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西红柿鸡蛋

第二天早上,谢燃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太阳从落地窗直直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从深睡眠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眯着眼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背里,鼻尖碰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是一件叠好的T恤,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旁边还有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刚倒不久。

客厅里没有陆辰的身影。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做饭的声音,是有人在安静地收拾东西——碗筷归位的碰撞,塑料袋窸窸窣窣,冰箱门开合的气压声。那些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谢燃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沙发上的那条,是陆辰床上那条,灰色的,很软。毯子的一角掖在他腰侧,裹得很严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躺着的姿势变成侧卧的姿势,也不知道毯子是什么时候盖上的,更不知道陆辰是什么时候起的。

他在睡着以后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但有人知道,有人替他把这些事情做了,做得安静又妥帖,像雨落在土里,不发出声响,但土地知道。

谢燃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拿着那杯水走到厨房门口。陆辰正站在水池边洗东西。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手指被水冲得泛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醒了?”陆辰没有回头。

“你几点起的?”

“七点。”

谢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两个多小时。

“你一直在洗?”

“买菜回来刚洗。早上超市的菜新鲜。”

谢燃这才注意到灶台上多了几袋东西。透明塑料袋里装着青椒、土豆、西红柿、鸡蛋、排骨、一条鱼,还有一盒草莓。草莓的叶子还滴着水,显然已经洗过了。

“你今天有通告吗?”谢燃问。

“没有。这周都没有。”

“这周都没有?今天才周二。”

“嗯。”陆辰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这周都没安排。”

谢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陆辰擦干手,转过身,两个人隔着一个厨房的距离对视了几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辰的白色T恤上,整个人像被罩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窗台上的绿萝、水池边的洗洁精、灶台上的草莓,全都被这层光照着。那些平常的东西忽然变得很好看,不是因为它们变了,是因为谢燃看它们的方式变了。

“你今天有安排吗?”陆辰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辰走到客厅,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谢燃打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白色的,烫金字体:“诚邀陆辰先生及亲友出席本季公益跑活动。”时间和地点是今天下午,城北的森林公园。

“公益跑?”谢燃看着请柬,“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两个月前。林浩帮我报的,说赞助商要求的,跑不完也没关系,去露个脸就行。”

“那你去啊,带我干嘛?”

陆辰从他手里拿过请柬,折好,放回信封里。“因为‘及亲友’。”

谢燃看着他,陆辰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请柬上印的是“及亲友”——不是“及嘉宾”,不是“及同行”。是亲友。谢燃低下头,又抬起头。“几点?”

“两点。”

“跑多远?”

“五公里。”

“我跑不下来。”

“我也跑不下来。走完就行。”

谢燃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光,不是阳光、灯光,是某种从内部发出来的、不会被任何东西熄灭的光。他不知道那种光是什么时候开始亮的,也许三年前的那个阳台,也许更早。他只知道现在这光照着他。

“行。”谢燃说。

下午一点半,森林公园门口已经拉起了红色的横幅。参加的人比谢燃想象的多——有穿着统一T恤的跑团成员,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的,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的。

舞台上的音响在放一首很吵的歌,鼓点重得像有人在胸口捶。陆辰和谢燃签到后领了两件白色T恤,胸前印着活动的logo,背后是一行字——“为爱奔跑”。

阿Ken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音响还吵。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速干衣,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路灯。Coco跟在他旁边,穿着同款荧光粉,两个人站在一起像红绿灯。

“你们也来了?”阿Ken走过来,拍了拍陆辰的肩膀。

“赞助商安排的。”陆辰说。

Coco举着手机在录视频,镜头对着谢燃。“燃哥,你今天穿的是白色。”

谢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活动T恤。“这是发的。”

Coco笑了一下,把镜头转向陆辰,“辰哥,你紧张吗?五公里哦。”

陆辰说“不紧张”。

阿Ken在旁边插嘴,“上次你说不紧张,结果射箭的时候手在抖”。

陆辰看了他一眼,阿Ken闭嘴了,弹幕不会在日常生活里出现,但谢燃觉得如果有,此刻一定在笑。

起跑线前站满了人。陆辰和谢燃站在队伍的中后段,阿Ken和Coco已经挤到前面去了。发令枪响的时候,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去。

前面的人跑得很快,后面的人走得很慢。谢燃选择了后者。他的体能不算差,但五公里对他来说不是一段可以轻松征服的距离。陆辰走在他旁边,步速和他保持一致。

“你跑过五公里吗?”陆辰问。

“跑过。大学的时候,体测。”

“跑了几分钟?”

“忘了。”

“你每次说忘了的时候,就是跑得很慢不好意思说。”

谢燃瞪了他一眼,“四分半。”“一公里?”“嗯。”陆辰沉默了一下,“那确实挺慢的。”

谢燃加快了脚步,陆辰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公园的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跳跃。前面的人群渐渐散开了,跑得快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走得慢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一对老夫妇走在他俩前面,老太太拄着拐杖,老先生搀着她,两个人走得很慢,比谢燃还慢。

“你说他们走了多久了?”谢燃看着那对老夫妇。

“什么走了多久?”

“在一起。结婚。”

陆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老先生的背微微驼着,但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在老太太的脚碰到一个小石子踉跄了一下的时候,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几乎同时。

“可能四十年。可能五十年。”陆辰说。

谢燃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老先生的手始终没有从老太太的胳膊上移开,看着他们走路的速度始终保持一致,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洋的河流,不再有自己的流速,只有共同的潮汐。

“陆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很久以后。像他们那样。老了以后。”

陆辰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他看着前方那对老夫妇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想过。”

谢燃等他继续说。他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燃的手。不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牵的那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在阳光和梧桐树叶的缝隙里,光明正大地握住了他的手。

前面那对老夫妇没有回头,旁边零零散散的跑者有几个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尖叫。这个世界对他们的关系没有太大的反应,也许是因为见惯了,也许是因为不在乎,也许只是因为今天阳光太好,大家都忙着享受,顾不上惊讶。

谢燃没有挣开。他的手指在陆辰的掌心里慢慢展开,然后收拢,扣住了陆辰的手背。两个人就这样牵着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

跑到大约三公里的时候,谢燃开始喘了。他的体能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差——大学体测四分半一公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大学生的身体,而是一个经常熬夜、饮食不规律、运动全靠综艺里游戏环节硬撑的艺人身体。

“休息一下。”陆辰停下来,指着路边的长椅。

谢燃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白色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陆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谢燃接过来擦汗,纸巾湿透了,贴在脸上,他把纸巾拿下来,看着陆辰。

“你都不喘?”

“我平时有跑步。”

“什么时候?”

“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

谢燃想起这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陆辰都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他以为陆辰是早起做早餐,原来还跑了步。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自律得多。谢燃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你每天早上跑多久?”

“半小时。”

“半小时跑多远?”

“五公里。”

谢燃沉默了一下。“所以你每天跑五公里,今天又跑五公里,你一天跑十公里?”

“偶尔。”

“你腿不酸吗?”

“酸。”

“那你跑什么?”

陆辰看着他。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斑驳的光影画成好看的花纹。“因为你说过,你想去一个能看星星的地方。”他顿了顿。“我想陪你一起。”

谢燃愣在那里。手里的纸巾团被他捏得变了形,挤出最后一滴汗。他想起来在第一季的心动小屋,那个看星星的晚上,他说“以后带我去一个地方”,陆辰说“哪里”,他说“能看星星的地方”。

他以为那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是节目效果,是综艺剧本里安排好的浪漫台词,不会有人当真,不会有人记住,不会有人在几年后的一个下午,在森林公园的红色塑胶跑道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我每天跑五公里,因为我想陪你去看星星。

“陆辰,你这个人——”谢燃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他弯腰去系,手指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

陆辰蹲下来,看了看他系的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你系的太松了,跑几步就会开。”

谢燃看着他低着头认真系鞋带的样子,看着他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拉紧。那双运动鞋是他今天出门前随便从鞋柜里拿的,没有特意搭配,没有因为今天要见谁而精心挑选。

那双鞋很普通,白色的,鞋带是白色的,沾了一点灰。陆辰的手指在白色的鞋带上留下了一点温度。谢燃看着那一点温度,忽然觉得,这双鞋以后每一次穿,他都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蹲在他面前系鞋带的人,想起他说“我想陪你一起”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怕惊醒什么。

“好了。”陆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还有两公里。”

“我跑不动了。”

“那就走。”

谢燃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带没有松。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很紧,很匀称,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散开,也不会在跑步的时候勒得太紧,是那种系的人刚好掌握了力度、被系的人刚好感觉不到存在的结。

谢燃跟在陆辰后面,在跑道上走着。前面那对老夫妇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两个模糊的、靠得很近的背影。谢燃看着那两个背影,又看着前面半步之外陆辰的背影。白色的T恤,背后印着“为爱奔跑”四个字。他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陆辰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肩并肩。

最后两公里是走完的。到终点的时候,阿Ken和Coco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阿Ken的荧光绿速干衣湿透了,贴在身上,Coco递了一瓶水给他,他灌了大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

“你们也太慢了。”阿Ken甩了甩头上的水,“我跑完全程还等了你们十分钟。”

“你跑了多久?”谢燃问。

“二十五分钟。”

“那确实很快。”

阿Ken愣了一下,看着谢燃,“你夸我了?”谢燃没理他,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水。阿Ken转头看陆辰,“他夸我了?”陆辰说“他只是陈述事实”,阿Ken说“那就是夸我”。Coco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袖子去领纪念品。

纪念品是一块奖牌,每个完成五公里的人都有,铜色的,上面刻着活动名称和日期。谢燃接过奖牌的时候,工作人员笑着说“你们两个是一起的吧”,谢燃说“是”,工作人员递给他两块奖牌。

他转身要走,工作人员叫住他,“不帮朋友戴上吗?”谢燃看了看手里的两块奖牌,又看了看陆辰,陆辰正看着他。谢燃低下头,把其中一块奖牌的挂绳展开,套过陆辰的脖子,扣好。动作不快,但很稳。

“好了。”谢燃说。

陆辰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块铜色的奖牌,又看了看谢燃手里的那块。“你的不戴?”

谢燃把另一块奖牌挂在自己脖子上,扣好。两块奖牌在两个人胸前轻轻晃着,铜色的金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碎金。

“走吧,回去做饭。”

“今天你做饭。”陆辰说。

“为什么?”

“昨天我说了明天我做。今天就是明天了。”

谢燃想了想,昨天他确实说过“明天我做”。他说的明天,是陆辰切到手指的那个明天,是那锅酸辣鱼咸了但汤很好喝的那个明天,是他站在阳台看完那本书、那些文字还在眼前还没散去、像雾气一样笼罩着整个夜晚的那个明天。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陆辰靠在门框上看着。谢燃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洗了西红柿,切成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比陆辰切的差远了。他不在乎,因为陆辰说过,西红柿切大了也没关系,反正最后都要煮烂。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点盐和料酒,动作流畅。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蛋液倒进去,蛋液迅速膨胀,边缘冒起细密的小泡。他用铲子快速翻了几下,鸡蛋炒得有点碎,盛出来。锅里再倒油,下西红柿,西红柿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炒出了红油。他把鸡蛋倒回锅里,加了盐和一点点糖,翻炒,关火,出锅装盘。红色的西红柿,黄色的鸡蛋,颜色很好看。

“尝尝。”谢燃把盘子推到陆辰面前。

陆辰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了一拍,又嚼了一下。

“咸了?”谢燃问。

陆辰看着他。“没有。”

“淡了?”

“没有。”

“那怎么样?”

陆辰把筷子放下。“谢燃。”

“嗯。”

“你以后不用学做菜了。”

谢燃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会做。你想吃的,我都学。不用你做。”

谢燃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块大小不一地散在红色的汤汁里,西红柿切得厚薄不均,但汤汁的颜色很好,红亮红亮的,像凝固的夕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咸淡刚好。鸡蛋很嫩,西红柿的酸甜渗进去了,比他以前做的任何一次都好。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一道菜。从洗菜到切菜到调味到出锅,全部自己完成。没有陆辰站在旁边指导,没有陆辰说“先下蛋”或者“小火”,没有陆辰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怎么拿锅铲。只有他自己。但他觉得陆辰在。陆辰的味道、温度、声音,全在这道菜里。

“你尝了觉得好吃吗?”陆辰问。

谢燃把盘子里剩下的鸡蛋和西红柿一起倒进自己碗里,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吃。“还行。”他含混地说。

陆辰笑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厨房的灯亮着,照着两个人。一个在吃西红柿炒鸡蛋拌饭,一个靠在门框上看他吃。那盆多肉站在阳台上,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

吊兰垂下了新的走茎,末端挂着小小的植株,像一串绿色的铃铛。绿萝的叶子不再发黄,新芽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蜷缩的手指。

这些东西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悄悄生长着,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吵架的时候、和好的时候、接吻的时候、沉默的时候,一刻不停地生长着。

和它们一样在生长的,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在每天的日常里,在每一次对视和每一次沉默中,慢慢地、固执地、不可逆转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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