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六 这些年
年后没多久，沈书意的画展开幕了。
邀请函是沈书意自己写的，手写体的字迹工工整整，写在白色的卡片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扇窗。谢燃收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陆辰在洗碗。他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只写了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个画展的名字——“看不见的城市。”
“他用了卡尔维诺的书名。”谢燃说。
陆辰从厨房探出头。“卡尔维诺是谁？”
“写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的。”
“哦。那个意大利人。”
“你知道？”
“你书架上有那本书。你看了两遍，第一遍划线，第二遍没划线。第一遍划的页角折了，第二遍没折。你看第二遍的时候不喜欢那本书了，但你还是看完了。”
谢燃拿着邀请函的手停了一下。“你看我书架？”
“你书架上有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
“村上春树，看了三本，没看完。东野圭吾，看了两本，看完了，但不喜欢。余华，看了两本，看完了，哭了。第一本哭在第37页，第二本哭在第52页。你哭的时候左边眼睛先掉眼泪。”
谢燃把邀请函放在桌上。“你连我哭在哪一页都知道？”
“你哭的时候会把书扣在胸口，书脊朝上。我能看到页数。”
“……你变态。”
陆辰嘴角翘了一下，从厨房走出来，拿起邀请函看了看。“去吗？”谢燃说“去”，陆辰说“那我去买菜，晚上回来做”。谢燃说“你不去？”陆辰说“他没请我”。谢燃看着邀请函上那扇手绘的窗——窗台上有一盆花，花盆旁边站着一只猫，猫很小，看不清是橘色的还是灰色的。
“他是请我的。”谢燃说。陆辰没说话。
“但我想带你去。”
陆辰看着他。“那是他的画展。他可能只想给你看。”
“我的就是你的。”
陆辰沉默了片刻，把邀请函放回桌上。“那我去买菜。”
画展开幕那天，天气很好。展厅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素描。谢燃和陆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
展厅不大，白墙灰地，灯光暖黄。画挂在墙上，每幅画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沈书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他看到谢燃，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看到陆辰，又停了一下。
“我带他来的。”谢燃说。
沈书意点了一下头。“欢迎。”
三个人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招财不在，猫包也没带。沈书意低头看了一眼谢燃空空的双手，什么也没说。
展厅不大，画也不多。十几幅水彩，画的全是窗。不同的窗——有的开满花，有的爬满藤，有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有的窗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人影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看着窗外。
那些窗在不同的季节里，有的窗外是春天，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飘在风中；有的窗外是夏天，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窗台上；有的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落了满地，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有的窗外是冬天，雪下着，白茫茫一片，窗玻璃上凝着水珠，水珠滑下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谢燃在那幅冬天的窗前停下来。窗台上有一盆多肉，花盆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那只猫很小，蹲在花盆旁边，仰着头，看着窗外的雪，尾巴卷着，像在等什么。
“这幅什么时候画的？”谢燃问。
沈书意站在他身后，隔着一人的距离。“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在画室，看着窗外，想起了这个地方，就画了。画窗的时候想着窗里的人，画窗台的时候想着窗台上的花，画花的时候想着花盆上的猫。”他没有说想着谁。谢燃知道，陆辰也知道。
三个人站在那幅画前，谁都没有说话。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偶尔有人停在某幅画前，发出轻微的赞叹声。谢燃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看着那扇冬天的窗、窗台上的多肉、花盆上蹲着的小猫。那只猫很小，画得很细，每一根毛都画出来了。橘色的，尾巴卷着。
“这是招财？”谢燃问。
沈书意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辰站在谢燃旁边，看着那幅画，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裤缝线上来回蹭，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谢燃知道陆辰在想什么——这些画里的人是谢燃。
每一幅都是。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看不清五官的侧脸，那些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的人，全都是谢燃。沈书意画了三年的窗，画了三年的窗台，画了三年的多肉和猫，全都是为了画同一个人。一个人画了三年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现在站在别人的旁边。
陆辰的手指停住了。不是不紧张了，是决定不紧张了。
“画得很好。”陆辰说。
沈书意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很短，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沈书意的表情很平静，像他画的那些窗，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只是在那里。陆辰的表情也很平静，像他做的那些菜，热腾腾的，端上桌就放在那里，等一个人来吃。
“谢谢。”沈书意说。
陆辰点了点头，转身看下一幅画。谢燃还站在那幅冬天的窗前，看着窗台上那只橘色的小猫。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描了一下猫的轮廓，手指离画纸很远，远到碰不到，但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真的猫。
“沈书意。”
“嗯。”
“招财很好。胖了。挑食了。不吃鱼肉，只吃清蒸鲈鱼。”沈书意嘴角动了一下。“那下回画红烧的。”
画展的最后，有一面白墙，墙上只挂了一幅画。很大，占了半面墙。画的是海，海面上有日出，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光线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海边站着一个背影，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衣角。
那个人面朝大海，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拨。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送给我认识的第一个人。”
谢燃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陆辰站在他旁边，顾明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另一边。
“这是宋怡姐。”顾明泽说。
谢燃转头看他。顾明泽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没喝，只是端着。“你怎么知道？”谢燃问。顾明泽看着画上那个白色的背影。“他画的是她。她站在海边，看日出。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她还在等。他把那个人没来的日出画下来了。”
三个人站在那幅画前，灯光暖黄，照着画上的海、日出、白色的背影。谢燃看向展厅的角落，宋怡站在那里，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白水，看着墙上那幅海边的背影。
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不会开的门。沈书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同一幅画。
“宋怡姐。”沈书意的声音不大。
“嗯。”
“他来过吗？”
宋怡沉默了一会儿。“来过。昨天。闭馆之后。他一个人来的，站在这里，看了很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可能回头了。我没看。我一直在看那幅画。”
展厅里的灯光暖黄，照着画上的日出、海浪、白色的背影。画是沈书意画的，画里的人是谁，沈书意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那个人来过，在闭馆之后，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了很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
画展开幕式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谢燃和陆辰最后走。沈书意送到门口，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
“谢燃哥。”
“嗯。”
“那幅冬天的窗。你看了很久。你在看什么？”
谢燃想了一下。“看猫。你画的那只猫，很像招财。颜色像，尾巴卷的方式像，蹲在花盆旁边的姿势也像。你在哪里看到它的？”
“我没看到。我想象的。你说过想养一只橘猫，起名叫招财。第一季宠物店那只。我一直记得。”沈书意的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些。“所以画了。画了一整年。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想着它长什么样。想着你会不会喜欢。”
谢燃看着沈书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等待，甚至没有“喜欢”。只有一幅画，一扇窗，一只猫。
“喜欢。”谢燃说。
沈书意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进展厅。门关上了。谢燃和陆辰站在梧桐树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落叶上。
“回家？”陆辰问。
“回家。”
上了车，陆辰发动车子，车灯亮了，照亮前面的路。谢燃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过去，车灯一盏一盏过来，红的白的黄的。
“谢燃。”
“嗯。”
“你还记得第一季，沈书意第一天来的时候，画了一幅画。窗台上有一盆多肉，窗玻璃上有一个倒影。你问他在画什么，他说在画光。”
“记得。”
“现在那幅画在你家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
“你收东西的时候我看到的。你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用那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压着。”
谢燃转头看着陆辰。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你翻我抽屉？”
“找充电器。看到了。没打开。但看到了。”
谢燃没说话。车子拐进小区，保安敬了个礼，栏杆抬起来。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伸向天空。
“陆辰。”
“嗯。”
“你不问为什么留着？”
陆辰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库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
“不用问。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你以前被喜欢过，被人画过，被人放在心里过。那些人画的不是你，是他们眼里的你。
你留着，不是还喜欢他们，是不想忘记自己也值得被喜欢。”陆辰松开安全带。“我不会让你忘记。但也不会让你只记得我。因为那样不公平。”
车里很安静。谢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车库的灯光，有自己的倒影，有一点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湿意。
“陆辰。”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真话的时候，耳朵不会动。我现在说真话的时候，嘴不会抖。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谢燃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戒指碰着戒指，金色的，在车库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回家。招财还等着。”
两个人下了车，上了楼，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招财蹲在门口，看到他们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怎么才回来”。谢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走回猫碗旁边吃了几口猫粮，又走过来蹭了蹭谢燃的腿。
谢燃换上灰色拖鞋，陆辰换上深蓝色拖鞋。两双拖鞋并排放在鞋柜旁边，鞋头朝外，像两个人在等人，等天亮，等下一次出门，等下一次回家。
招财跳上沙发，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很快打起呼噜。窗外的海看不见，但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谢燃靠在沙发上，陆辰靠着谢燃，招财靠着两个人。三团影子叠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待着。
窗台上的多肉又开了花，粉白色的，很小，但很多，挤在一起像一小片星空。吊兰垂下的走茎上挂满了小植株，风一吹就晃。绿萝的叶子又大了一圈，油亮油亮的。
这些东西和他们一样，在慢慢长，慢慢变，慢慢老，不会停。
邀请函是沈书意自己写的，手写体的字迹工工整整，写在白色的卡片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扇窗。谢燃收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陆辰在洗碗。他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只写了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个画展的名字——“看不见的城市。”
“他用了卡尔维诺的书名。”谢燃说。
陆辰从厨房探出头。“卡尔维诺是谁？”
“写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的。”
“哦。那个意大利人。”
“你知道？”
“你书架上有那本书。你看了两遍，第一遍划线，第二遍没划线。第一遍划的页角折了，第二遍没折。你看第二遍的时候不喜欢那本书了，但你还是看完了。”
谢燃拿着邀请函的手停了一下。“你看我书架？”
“你书架上有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
“村上春树，看了三本，没看完。东野圭吾，看了两本，看完了，但不喜欢。余华，看了两本，看完了，哭了。第一本哭在第37页，第二本哭在第52页。你哭的时候左边眼睛先掉眼泪。”
谢燃把邀请函放在桌上。“你连我哭在哪一页都知道？”
“你哭的时候会把书扣在胸口，书脊朝上。我能看到页数。”
“……你变态。”
陆辰嘴角翘了一下，从厨房走出来，拿起邀请函看了看。“去吗？”谢燃说“去”，陆辰说“那我去买菜，晚上回来做”。谢燃说“你不去？”陆辰说“他没请我”。谢燃看着邀请函上那扇手绘的窗——窗台上有一盆花，花盆旁边站着一只猫，猫很小，看不清是橘色的还是灰色的。
“他是请我的。”谢燃说。陆辰没说话。
“但我想带你去。”
陆辰看着他。“那是他的画展。他可能只想给你看。”
“我的就是你的。”
陆辰沉默了片刻，把邀请函放回桌上。“那我去买菜。”
画展开幕那天，天气很好。展厅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素描。谢燃和陆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
展厅不大，白墙灰地，灯光暖黄。画挂在墙上，每幅画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沈书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他看到谢燃，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看到陆辰，又停了一下。
“我带他来的。”谢燃说。
沈书意点了一下头。“欢迎。”
三个人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招财不在，猫包也没带。沈书意低头看了一眼谢燃空空的双手，什么也没说。
展厅不大，画也不多。十几幅水彩，画的全是窗。不同的窗——有的开满花，有的爬满藤，有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有的窗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人影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看着窗外。
那些窗在不同的季节里，有的窗外是春天，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飘在风中；有的窗外是夏天，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窗台上；有的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落了满地，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有的窗外是冬天，雪下着，白茫茫一片，窗玻璃上凝着水珠，水珠滑下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谢燃在那幅冬天的窗前停下来。窗台上有一盆多肉，花盆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那只猫很小，蹲在花盆旁边，仰着头，看着窗外的雪，尾巴卷着，像在等什么。
“这幅什么时候画的？”谢燃问。
沈书意站在他身后，隔着一人的距离。“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在画室，看着窗外，想起了这个地方，就画了。画窗的时候想着窗里的人，画窗台的时候想着窗台上的花，画花的时候想着花盆上的猫。”他没有说想着谁。谢燃知道，陆辰也知道。
三个人站在那幅画前，谁都没有说话。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偶尔有人停在某幅画前，发出轻微的赞叹声。谢燃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看着那扇冬天的窗、窗台上的多肉、花盆上蹲着的小猫。那只猫很小，画得很细，每一根毛都画出来了。橘色的，尾巴卷着。
“这是招财？”谢燃问。
沈书意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辰站在谢燃旁边，看着那幅画，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裤缝线上来回蹭，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谢燃知道陆辰在想什么——这些画里的人是谢燃。
每一幅都是。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看不清五官的侧脸，那些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的人，全都是谢燃。沈书意画了三年的窗，画了三年的窗台，画了三年的多肉和猫，全都是为了画同一个人。一个人画了三年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现在站在别人的旁边。
陆辰的手指停住了。不是不紧张了，是决定不紧张了。
“画得很好。”陆辰说。
沈书意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很短，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沈书意的表情很平静，像他画的那些窗，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只是在那里。陆辰的表情也很平静，像他做的那些菜，热腾腾的，端上桌就放在那里，等一个人来吃。
“谢谢。”沈书意说。
陆辰点了点头，转身看下一幅画。谢燃还站在那幅冬天的窗前，看着窗台上那只橘色的小猫。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描了一下猫的轮廓，手指离画纸很远，远到碰不到，但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真的猫。
“沈书意。”
“嗯。”
“招财很好。胖了。挑食了。不吃鱼肉，只吃清蒸鲈鱼。”沈书意嘴角动了一下。“那下回画红烧的。”
画展的最后，有一面白墙，墙上只挂了一幅画。很大，占了半面墙。画的是海，海面上有日出，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光线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海边站着一个背影，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衣角。
那个人面朝大海，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拨。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送给我认识的第一个人。”
谢燃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陆辰站在他旁边，顾明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另一边。
“这是宋怡姐。”顾明泽说。
谢燃转头看他。顾明泽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没喝，只是端着。“你怎么知道？”谢燃问。顾明泽看着画上那个白色的背影。“他画的是她。她站在海边，看日出。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她还在等。他把那个人没来的日出画下来了。”
三个人站在那幅画前，灯光暖黄，照着画上的海、日出、白色的背影。谢燃看向展厅的角落，宋怡站在那里，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白水，看着墙上那幅海边的背影。
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不会开的门。沈书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同一幅画。
“宋怡姐。”沈书意的声音不大。
“嗯。”
“他来过吗？”
宋怡沉默了一会儿。“来过。昨天。闭馆之后。他一个人来的，站在这里，看了很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可能回头了。我没看。我一直在看那幅画。”
展厅里的灯光暖黄，照着画上的日出、海浪、白色的背影。画是沈书意画的，画里的人是谁，沈书意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那个人来过，在闭馆之后，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了很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
画展开幕式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谢燃和陆辰最后走。沈书意送到门口，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
“谢燃哥。”
“嗯。”
“那幅冬天的窗。你看了很久。你在看什么？”
谢燃想了一下。“看猫。你画的那只猫，很像招财。颜色像，尾巴卷的方式像，蹲在花盆旁边的姿势也像。你在哪里看到它的？”
“我没看到。我想象的。你说过想养一只橘猫，起名叫招财。第一季宠物店那只。我一直记得。”沈书意的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些。“所以画了。画了一整年。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想着它长什么样。想着你会不会喜欢。”
谢燃看着沈书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等待，甚至没有“喜欢”。只有一幅画，一扇窗，一只猫。
“喜欢。”谢燃说。
沈书意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进展厅。门关上了。谢燃和陆辰站在梧桐树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落叶上。
“回家？”陆辰问。
“回家。”
上了车，陆辰发动车子，车灯亮了，照亮前面的路。谢燃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过去，车灯一盏一盏过来，红的白的黄的。
“谢燃。”
“嗯。”
“你还记得第一季，沈书意第一天来的时候，画了一幅画。窗台上有一盆多肉，窗玻璃上有一个倒影。你问他在画什么，他说在画光。”
“记得。”
“现在那幅画在你家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
“你收东西的时候我看到的。你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用那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压着。”
谢燃转头看着陆辰。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你翻我抽屉？”
“找充电器。看到了。没打开。但看到了。”
谢燃没说话。车子拐进小区，保安敬了个礼，栏杆抬起来。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伸向天空。
“陆辰。”
“嗯。”
“你不问为什么留着？”
陆辰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库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
“不用问。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你以前被喜欢过，被人画过，被人放在心里过。那些人画的不是你，是他们眼里的你。
你留着，不是还喜欢他们，是不想忘记自己也值得被喜欢。”陆辰松开安全带。“我不会让你忘记。但也不会让你只记得我。因为那样不公平。”
车里很安静。谢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车库的灯光，有自己的倒影，有一点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湿意。
“陆辰。”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真话的时候，耳朵不会动。我现在说真话的时候，嘴不会抖。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谢燃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戒指碰着戒指，金色的，在车库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回家。招财还等着。”
两个人下了车，上了楼，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招财蹲在门口，看到他们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怎么才回来”。谢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走回猫碗旁边吃了几口猫粮，又走过来蹭了蹭谢燃的腿。
谢燃换上灰色拖鞋，陆辰换上深蓝色拖鞋。两双拖鞋并排放在鞋柜旁边，鞋头朝外，像两个人在等人，等天亮，等下一次出门，等下一次回家。
招财跳上沙发，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很快打起呼噜。窗外的海看不见，但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谢燃靠在沙发上，陆辰靠着谢燃，招财靠着两个人。三团影子叠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待着。
窗台上的多肉又开了花，粉白色的，很小，但很多，挤在一起像一小片星空。吊兰垂下的走茎上挂满了小植株，风一吹就晃。绿萝的叶子又大了一圈，油亮油亮的。
这些东西和他们一样，在慢慢长，慢慢变，慢慢老，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