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三 夏天

夏天的时候,谢燃和陆辰去了一个很远的岛。

不是工作的原因,不是节目的安排,是两个人自己决定的。出发前几天,陆辰在客厅看地图,招财趴在他腿上,尾巴卷着,偶尔伸爪子去够地图的边角,被陆辰拨开了又伸过来。谢燃从厨房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看到地图上画了好几个圈。

“这些是什么地方?”

“想去的地方。”

“太多了一个假期去不完。”

陆辰把招财的爪子从地图上拿开。“那你选一个。”谢燃看了看那些圈,指着最下面的一个。“这里。”陆辰看了一眼,“为什么?”谢燃说“因为最远”。陆辰没问为什么选最远的,他知道原因——远的地方没人认识他们。没有人认识,就不用戴口罩,不用走两步被人拉住合影,不用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小声说“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他们可以像两个普通人一样,牵手,散步,看海,什么都不用怕。招财从陆辰腿上跳下来,踩在地图上,在那个被选中的圈上印了一个梅花印。

出发那天,招财被送到了谢燃妈妈家。谢燃把猫包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招财探出头看了看四周。谢燃妈妈蹲下来,“来了?给你准备了小鱼干。”招财从猫包里走出来,闻了闻她的手,蹭了一下。谢燃妈妈笑了,“比你儿子乖”。谢燃说“它不乖,它会开柜门”,谢燃妈妈说“那随你,你小时候也会开柜门,把零食都偷吃了”。陆辰在旁边笑了一下,谢燃瞪了他一眼,他收起笑容但嘴角还翘着。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岛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排房子,门口种着三角梅。海就在街的尽头,远远就能看到。空气很潮湿,带着咸味,混着花香和烧烤摊的烟火气。他们住在一家很小的民宿里,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海。推开窗就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在心动小屋一样,但这里没有摄像机,没有工作人员,没有任务卡。只有海,只有风,只有两个人。陆辰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谢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海没有好看的。但你在旁边,海就好看了。”谢燃没有说话,转身去洗澡了。

第二天早上,谢燃被鸟叫声吵醒。不是海鸥,是麻雀,几只小东西在窗台上蹦来蹦去。旁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坐起来,看到陆辰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相机在拍日出。海面上的太阳刚露出半个,光线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云也是橘红色的,天也是橘红色的,整个世界像被泡在橙汁里。陆辰拍了好几张,低头看着相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好像不满意。

“怎么了?”谢燃走过去。

“拍不出眼睛看到的样子。眼睛看到的比相机好。”

“那就不拍。用眼睛记住就行了。”

陆辰放下相机,看着海。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从橘红变成金黄。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光路从日出的地方一直铺到岸边,像有人铺了一条金色的地毯。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海风吹过来,把谢燃的头发吹乱了。陆辰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今天去哪里?”陆辰问。

“随便。”

“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就是有想去的地方但不好意思说。”

谢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耳朵会动一下。左边那只。”

谢燃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耳。陆辰笑了。

他们去了岛上一个很小的渔村。村子在海湾的最深处,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老旧的石头房,门口晒着渔网。路是石板铺的,窄窄的,只能走一个人。谢燃走在前面,陆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条窄窄的巷子里。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拐角处有个老人在补渔网,坐在小板凳上,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很灵活。网线在他手中穿来穿去,像在织一张很大的、没有尽头的布。

“你好。”谢燃打了个招呼。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补网。陆辰蹲下来看他的手法。“这个网破了能补,人破了能补吗?”老人没抬头。“能。用时间补。时间够长,什么都能补。”陆辰看着老人的手指,那双手上有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红着,旧的白了。他站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海,一个很小的码头,停着几艘渔船,船身是蓝色的,油漆剥落了,露出下面木头本来的颜色。谢燃走到码头尽头坐下来,脚悬在海上。

“你刚才为什么问那个问题?”谢燃问。

“哪个?”

“人破了能补吗。”

陆辰在他旁边坐下来。“因为我想知道。你以前破过,我不知道怎么补。”

谢燃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很高了,海水很蓝,能看到海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不用补。你已经补好了。”陆辰的手覆上他的手。

他们在码头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头顶,久到补网的老人都收工回家了。海面上有海鸥飞过,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很亮。渔船晃了晃,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陆辰站起来,“走吧,吃饭”。谢燃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往回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海浪声。

下午在岛上的市场里买菜。市场不大,只有几排摊位,卖鱼、卖菜、卖水果。陆辰在鱼摊前挑了好久,最后买了一条鲈鱼、几条小黄鱼和一袋蛤蜊。谢燃在旁边的菜摊上买了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和一袋鸡蛋。两个人拎着菜往回走,路过一个花摊,陆辰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递给谢燃。

“干嘛?”

“放在房间里。窗台上。”

谢燃接过花。雏菊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黄色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片星空。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花的?”

“跟你住一起之后。”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谢燃没说自己喜欢花,陆辰也没问。但谢燃每次路过花店都会放慢脚步,每次在节目里看到花都会多看两眼,每次收到花都会把它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换水,剪根,直到花瓣落完。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说过,但陆辰看到了。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厨房是民宿的公共厨房,不大,但够用了。陆辰处理鱼,谢燃洗菜,刀碰案板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什么旋律但很热闹的歌。一个住同个民宿的外国女人经过厨房门口,看到他们,笑着用英文说了一句“你们看起来好幸福”。陆辰没听懂,谢燃翻译给他听。他的脸微微泛红,假装没听见,继续翻锅里的菜。

吃完饭,两个人去海边散步。天已经黑了,海面上有月光,碎碎的,银白色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水上。浪花拍在沙滩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走累了就坐在沙滩上,靠着对方。招财不在,但陆辰的手搭在谢燃的肩上,谢燃的手搭在陆辰的腿上。

“谢燃。”

“嗯。”

“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谢燃想了一会儿。“早上醒来,你还在。晚上睡觉,你还在。做饭的时候你在厨房,浇花的时候你在阳台,看电视的时候你在沙发。你在。就这样。”

陆辰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

“我也是。”

海浪还在拍,月亮还在头顶,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远处有渔火,橘黄色的,一点一点,像有人在海面上点了一排蜡烛。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谢燃去洗澡,陆辰把雏菊插进杯子里,加了水,放在窗台上。花沾了水,精神了一些,花瓣微微张开,像在深呼吸。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花,是拍花和窗玻璃上谢燃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只是一个轮廓的人影,在浴室门口擦头发。他把照片存进了那个叫“RR”的加密相册。

“你又拍我。”谢燃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没拍你。拍花。”

“花里有我。”

“那是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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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也是我。”

陆辰把手机收起来。“嗯。是你。”谢燃擦着头发,嘴角翘了一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窗台上的雏菊,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在岛上的最后一天,他们去看日出。

早上四点半,天还没亮。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走到岛的最东边,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礁石,和心动小屋海边那块差不多。谢燃爬上去,陆辰跟在后面。两个人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天是深蓝色的,海也是深蓝色的,分不清界限。星星还亮着,比昨晚少了一些,但最亮的那几颗还在,不闪不眨,直直地看着他们。

“冷吗?”陆辰问。

“还行。”

陆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谢燃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和。谢燃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天边开始发白了,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粉。然后一道金光从地平线下面射出来,像有人拉开了幕布。太阳露出了一小点,橘红色的,很亮但不能直视。海面上铺开了一条金色的路从日出的地方一直铺到他们脚下。陆辰拿起相机拍了一张,放下,又拿起来拍了一张。

“这次拍得怎么样?”谢燃问。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好。”

陆辰看着相机屏幕。“嗯,很好。”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线从橘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白亮。海鸥开始叫了,在远处的海面上飞着,翅膀扇得很慢。

“谢燃。”

“嗯。”

“以后每年都来看日出。每年同一个地方。同一天。”

“哪一天?”

“今天。”

谢燃看着太阳。它已经完全跳出了海面,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橘子。

“好。”

陆辰伸出手,谢燃把手放上去。戒指碰着戒指,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颜色。两只手在晨光里握在一起,影子投在礁石上,分不清是谁的。

回程的飞机上,谢燃靠着窗户,陆辰靠着谢燃。窗外的云很白,很厚,像一大片棉花田。太阳在云层上面照着,光线很亮但不刺眼。陆辰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谢燃没有睡,他低头看着陆辰睡着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起三年前的阳台,那个人问他“你还好吗”。他当时说“没事”。现在想想不是没事,是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说“有一个人站在我旁边,我的心跳就会变快”。不知道怎么说“下雨的时候我想起你,天晴的时候我想起你,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做梦的时候,全都是你”。不知道怎么说“喜欢”。学了三年,终于学会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日子过的。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次浇花,每一次洗碗,每一次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每一次在黑暗中说“晚安”。这些不是“喜欢”的证明,这些就是“喜欢”本身。

飞机降落的时候,陆辰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谢燃正在看他。

“到了?”陆辰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到了。”谢燃转过头看着窗外。跑道在下方越来越近,起落架放下来了,发出咔哒一声。

“谢燃。”

“嗯。”

“你刚才在看我。”

“没有。在看窗户。”

“窗户里有我。”

谢燃没说话。飞机落地了,滑行了一段,停在廊桥旁边。乘客们站起来拿行李,机舱里很吵。陆辰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谢燃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陆辰。”

“嗯。”

“刚才确实在看你。”

陆辰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翘得很高。

“我知道。”

两个人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暖。来接他们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陆辰拉开车门让谢燃先上。

“回家?”陆辰问。

“回家。”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机场变成城市,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海。海还是那个海,蓝蓝的,看不到边。浪花拍在沙滩上,一下一下,像在说——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晚上,他们去谢燃妈妈家接招财。招财看到他们,叫了一声,不是欢迎的“喵”,是质问的“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谢燃把它抱起来,它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谢燃妈妈站在门口,“它这几天把沙发抓了个洞”。陆辰说“我们赔”,谢燃妈妈说“不用赔,它不抓我也会换新的了”。招财从谢燃怀里跳下来,走到陆辰脚边蹭了两下,又走回谢燃脚边蹭了两下。

“它想你们了。”谢燃妈妈说。

招财仰起头,看着谢燃,圆圆的黄眼睛,瞳孔是圆的。它叫了一声,这次不是质问,是“回家”。

回到家,谢燃把招财放在地上。它先在客厅走了一圈,闻了闻茶几腿、沙发腿、花盆,确认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然后跳上沙发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眼睛闭上了。谢燃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陆辰在厨房热牛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很安静。招财在沙发上打着呼噜,声音很大,像一台小发动机。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海看不见,但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谢燃靠在沙发上,招财趴在他腿上。陆辰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牛奶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谢燃。”

“嗯。”

“明年还去那个岛吗?”

“去。”

“住同一个民宿?”

“嗯。”

“看同一个日出?”

“嗯。”

陆辰喝了一口牛奶。“那明年再去。”

“好。”

招财在谢燃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它伸了个懒腰,爪子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谢燃用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比刚才更大。陆辰把手也伸过去,两个人一起摸猫,手指碰到手指。戒指碰着戒指,金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窗外浪花还在拍,一下一下,不会停。

太阳每天都会出来,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每天早上,它从东边升起来,把光洒在海面上、屋顶上、窗台上、两个人的脸上。谢燃想,这大概就是陆辰说的“以后”。不是某一天,是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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