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两头牵挂

苏糯在医院陪了三天床。

这三天里,苏建国的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陈主任拿着报告单,一项一项地给苏糯和苏婉解释:高血压三级,属于重度,但还没有伤及心脑肾等靶器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两周,把血压降下来,稳定之后才能出院。出院后也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不能断。

苏糯听完,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悬着的。三级高血压,重度,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他想起陆峥说过的话——“会的。他还要看着你办食品厂,看着你成功,看着你过上好日子。”他相信陆峥说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

苏建国倒是很平静。他靠在床上,手里拿着王秀兰削的苹果,一口一口地啃着,好像医生说的不是他的病。苏糯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急又气,但又不敢发火,只能耐着性子劝:“爸,医生说你要住院两周,你就好好住,别想家里的事。厂里那边我去请假,家里的事有姐和妈,你不用操心。”

苏建国看了他一眼,把苹果核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说:“两周太长了。一周行不行?”

苏糯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两周。一天都不能少。”

苏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脾气,随你妈。”

苏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苏建国住院以来第一次开玩笑,虽然只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苏糯看到了,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父亲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情况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

苏婉在旁边也笑了,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把保温杯递给苏建国,说:“爸,喝点水,别光吃苹果。”

苏建国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看着苏糯,说:“小糯,你什么时候回去?”

苏糯想了想,说:“等你血压稳定了再走。陈主任说大概要四五天。”

苏建国摇了摇头:“不用等,你明天就回去。作坊里那么多事,离不开你。你那个食品厂不是要办吗?别耽误了。”

苏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建国摆了摆手,没让他说。

“爸这里有你姐和你妈,不缺你一个人。”苏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去,把作坊的事办好,把食品厂的事办好。等爸出院了,去乡下看你。”

苏糯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糯给公社打了电话,让话务员转告陆峥:爸情况稳定,他再过两天就回去,让陆峥别担心。话务员说好的,会转告。苏糯挂了电话,站在电话机旁,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陆峥,想得厉害,厉害到半夜睡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陆峥给他做的那块手帕上的味道,才能勉强入睡。

而在几百里外的乡下,陆峥也在想苏糯。

苏糯走了三天,陆峥觉得这三天比三年还长。

每天早上起来,他还是习惯性地煮两碗粥,煮完了才想起来苏糯不在,只能一个人喝两碗,喝得撑得慌。去作坊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走到炸制间门口,想看看苏糯在里面忙活的样子,推开门才发现里面只有赵红一个人在炸糖糕。晚上回家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在院子里等苏糯来吃晚饭,等到天都黑透了,才想起来苏糯在城里。

这些“习惯”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苏糯绑在一起。苏糯走了,线还在,只是另一头空了,风吹过来,线在心头晃来晃去,晃得他难受。

但陆峥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压垮的人。他把对苏糯的想念压在心底,该干什么干什么,一样都不落下。

苏糯走的第二天,陆峥就带着赵大娘她们把那两间空房的墙打通了。那堵土墙很厚,但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陆峥先用木头撑住屋顶,然后用大锤一下一下地砸。他力气大,每一锤都砸得很准,土块哗哗地往下掉,扬起一片灰尘。赵大娘她们在后面帮忙清理,把碎土块搬出去,把地面扫干净。

赵大娘看着陆峥砸墙的样子,对旁边的李大婶说:“你看峥子,干起活来跟拼命似的。小苏不在,他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李大婶点了点头,感慨地说:“峥子这孩子,心里有事不往外说,全憋在行动上。你看他砸墙那个劲儿,像是要把墙当成谁在砸。”

赵大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心里明白李大婶说的是什么意思。陆峥心里有事,那事就是苏糯不在。

墙打通之后,两间屋子变成了一间大屋子,宽敞了不少。陆峥量了尺寸,规划了新的布局——这边做操作间,那边做炸制间,角落里做包装间,靠墙的地方做原料架。他把这些规划写在一张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条理清晰,每一块区域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大娘看了那张纸,啧了啧嘴:“峥子,你这脑子也不比小苏差啊。这布局,比小苏画的还好。”

陆峥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干活。他知道自己的布局不如苏糯画的好,苏糯画画比他强多了,画出来的图纸又清楚又好看。但他不想让苏糯操心,苏糯在城里照顾父亲已经够累了,作坊这边的事,他能扛的就扛了。

周建国那边也来了消息。他打电话到公社,让话务员转告陆峥:和面机和包装机找到了,省城有一家工厂处理旧设备,价格便宜,性能也不错,问要不要去看看。陆峥让话务员回复:要去看,但等苏糯回来再决定,他现在走不开。

设备的事可以等,但招人的事不能等。苏糯走之前说要招五个人,赵大娘她们推荐了五个,陆峥一个个面试了,留下了四个——有一个手脚不够利落,陆峥当场就拒绝了,没给面子。那四个新来的第二天就上了岗,由赵大娘和李大婶负责培训,陆峥在旁边盯着,质量不合格的当场返工,一点情面都不讲。

新来的几个人一开始有些怕陆峥。他个子大,不爱说话,面无表情,往那一站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干了几天之后,她们发现陆峥虽然不爱说话,但做事公平,不偏心,不欺负人,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该放的假一天不落。她们慢慢就不怕了,甚至觉得陆峥比苏糯还好说话——苏糯虽然脾气好,但要求高,一点小问题都要说半天;陆峥不一样,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要质量合格,你用什么方法做都行。

赵红在炸制间里干得越来越好。苏糯不在,她就是炸制间的负责人,每天要炸几百斤糖糕和麻花,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一声都没吭。她知道苏糯信任她,把炸制间交给她,她不能让他失望。

有一天收工后,赵红在炸制间里收拾灶台,陆峥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辛苦了。”

赵红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陆峥。陆峥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酷酷的,但赵红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以前在李建国的眼睛里从没见过,但在苏糯的眼睛里见过很多次。那是一种叫做“认可”的东西。

“不辛苦。”赵红笑了,“苏哥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对不起他。”

陆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糯走后的第四天,陆峥收到了他打来的第二个电话。话务员说,苏糯说父亲情况稳定了,他明天就回来,让陆峥去公社车站接他。

陆峥挂了电话,站在公社的电话间里,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他骑着自行车回村,一路上骑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串尘土。到了村里,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作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大娘她们。

“小苏明天回来!”赵大娘高兴得拍起了手,“太好了!他不在,我这心里总觉得缺了点啥。”

李大婶也笑了:“缺了主心骨呗。小苏在,咱们干活有方向;小苏不在,总觉得心里没底。”

小翠在旁边接了一句:“苏哥不在,连糖糕都不香了。”

大家笑了起来,笑声在作坊里回荡,把几天的沉闷都冲散了。

陆峥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这些女人笑着闹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晚上,陆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发呆。那些套着布袋的小桃子又大了一圈,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检查那些布袋子,确认没有掉,没有破,才放心地回到石凳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苏糯给他做的那块,白色的棉布,边角绣了一圈蓝色的线做装饰,一角绣着一个“陆”字。他把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看着那个“陆”字发呆。这个字是苏糯绣的,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苏糯的心意。

他想起苏糯走的那天,在车站,苏糯哭着说“我会想你的”,他说“到了打电话”。苏糯打了两次电话,每次都说“别担心”,但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担心苏糯在城里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他父亲的身体,担心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但陆峥没有把这些担心说出口。他把它们压在心底,用行动来代替言语。他扩建了作坊,招了新工人,稳定了生产,处理了各种琐事。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为了让苏糯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更好的作坊,一个更有条理的生产线,一个更稳定的后方。

陆峥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苏糯就回来了。

他想着,嘴角弯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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