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海边

第四天,海边的天气又变了。

清晨的雾很大,大到站在窗边看不到海,只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白色的虚空里呼吸。谢燃站在落地窗前,额头几乎贴着玻璃,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着,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玻璃里的人对他皱了皱眉。陆辰从浴室出来,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谢燃旁边,也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雾。

“你看到了什么?”谢燃问。

“什么也没看到。”

“那你盯着看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他在看玻璃上谢燃的倒影,雾把一切都藏起来了,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影子还映在玻璃上,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弹幕飘过稀疏的两行:“陆辰看的不是海,是谢燃的影子”“雾再大也藏不住”。

今天的任务卡是一大早送来的。林予拆开信封,念出了上面的字:“今天的任务是——‘为对方做一件事’。每对搭档为对方做一件平时不会做、但对方一直希望做的事。内容不限,形式不限,时间不限。完成后,在晚上的‘心动故事会’上分享。”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大家在消化这条规则。不是比赛,没有胜负,只是为对方做一件事,做完了说一说。阿Ken第一个举手。“我有想法了。”Coco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紧张——阿Ken这个人,想法是有的,但实现起来往往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弹幕:“阿Ken有想法了,Coco在害怕”“每次阿Ken有想法,Coco都这个表情”。

林予转头看周橙,眼睛里写满了“你猜我想让你做什么”。周橙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林予翘起来的衣领翻了下去。

沈书意拿着任务卡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还没散尽的雾。他的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着,好像在纸上寻找某个隐藏的答案,或者某个还没写下就已经知道的内容。顾明泽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走到客厅角落那架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不高不低。宋怡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陆辰站在谢燃旁边,两个人看着同一张任务卡。卡片上的字不多,陆辰已经看完三遍了,但他还拿着。

“你想让我做什么?”谢燃问。

“想好了。”

“什么?”

“等做完再说。”

谢燃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走了。陆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任务卡,谢燃刚才看卡的时候手指碰过的地方,他正按着。

早餐后大家各自散去。阿Ken拉着Coco出了门,林予拖着周橙去了厨房,沈书意拿着速写本一个人走了,顾明泽和宋怡不知道去了哪里,林小北和苏晚在院子里散步。谢燃在阳台上找了一圈,没看到陆辰。

他下了楼,在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找到了陆辰。那是个小房间,节目组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此刻门半开着。陆辰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工具箱,像在做手工。

“你在干嘛?”谢燃走进去。

陆辰没回头。“做东西。”

“做什么?”

“等做完再说。”

谢燃蹲下来,探头看了一眼工具箱——里面有钉子、锤子、锯子、一卷软尺、几块木板。木板是松木的,浅黄色,表面刨得还算平整,边角还带着木屑。

“你要做木工?”

“嗯。”

“你学过?”

“没有。看了几个教程。”

谢燃看着他手里的木板,陆辰用铅笔画了几条线,把木板卡在膝盖和胸口之间,拿起锯子开始锯。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吱呀吱呀的,像一只生气的老鼠。木板锯开了,切口歪歪扭扭的,比铅笔画的那条线歪了半个指甲盖。谢燃在旁边看着,陆辰把锯子放下,拿起砂纸,开始打磨切口的毛边。砂纸磨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比锯子轻很多,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你不问我做什么?”陆辰头也不抬。

“你说了等做完再说。”

陆辰嘴角翘了一下,继续磨。磨完了,他拿起另一块木板,对齐,用钉子钉在一起。谢燃在旁边递钉子,陆辰接过去,锤子敲下去,钉帽陷进木头里。

两个人就这样在杂物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一个钉,一个递。没有人说话,但配合得比任何需要语言沟通的搭档都默契。

弹幕在直播的角落里飘过两行:“陆辰在做木工”“谢燃在旁边递钉子”。

林予和周橙在厨房里。林予想做蛋糕——是周橙一直想吃但从来没吃到的那个蛋糕。第一季的时候她说过“下次我给你做”,第二季的时候她说“下次一定”,第三季了,这个“下次”终于来了。面粉、鸡蛋、糖、黄油、牛奶,食材摆了一排。林予系上围裙,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

周橙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真的会?”

“看了教程。”

“你上次说看教程,做的是松饼。”

“那次是面糊太稀了,这次我会注意的。”

周橙沉默了,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林予开始做了。她先称了面粉,电子秤上显示的数字和教程上一样,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碗里了,她用手捞出来,手指上沾了蛋液,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周橙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手,继续。面粉筛进蛋液里,筛的时候粉尘飞起来,飘到林予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她像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你脸上有面粉。”周橙说。

“哪里?”

“鼻子。眉毛。嘴角。”

林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面粉蹭到了脸颊上。周橙走过去,拿纸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面粉,动作很慢,从额头到鼻梁到脸颊到下巴,每一下都像怕碰碎什么。

弹幕:“周橙给林予擦面粉的动作好温柔”“他看了三季,终于自己动手了”。

烤箱预热的时候,林予把蛋糕糊倒进模具,放进烤箱,设了时间。四十分钟。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烤箱里的蛋糕糊慢慢膨胀。

“周橙。”

“嗯。”

“你说这个蛋糕能成功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的。”

林予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三次说“下次我给你做”,而周橙每次都说“好”。从第一季到第三季,从春天到秋天,从别墅到海边,他说了三次“好”。每一次都是真的相信。弹幕飘过一行:“周橙说了三次好,林予终于做了”。

顾明泽和宋怡在美术馆的画廊里。宋怡想再看一次那幅画——不是昨天那幅,是另一幅。这幅画挂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很小,比A4纸大不了多少,画的是一个侧脸,年轻的女人,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微闭,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听什么好听的声音。宋怡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顾明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

“这是我。”宋怡忽然说。顾明泽看着那幅画,画中的女人比现在的宋怡年轻很多,二十出头的样子。

“你认识画这幅画的人?”

宋怡没有回答。

顾明泽看着画,又看着宋怡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那些不用问出口就已经有答案的事情,比如为什么宋怡一个人来参加这个节目,为什么她总是坐在单人沙发上,为什么她说“我一个人过太久了,想试试两个人是什么感觉”。顾明泽走到画前,看着画中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他画得很好。”

宋怡点了点头。两个人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弹幕:“那幅画是宋怡”“画她的人是谁”“宋怡姐的故事好深”。

沈书意一个人在海边。他在沙滩上找贝壳,不是随便找,是有目标的找——白色的,完整的,没有被海浪打碎的那种。他弯着腰在沙滩上走了很远,从这片礁石走到那片礁石,走了很远。他捡到的贝壳不多,只有几个,放在手心里,白的、粉的、带着淡紫色条纹的,每一片都完整,每一片都被海浪磨得光滑。他蹲下来,在沙滩上摆弄那些贝壳。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发现他拼出的形状是一扇窗。和他画过很多遍的那扇窗一样的形状——长方形,上面半圆,像教堂的彩绘玻璃,但没有颜色,只有贝壳的白和沙子的黄。

弹幕:“沈书意在沙滩上拼了一扇窗”“他想拼给谁看”。

谢燃在房间里休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盏灯。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陆辰的。陆辰的脚步声他认得——不急不慢,一步的距离刚好,像量过的。这个脚步声比陆辰的重一些,快一些,是阿Ken。

“燃哥!燃哥你在吗?”阿Ken在走廊里喊。

谢燃开门,阿Ken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蛋糕盒,粉色的,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

“Coco呢?”谢燃问。

“她在院子里。我趁她不在,给你看个东西。”阿Ken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用草莓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Ken love Coco”。谢燃看着那几个字,草莓酱有点化了,在奶油上洇开,Ken的K写得像R。

“你做的?”

“嗯。今天早上趁她还没醒,我偷偷去厨房做的。”

“你不是说要为她做一件事吗?”

“这就是啊。”阿Ken看着蛋糕上的字,“我跟Coco在一起三年多,从来没给她做过蛋糕。每次都把厨房搞得一团糟,都是她收拾。我想让她知道,我也能做。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做。”

谢燃看着蛋糕上那几个快要化掉的草莓酱字迹,Ken的那一撇歪了,但Coco的C写得很圆。

“她看到了会高兴的。”谢燃说。

阿Ken看着蛋糕笑了一下,把盒子盖上,系好丝带。“谢谢燃哥。”他抱着蛋糕盒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弹幕:“阿Ken给Coco做蛋糕了”“草莓酱写的字虽然歪了但好真诚”。

傍晚,所有人聚在客厅里。

今天的心动故事会,每个人要分享自己为对方做的那件事。

阿Ken第一个举手。“我先来。我给Coco做了蛋糕。”他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打开,奶油上的草莓酱已经化开了,字迹模糊一片,看不清写了什么,但Coco看到了。她看着那几个化开的红色字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Coco低着头看着蛋糕,阿Ken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忍。“你这个人,”Coco的声音有点哑,“每次都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阿Ken挠了挠头,笑了。

弹幕:“Coco哭了”“阿Ken五点起来做蛋糕”“好想哭”。

林予端着一个盘子走到客厅中央,盘子上放着一块蛋糕——切好的,三角形状,奶油抹得不太平,上面撒了几颗草莓。没有写字,但能看出来是一块完整的蛋糕,不是从店里买的,是自己做的。

“周橙,这是你的。”她把盘子递给他。

周橙接过去。蛋糕是温的,刚出炉不久,奶油的边缘有点化了。

“你尝尝。”林予的声音有一点抖。

周橙低下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久到林予以为他不想咽下去。

“好吃吗?”林予问。

周橙抬起头看着她。“好吃。”林予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周橙说“好吃”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光。

弹幕:“林予的蛋糕成功了”“周橙说好吃的时候她哭了”。

沈书意没有蛋糕,没有木工,没有贝壳。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翻开到某一页。“我画了一幅画。给一个人。”他把画转向大家,画上是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窗外是大海。海上有日出,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光线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光洒在窗台上,在那盆多肉的花盆边缘画了一圈金色的边。

“这是我想送你的。不是窗,不是多肉,不是日出。”他看着谢燃。“是光。你给我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你站在窗边喝咖啡的时候,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那个人影身上带的光。”客厅里很安静。谢燃接过那幅画,画纸上沈书意的笔触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看着窗玻璃上那个人影——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只是一个轮廓的人影。那人影端着一个杯子,站在窗边,在等日出。

弹幕:“沈书意画的是光”“他喜欢谢燃,但他不说喜欢,他说光”。

顾明泽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我给宋怡姐弹一首曲子。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很喜欢这首歌,很久没听了。”他弹了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宋怡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她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动了。看着窗外,看着海,看着很远的地方,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琴声停了,宋怡看着顾明泽。“谢谢。”顾明泽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座位。他经过谢燃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拍,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弹幕:“顾明泽弹给宋怡姐的歌”“她年轻时候喜欢的歌”。

宋怡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很细。

弹幕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戒指!”“宋怡姐的戒指!”“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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