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病房

第二天一早,苏糯陪着苏建国去了医院。

省人民医院在市中心,是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救护车,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苏糯上一次来医院还是原身的记忆里——小时候发烧,王秀兰抱着他来看急诊,他哭得撕心裂肺,把整个急诊室的人都吵得不得安宁。现在他长大了,不哭了,但心里比小时候还要慌。

苏婉提前联系好了医生,是内科的一位主任医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陈主任看了苏建国的病历,又给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比正常值高出一大截。陈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血压计,看着苏建国,语气严肃:“老苏,你这血压太高了,必须住院。不能再拖了。”

苏建国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紧张。苏糯站在他旁边,看到他的手在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苏建国的手。苏建国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粗糙,和原身记忆里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完全不一样。

苏建国抬起头,看了苏糯一眼,没有说话,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苏糯让苏婉陪着苏建国在候诊区等着,自己去窗口排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从里面数出五百块钱,递给窗口里的收费员。收费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苏糯,问:“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儿子。”苏糯说。

收费员点了点头,收了钱,开了一张收据,又递给他一张住院登记表。苏糯接过来,一笔一划地填好,交回去。收费员把住院单递给他,说:“内科住院部三楼,302床。”

苏糯接过住院单,道了谢,转身走回候诊区。苏建国和苏婉还坐在那里,苏建国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苏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办好了。”苏糯把住院单递给苏婉,蹲下来,看着苏建国,“爸,走吧,去病房。”

苏建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苏糯扶着他站起来,苏婉提着行李袋,三个人往内科住院部走去。

302床是一个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医院的花园,种着几棵梧桐树和一片月季花,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苏建国在床上躺下来,苏糯帮他脱了鞋,把被子盖好,又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让他靠着舒服。

护士来做了基础检查,量了体温、血压、脉搏,又抽了两管血,说是要做化验。苏建国怕疼,针扎进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吭声。苏糯站在旁边,看着那管暗红色的血液从苏建国的血管里流出来,心里又酸又涩。

“爸,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苏糯问。

苏建国摇了摇头:“不饿。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苏糯在床边坐下来,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离苏建国近一些。苏婉去开水房打水了,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小糯,乡下那个作坊,现在怎么样了?”苏建国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昨天在家里的时候有力一些了。

苏糯把作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订单、产量、人员、扩建、食品厂的计划,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没说。苏建国听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时地点点头。

“你那个朋友,陆峥,他还好吗?”苏建国突然问。

苏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苏建国会问起陆峥。上次回城的时候,苏建国没有多问陆峥的事,只是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苏糯以为他不会记得,没想到他不但记得,还主动问起来了。

“他很好。”苏糯说,声音有些发紧,“作坊里的事,他帮我干了一大半。没有他,我撑不起来。”

苏建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次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不错。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你跟他搭伙,我放心。”

苏糯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想让苏建国看到。他不知道苏建国说的“搭伙”是什么意思——是生意上的搭伙,还是生活上的搭伙?但他不敢问,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爸,你好好养病,别操心我的事。”苏糯的声音有些哑,“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乡下看看。作坊扩建了,院子里的桃树也结果了,可好看了。”

苏建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王秀兰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鸡汤和米饭,还有几样小菜。她把饭菜摆在床头柜上,把鸡汤倒进碗里,递给苏建国。

“喝点汤,补补身子。”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哑,眼睛红红的,显然来之前又哭过了。

苏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说:“让小糯喝。他瘦了,该补的是他。”

王秀兰看了一眼苏糯,眼眶又红了,拿起碗递给苏糯:“你爸让你喝,你就喝。”

苏糯看着那碗鸡汤,又看了看苏建国和王秀兰,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鲜,炖得很浓,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碗里。他分不清是汤太烫了还是心里太暖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哭了?”王秀兰走过来,用手帕给他擦眼泪。

苏糯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汤太好喝了,烫的。”

王秀兰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转过身去收拾保温桶,不让他看到。

下午,苏建国做了几项检查——心电图、胸片、B超,每一项都要排队,每一项都要等结果。苏糯陪着他一项一项地做,楼上楼下地跑,跑得腿都酸了。苏建国走不动了,苏糯就去找护士借了一辆轮椅,推着他去检查。苏建国坐在轮椅上,被苏糯推着走,有些不自在,但嘴上没说什么。

做B超的时候,苏糯在检查室外面等着。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和病人。苏糯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看着上面绣的那个“陆”字发呆。他想起陆峥,想起他在作坊里干活的样子,想起他在灶台边做饭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桃树前给桃子套袋子的样子。他想得厉害,厉害到鼻子发酸,眼眶发涩。

他想给陆峥打电话。村里没有电话,但公社有。他可以给公社打电话,让话务员转告陆峥。虽然麻烦,但至少能让陆峥知道他平安。

苏糯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旁,拿起话筒,拨了公社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话务员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甜的:“红旗公社,您找谁?”

“我找陆峥,苏糯村的陆峥。”苏糯说,“麻烦您帮我转告他,就说苏糯平安到了,爸已经住院了,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

话务员记下了,说:“好的,我帮您转告。”

苏糯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站在电话机旁,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象着陆峥接到消息时的样子——可能正在作坊里揉面,听到话务员的话,他会停下来,擦擦手上的面粉,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干活。但苏糯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在说:知道了,你平安就好。

傍晚的时候,苏建国做完了所有的检查,回到了病房。他躺在床上,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吊了水的缘故。王秀兰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没有断。

苏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月季花在夕阳下格外鲜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黄的像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落在地上。

“小糯,你在乡下,是不是有人了?”苏建国突然问。

苏糯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苏建国。苏建国靠在床上,手里拿着王秀兰削好的苹果,没有吃,只是看着苏糯。王秀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苏糯。苏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也在看着苏糯。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但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在父亲住院的第一天。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建国,说:“爸,我有话跟你说。”

苏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

苏糯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看着苏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原身记忆里的一样,深棕色,温和而沉稳,但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爸,我在乡下,有一个人。”苏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叫陆峥,你们见过的。他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积了什么大德,这辈子才能遇到他。”

苏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合伙人。”苏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他是我喜欢的人。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那种……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喜欢。”

说完这句话,苏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挂在脸上,因为他不想再藏了。藏了这么久,累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王秀兰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床底下,她没有去捡。苏婉手里的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建国靠在床上,看着苏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痛,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苏糯抬起头,看着苏建国,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爸,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跟你说。我知道你不会理解,不会接受,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失望。但我不能再瞒你了。你是我的父亲,你有权利知道。”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白色的床单上,骨节分明,青筋凸起。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情绪。

“你妈知道吗?”苏建国问。

苏糯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跟您说了。”

苏建国抬起头,看着苏糯,说:“让爸想想。”

苏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建国,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金红色,月季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王秀兰从床底下捡起那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苏糯身边,伸出手,握住了苏糯的手。她的手很暖,和记忆里一样暖。

“小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只要你觉得幸福,妈就放心了。”

苏糯转过头,看着王秀兰,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抱住王秀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出来。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压力、恐惧、期待,全都哭了出来。

王秀兰拍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苏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苏糯没有回家,而是在医院陪床。王秀兰和苏婉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苏糯和苏建国。苏建国躺在病床上,苏糯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盖着一床薄毯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小糯,你睡着了吗?”苏建国问。

“没有。”苏糯说。

“爸不是不理解你。”苏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平稳,“爸只是需要时间。你给爸一点时间,行吗?”

苏糯的眼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说:“行。”

“那个陆峥,他对你好吗?”苏建国问。

“好。”苏糯说,“特别好。”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苏糯翻了个身,面朝苏建国的方向,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苏建国就在那里,离他很近。

“爸,谢谢你。”苏糯说,声音轻轻的。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骂我,没有打我,没有把我赶出去。”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糯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苏建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把你赶出去。”

苏糯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把脸埋进毯子里,无声地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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