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他的耳朵也红了。两个人各红着一只耳朵，各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谁都没有看谁。但在毯子下面，谢燃的脚趾碰到了陆辰的腿。陆辰没有躲。
第二天，雨没有下。云散了一些，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人眯眼睛。谢燃下午两点半出门，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陆辰在玄关换鞋，看到他，说了一句“今天不是灰色”。
“看腻了。”
“不会腻。你穿什么都不会腻。”
谢燃瞪了他一眼，但瞪得很轻。陆辰笑了笑，拉开门。“走吧。”
第二次试镜在同一栋楼。陆辰还是把车停在路边，谢燃下车，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他转身走回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陆辰把车窗摇下来。
“怎么了？”
“你今天穿的是黑色。”
“嗯。”
“你穿黑色也好看。”
谢燃说完转身上楼，走得很快。快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陆辰还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大楼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他隔着一层楼都能看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红痕，是陆辰握过的痕迹——不算用力，但留下印记了。他用袖子遮住，走出浴室。
陆辰已经起了，在厨房煎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
“早。”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目光。厨房里只有煎蛋的滋滋声。谢燃倒了杯咖啡，站到窗边。今天的天气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起来要下雨。窗台上的多肉开的那朵小花，最后一片花瓣也落了，光秃秃的花萼立在肥厚的叶子中间，像一个谢了顶的老人。陆辰把煎蛋盛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烤了两片面包，切了几片西红柿，摆了两杯牛奶。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流畅，好像他每天早上都在做这些，已经做了很多年，还会做很多年。
“吃饭了。”
谢燃端着咖啡杯走过去坐下。陆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对方的全脸。煎蛋的边缘焦了一点，但蛋黄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流出来，金黄色的液体渗进面包的孔洞里。谢燃把面包蘸着蛋液吃了。陆辰看着他，自己盘子里的煎蛋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谢燃的叉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陆辰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蛋黄。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那点蛋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了。谢燃的耳朵红了。陆辰收回手指，在纸巾上擦了一下，低头开始吃自己的煎蛋。
“你今天有事吗？”陆辰问。
“下午有个试镜。”
“什么角色？”
“一个电影，男三号。戏不多，但角色挺有意思的，一个拳击手。”
“你不是演过拳击手吗？”
“那个是男二，这个是男三。拳击手也分不同的人设，不是千篇一律。”谢燃顿了顿。“你要不要陪我去？”
陆辰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一起去试镜，就是送我去。”谢燃的语速快了一点。“周姐说今天没空，我自己去也行，但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几点？”
“两点。”
“好。”
谢燃低下头继续吃面包，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耳朵从耳垂红到了耳尖，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快速绽放。陆辰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嘴角翘了翘，把那片煎得焦脆的蛋白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下午一点半，陆辰把车停在试镜地点楼下。那栋写字楼在朝阳区，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简历，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补妆。谢燃解开安全带，拿起副驾驶上的文件夹。
“我上去了。”
“嗯。”
谢燃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缩回来。他转头看着陆辰。
“你在这儿等我？”
“嗯。”
“可能会很久。”
“等多久都行。”
谢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但他在那双眼睛的底部看到了一点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某种从内部发出来的、不会被任何东西熄灭的光。他把目光收回来，下车，关门。走进大楼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辰在看他。因为他的后背上有一小片皮肤在发烫，那是陆辰目光落下的位置。
试镜比他想象的长。导演让他试了三场戏——第一场是拳击手在训练馆里独自打沙袋，第二场是在更衣室对着镜子跟自己说话，第三场是输掉比赛后在休息室里接到家人的电话。每场戏都要演两遍，导演说“再放开一点”或者“收一收”，谢燃照做，一遍比一遍好。最后一场戏演完的时候，导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不错”。谢燃鞠了一躬，走出试镜间。
走廊里有人在排队，下一个试镜的人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怎么样”，谢燃说“不知道”。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十一，十，九，八。他的心脏也在跳，很快，但跟坐电梯的失重感无关。他只是在想，陆辰还在不在楼下。
也许去便利店买水了，也许去停车场了，也许还在，也许走了。他在心里把四种可能性都排列了一遍，每一种都有合理的解释。但他只想要一种。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灯光很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穿过旋转门，走到路边。
黑色SUV还停在原地。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和灰白色的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车窗开着，陆辰靠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在喝，目光落在前方的马路上，表情放空，像是在数经过的车辆。
谢燃站住了。
他在几步之外看着车里的人。陆辰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缕搭在额头上。他喝咖啡的时候会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嘴唇抿一下，把杯沿的咖啡渍抿掉。这些小动作谢燃都知道，因为他看过很多次了。在公寓的早晨，在心动的厨房，在每一个他们一起吃早餐的片刻。但今天是第一次，他在外面看完这些动作。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在灰色天空下，在不知道会不会下雨的午后。他忽然觉得，这些动作在任何地方看都一样。在厨房看，在客厅看，在路边看，都一样。因为做这些动作的人是陆辰。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陆辰把咖啡放下。
“导演说不错。”
“那就是很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说不错的时候，就是很好。”
谢燃系上安全带，靠着椅背。车里的空调吹着暖风，咖啡的香气还没散。他侧头看着陆辰发动车子，挂挡，打转向灯。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顺，像一个开了很多年车的人——他确实开了很多年，但今天这个动作在谢燃眼里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动作本身变了，是因为他看这个动作的人变了。
“陆辰。”
“嗯。”
“你真的在楼下等了一个半小时？”
“你说可能会很久。”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陆辰把车开上主路，汇入车流。“我在想你试镜的时候会演什么戏。想了很多个版本。有的你过了，有的没过。”
“哪个版本过了？”
“在更衣室对着镜子跟自己说话那场。”
谢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以前演过类似的角色，那个角色的习惯是在镜子里跟自己说话。”陆辰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谢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车流。那些车排着长队，一辆接一辆，尾灯像一条红色的河。他在这条河里漂着，旁边是陆辰。这个人在他旁边坐了很久了，久到他快要忘记没有这个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忘了。也许不是忘了，是不想记起来。那段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没有人跟他吵架，没有人给他发莫名其妙的粑粑文学，没有人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穿灰色最好看、哭的时候左边眼睛先掉眼泪。那段日子他存在，但不够存在。
“谢燃。”
“嗯。”
“你试镜的时候，紧张吗？”
“有一点。”
“哪一点？”
谢燃想了一下。“演完第一场的时候，导演没说话。我以为他要说‘不行’。”
“后来呢？”
“后来他说‘再来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演了第二遍。”
陆辰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他。“你没回答我问的‘紧张吗’。”
谢燃看着车窗外，人行道上有人在等红灯，一个妈妈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脱手又被攥紧。
“紧张。我怕演不好。”他顿了顿。“但我更怕你在楼下等太久。”
绿灯亮了，陆辰踩下油门。车子开过十字路口，红色的气球被甩在后面，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等多久都不久。”陆辰的声音不大，被车内的暖风和轮胎的噪音包裹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燃没说话，把座椅加热打开，调到最低档。温热的，像有人握着他的手。
晚上，谢燃躺在沙发上看剧本。陆辰在旁边看书——不是那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是另一本，小说，一个日本作家写的，名字谢燃没记住。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端，谢燃的脚搭在陆辰的腿上，用一条毯子盖着。这个姿势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也许是谢燃先伸过去的，也许是陆辰先拉过来的，但没人觉得奇怪，好像他们一直这样坐着。
“你在看什么？”陆辰问。
“剧本。拳击手那个。明天还要去试一次镜，导演说想看看我跟其他演员的对手戏。”
“跟谁？”
“不知道。明天去了才知道。”
陆辰翻了一页书。“你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
“我送你去。”
谢燃把剧本放下，看着陆辰。他在灯光下看书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一份很难懂的文件。但他在看的只是一本小说，随便翻到哪一页都能接着看下去的那种。
“你每天都没有通告吗？”谢燃问。
“推了。”
“为什么？”
陆辰把书放下，看着他。“因为你这几天休息。”
谢燃愣了一下。他知道陆辰最近在聊几个剧本，经纪人林浩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有时候会看手机，眉头皱着，回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以为那些项目还在谈，原来已经谈好了，只是推了。因为他休息。谢燃不在工作状态，所以他也不工作。谢燃在沙发上躺着看剧本，他就在旁边看书。谢燃去试镜，他就在楼下等着。谢燃在家吃西红柿鸡蛋面，他就在厨房里做。
“你不用陪我。”谢燃说。
“我知道。”陆辰翻开书。“但我想。”
谢燃把脚从他腿上收回来，坐起来，盘着腿看他。毯子滑到地上，他没捡。陆辰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谢燃腿上。
“陆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辰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他没有抬头看谢燃，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页的某一行字上，但那些字他已经看不进去了。
“因为你值得。”
谢燃看着他，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风声从这头走到那头，等到书页上的字从模糊变回清晰，等到陆辰翻过那一页，他才开口。
“你值得。”他说。“你也值得。”
陆辰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翻页。但他的耳尖红了。谢燃看到了，嘴角翘了翘，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他的耳朵也红了。两个人各红着一只耳朵，各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谁都没有看谁。但在毯子下面，谢燃的脚趾碰到了陆辰的腿。陆辰没有躲。
第二天，雨没有下。云散了一些，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人眯眼睛。谢燃下午两点半出门，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陆辰在玄关换鞋，看到他，说了一句“今天不是灰色”。
“看腻了。”
“不会腻。你穿什么都不会腻。”
谢燃瞪了他一眼，但瞪得很轻。陆辰笑了笑，拉开门。“走吧。”
第二次试镜在同一栋楼。陆辰还是把车停在路边，谢燃下车，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他转身走回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陆辰把车窗摇下来。
“怎么了？”
“你今天穿的是黑色。”
“嗯。”
“你穿黑色也好看。”
谢燃说完转身上楼，走得很快。快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陆辰还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大楼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他隔着一层楼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