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早有图谋

假期的第三天,谢燃出了趟门。

周姐约他谈工作,一个电影的试镜,导演点名要见他。地方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对着长安街,车流像一条红色的河。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长,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我看了你在《心动同床》里的表现,”导演说,“不是综艺的部分,是你在节目里跟人相处的方式。你是一个很慢的人,但你身边的人不觉得你慢。因为他们愿意等你。”

谢燃不知道说什么。

“我的新电影里有一个角色,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重。我想让你试。”

导演把剧本推过来,薄薄的,只有十几页。谢燃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片名,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他看了几行,抬起头,“我回去看。什么时候试镜?”

“下周三。”

谢燃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导演叫住他:“谢燃,你手上的戒指印,是戴过戒指吧?”谢燃下意识摸了一下右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勒痕,是昨晚戴戒指留下的,还没消。他看着那圈勒痕,没解释,导演也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说“下周三见”。

出了写字楼,谢燃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红印,转了转,像在转一枚不在那里的戒指。

手机震了一下。

狗东西:试镜怎么样?

R:导演给了剧本,下周三试镜。

狗东西:什么角色?

R:一个话不多的人。

狗东西:那很适合你。

R:导演看到我手上的戒指印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狗东西:你怎么说的?

R:没解释。

狗东西:他问了吗?

R:没有。

狗东西:那他知道了。

谢燃看着那行字——“那他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他戴过戒指,知道他有喜欢的人,知道他无名指上那圈红印不是戴了摘的,是一直戴着,只是今天没戴。车来了,他上车,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手机又震了。

狗东西:戒指呢?

R:抽屉里。

狗东西:怎么不戴?

R:等盒子。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开过了三个路口,久到窗外的风景从写字楼变成了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了学校操场。

狗东西:盒子不是给你了吗?

R:那是戒指盒。我说的是装戒指的盒子。

狗东西:不一样吗?

R:不一样。戒指盒是装戒指的。装戒指的盒子是装我和你的。

对面这次沉默的时间最长。谢燃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反反复复好多次,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说一句话。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狗东西:好。

谢燃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暖暖的,像有人在用手心捂着他的眼睛。他想,那个盒子要做很久。也许一辈子。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假期第五天,谢燃回了趟公寓。不是去住的,是去拿东西。那天走的时候太匆忙,有几件衣服落在衣柜里,洗漱台上的洗面奶也没带。他开了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几天没住人,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的水杯、沙发上的靠垫、阳台上那几盆绿植。他换了鞋走进去,先开了窗,风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然后去阳台给绿植浇水。

多肉的土干得裂了缝,浇了水才慢慢合上,像一个人的嘴唇终于喝到了水。吊兰长出了新的走茎,末端挂着小小的植株,像一串风铃。绿萝又黄了几片叶子,谢燃把黄叶摘掉,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远处的公园,树叶黄了大半,秋天快过完了。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那几件衣服还挂在原来的位置——灰色卫衣、黑色T恤、深蓝色外套。

他取下来叠好放进包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本书,蓝色封面的,是他看过的那个日记本。他翻开第一页,陆辰的字迹写着“给未来的自己”。

再翻几页,看到一行他上次没注意到的话:“今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很好看。我想告诉他,但没有。因为说了,他就会知道我在看他。他可能不想知道。”谢燃看着那行字,窗外有鸟叫。

他把书放回抽屉,关上,拉着包走出了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台、厨房,那些绿植还站在窗台上,多肉、吊兰、绿萝,排成一排,像在等他回来浇下一次水。

他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来,这些绿植就不会死。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回去的路上,他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

R:去公寓拿了衣服。给绿萝浇了水。

狗东西:多肉呢?

R:也浇了。

狗东西:土干了吗?

R:干了。裂了。

狗东西:几天没浇?

R:五天。

狗东西:它还能活吗?

R:能。浇了水就合上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

狗东西:像什么?

谢燃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R:像你等我的时候。嘴闭着。但眼睛在说。

对面没有回。谢燃锁了屏,靠着车窗。车窗外面的阳光很暖,车里的暖风也开着,但手指是凉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松木盒子——出门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一直放在口袋里。

盒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手指,有点疼,但那种疼让人安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想他,想到了就会疼一下,不想就不疼。但一直在想。

假期的第七天,谢燃回了趟家,母亲的红烧肉炖了一下午。他吃了两碗米饭,母亲又给他盛了一碗,说“多吃点,在外面没人给你做”。谢燃想说有人给他做,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红烧肉、酸菜鱼、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每天做。他说“嗯”。

吃完饭父亲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过去,两个人看一档相亲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嘉宾在台上吵架,为了一个灯亮不亮的问题争执不休。父亲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换到新闻频道,主播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窗外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

“爸。”

“嗯。”

“你当时,怎么追的我妈?”

父亲的手停在遥控器上。他看着电视,屏幕上是国际新闻,某个国家的领导人正在握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没追。是她追的我。”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谁追的你?明明是你在我家门口站了三天。”

“那是你让我站的。”

“我让你站你就站?”

“你让我做的事,哪件我没做?”

安静了。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到茶几上,叉起一块苹果递给谢燃。谢燃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妈。”

“嗯。”

“你后不后悔?”

母亲看着他。“后悔什么?”

“嫁给他。”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还在看电视,但耳朵竖着,音量没调。母亲拿起一块苹果自己吃了,嚼了很久。

“后悔过。刚生你那会儿,你爸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带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想,我怎么嫁了这么个人。”她又拿起一块苹果。

“后来不后悔了。你爸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浪漫,不会买东西。但他会修水管,会换灯泡,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半夜起来倒水。这些东西,年轻的时候觉得不算什么,老了才知道,比什么都值钱。”

父亲没说话,但谢燃注意到他拿遥控器的手动了一下,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雨下了一整夜。

假期的第十天,谢燃收到一个快递。箱子不大,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他拆开,里面是一个木盒子。不是陆辰做的那种松木盒子,是成品的、机器打磨的、边角光滑的、表面上了好几层清漆的那种。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买了现成的。等不及了。陆辰。”

谢燃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深灰色的绒布,质地柔软,比他自己那块蓝色绒布高级。绒布中间有一个凹槽,刚好放一枚戒指。他把戒指从松木盒子里取出来,放进新盒子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戒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颗小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

狗东西:快递收到了?

R:收到了。

狗东西:盒子能用吗?

R:能用。

狗东西:那戒指呢?

R:还没戴。

狗东西:为什么?

谢燃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素圈,很细。内圈刻着“L&X”。他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右手无名指上。转了转,尺寸刚好。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手,戒指,阳光。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张照片,也是一只手,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素圈,很细,和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狗东西:我也戴了。

R:你什么时候买的?

狗东西:三年前。两枚。一枚给你,一枚给我。

谢燃看着那行字,三年前。在那个阳台之前,还是之后?他想了想,没有问。不重要了。三年前,三年后,都一样。他的手和陆辰的手,戴着一样的戒指,在同一时间,同一道光里。

R:好看吗?

狗东西:好看。

R:你每次都说好看。

狗东西:因为你每次戴的都好看。

谢燃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下。阳光还照在天花板上,那一小片光还在,像一颗不落的星星。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的温度在皮肤上慢慢升高,从凉到温,从温到热,最后变成了体温,分不清是戒指的温度还是手指的温度。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出一道彩虹很短,但颜色很全。红橙黄绿蓝靛紫,一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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