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家书

苏糯是在扩建工程开始的第三天收到那封信的。

那天下午,他正和陆峥一起在那两间空房里量尺寸,准备规划新的操作台布局。陆峥拿着卷尺,蹲在地上量墙角的长度,苏糯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量一个记,进展很快。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把飞扬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星星。

赵大娘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担忧的凝重。

“小苏,你的信。”赵大娘把信递过来,“公社捎来的,看着像是城里的信封。”

苏糯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苏糯同志收”几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是女人的字。他认出来了,是苏婉的字——原身的姐姐,上次回城时见过面,相处得还不错。

苏糯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信写了两页,密密麻麻的,苏婉的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小糯:

见字如面。你回乡下已经好几个月了,妈天天念叨你,说你瘦了,黑了,吃苦了。爸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想你。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医生让他住院,他不肯,说家里离不开人。妈急得不行,天天哭。

姐知道你在乡下忙,作坊的事、食品厂的事,一大堆事等着你。但姐还是想请你回来一趟,哪怕只住一天,让爸妈看看你。他们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你不在家,家里冷清得很,妈说你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她每天都打扫,床单被罩一个星期换一次,就盼着你回来住。

小糯,姐知道你对家里有怨气,觉得当初送你下乡是抛弃你。但姐想跟你说,爸妈从来没有抛弃你。他们送你去乡下,是没办法的办法。城里保不住你,不下乡就得去工厂,工厂的活你也干不了。他们想着乡下的活虽然苦,但至少能吃饱饭,能有地方住,能活着。他们没想到你会吃那么多苦,要是知道,打死他们也不会送你去的。

小糯,回来看看吧。爸的身体真的不太好,医生说再不住院可能会有危险。他不肯去,说等你回来再去。他说想先看看你,再去住院。

姐等你。

姐 苏婉

一九八零年六月二十三日”

苏糯看完信,手在发抖,眼眶红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阳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得发白,没有一点血色。

陆峥放下卷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陆峥问,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苏糯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陆峥接过去,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还给苏糯。

“回去吧。”陆峥说,只有一个词,但苏糯知道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多少意思——回去看看你爸,别让自己后悔;作坊的事有我,你放心;不管你去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苏糯抬起头,看着陆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说:“可是我走了,作坊怎么办?扩建的事怎么办?食品厂的手续怎么办?”

陆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有我在。”

又是这三个字。苏糯听到这三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又丑又好看。

“陆峥哥,你总是这样说。”苏糯的声音又软又哑。

陆峥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苏糯低下头,把脸埋进陆峥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回去看看,最多三天就回来。”

“不急,把事情办好了再回来。”陆峥说,“爸的身体要紧。”

苏糯点了点头,从陆峥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说:“走,继续量尺寸。今天把尺寸量完,明天我安排一下作坊的事,后天回去。”

陆峥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量尺寸。陆峥量,苏糯记,和刚才一样配合默契。但苏糯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他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爸的身体真的不太好”“医生说再不住院可能会有危险”“他说想先看看你,再去住院”。

他想起了原身的父亲苏建国。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话慢条斯理的。上次回城的时候,苏建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苏糯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苏糯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拍肩膀的动作,那句话,里面藏了多少不舍和牵挂。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苏建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善于表达感情,但每次原身过生日,他都会买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小糯生日快乐”。原身考上高中的时候,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得躺在沙发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儿子有出息”。原身被通知下乡的那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苏糯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

“陆峥哥,你说我爸会没事的吧?”苏糯问,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的天空,说:“会的。他还要看着你办食品厂,看着你成功,看着你过上好日子。”

苏糯转过头,看着陆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眶还是红的。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峥的手,紧紧地握着。

那天晚上,苏糯没有回自己家,而是住在陆峥那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被子,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陆峥哥,你睡着了吗?”苏糯小声问。

“没有。”陆峥的声音从隔壁床上传来,平稳而低沉。

“你说明天我怎么跟赵大娘说?作坊里那么多事,我走了,她们能行吗?”

“能行。”陆峥说,“赵大娘有经验,赵红也能顶上去。你不在的这几天,我盯着。”

苏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食品厂的手续还没跑完,设备还没买,扩建还没弄完,我走了,这些事怎么办?”

“我帮你跑。”陆峥说,“你走了,我顶上。”

苏糯的眼眶红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陆峥的方向,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陆峥就在那里,离他很近,近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陆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苏糯的声音又软又哑。

陆峥沉默了两秒,说:“不会的可以学。你不在,我不能让作坊停下来。”

苏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让陆峥听到他擦眼泪的声音。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擦了擦脸,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陆峥哥,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干。”苏糯说,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好。”陆峥说。

苏糯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城里的家,看到苏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不错。苏建国看到他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回来了?瘦了”。苏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走过去,抱住了苏建国,说“爸,我回来了”。苏建国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但苏糯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苏糯起来后,先去作坊安排工作。他把赵大娘、李大婶、赵红叫到一起,把信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说自己要回城几天,家里老人身体不好。

赵大娘听了,眼眶红了,拉着苏糯的手说:“去吧去吧,家里的事要紧。作坊的事你放心,有大娘在,出不了岔子。”

李大婶也点了点头:“小苏,你放心回去,作坊的事我们盯着。”

赵红站在旁边,说:“苏哥,炸制的事交给我,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保证不出问题。”

苏糯看着她们,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笑着说:“好,那就拜托你们了。我最多三天就回来。”

他又把陆峥拉到一边,把作坊的钥匙、原料仓库的钥匙、成品仓库的钥匙都交给他,又把小本子上的账目交代了一遍,把剩下的定金和现金都交给他保管。

“陆峥哥,这些钱你收好,该花的就花,别省。”苏糯说,“扩建的事你看着办,需要买什么就买,不用等我回来。”

陆峥接过钥匙和钱,看了看,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说:“你放心回去,这里的事交给我。”

苏糯看着他,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