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碎花布与小心思
那天晚上苏糯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中间，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金色的海。远处有个人影朝他走过来，肩宽背阔，步伐沉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陆峥。
陆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然后陆峥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苏糯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醒了。
苏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顶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心脏砰砰砰地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完了，他不仅白天想陆峥，晚上做梦也梦到陆峥，还是那种梦。
苏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
他今年十八岁，在城里的时候也被人追过，但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他以为自己是天生冷情，没想到穿书到了七零年代的乡下，栽在一个连情话都不会说的糙汉手里。
陆峥哪里好？
苏糯在被窝里掰着手指数：长得好看，身材好，干活利落，做饭好吃，心细，嘴笨但行动力强，护短，对他好……
数着数着，发现优点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完。
他又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想起陆峥昨天说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是在说我吗？
应该……是吧？
苏糯不确定，但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陆峥说他想的那个会笑的人很好看，又说他很好看——这算不算暗示？
不算吧，陆峥那么闷，说不定就是随口一说。
可是他说“很好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苏糯把被子裹紧，像个蚕蛹一样在床上滚了两圈，滚到床边差点掉下去，赶紧扒住床沿，又滚了回去。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今天没法干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去井边打了水洗脸。清晨的井水冰凉刺骨，他掬了一捧拍在脸上，激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洗完脸，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又翘又长，嘴唇天生红润，虽然因为这段时间吃得不好下巴尖了一些，但底子在那里，还是好看的。
苏糯对着水缸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看吗？
他觉得还行。
陆峥要是喜欢，那他每天多笑笑。
苏糯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那件蓝色布衣昨天洗了还没干，他只能穿另一件半旧的灰色褂子，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
收拾好之后，他锁上门，往陆峥家走去。
清晨的村子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苏糯走在土路上，远远地就看到陆峥家的烟囱也在冒烟，心里一暖——陆峥已经在做早饭了。
他推开院门，果然看到陆峥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闻着像是红薯粥的香味。
“陆峥哥，早。”苏糯走过去，蹲在灶台另一边，伸手烤了烤火。
陆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平稳：“早。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苏糯没说是因为做那个梦才醒的。
陆峥没再问，站起来揭开锅盖，用长勺搅了搅粥，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小撮盐。苏糯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的动作，觉得陆峥连做饭的样子都很好看。
“你今天想吃什么？”陆峥问。
苏糯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都好吃。”
陆峥没接话，但从屋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准备做蛋花汤。苏糯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一下——鸡蛋在乡下可是金贵东西，一个鸡蛋能换不少东西，陆峥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吃。
“陆峥哥，鸡蛋留着吧，咱们喝粥就行。”苏糯说。
陆峥看了他一眼，把蛋液倒进了滚开的锅里，金黄色的蛋花在沸水中绽开，像一朵朵小花。
“你病刚好，需要补补。”陆峥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糯看着那锅蛋花汤，鼻头一酸，又想哭了。他发现自己自从认识陆峥之后，泪点就变得特别低，动不动就想哭——不是委屈的哭，是感动的哭。
“陆峥哥，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要是习惯了怎么办？”苏糯的声音闷闷的。
陆峥把蛋花汤盛到碗里，端到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习惯就习惯，又不是坏事。”
苏糯的鼻头更酸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蛋花汤。汤里放了葱花和一点点香油，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喝。”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早饭，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感。
吃完早饭，苏糯抢着洗了碗，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掏出那块浅蓝色的碎花布，铺在石桌上，比比划划的。
“你在干什么？”陆峥问。
“我在想，这块布够不够做一件小东西。”苏糯拿着布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我想给你做一条手帕，夏天擦汗用。”
陆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块布。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小碎花，清新淡雅，和粗犷的乡村环境格格不入。
“这布是你带来的？”陆峥问。
“嗯，原——我妈给我塞的，说是让我自己做点小东西。”苏糯差点说出“原身”两个字，赶紧改口。
陆峥看着那块布，沉默了两秒：“太花了，我用不合适。你自己留着用。”
苏糯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不喜欢花的？”
“不是不喜欢，”陆峥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适合我。”
苏糯想了想，觉得也是。陆峥一个一米九的糙汉子，腰里别着一块碎花手帕，那画面确实有点好笑。他把碎花布收起来，说：“那我给你找块素色的布，王大嫂家应该有。”
陆峥“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上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陆峥手里。
陆峥低头一看，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白色的棉布，边角缝了一圈蓝色的线做装饰，简简单单的，很素净。
“这是……？”
“我昨天用碎布头做的，先凑合着用。”苏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等你需要了，我再给你做更好的。”
陆峥把那块手帕展开看了看，白色的棉布洗得很干净，边角的蓝色线迹走得匀称，手帕的一角还绣了一个小小的“陆”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什么时候做的？”陆峥问。
“昨天你睡了以后，我在自己家缝的。”苏糯说，“缝到挺晚的，反正也睡不着。”
陆峥看着他，少年的眼下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他想起苏糯昨天晚上从他家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回去之后又缝手帕缝到深夜，今天早上还起得那么早。
“以后别熬夜。”陆峥把手帕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对身体不好。”
苏糯笑着点头：“知道了，陆峥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在去田里的路上。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叶，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苏糯走在陆峥旁边，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赵大娘正在那里喂鸡，看到两个人走过来，眼睛一亮，笑呵呵地打招呼：“峥子，小苏，这么早就去上工啊？”
“赵大娘早。”苏糯甜甜地叫了一声。
赵大娘看着苏糯那张白净的小脸，又看了看陆峥腰间那个浅蓝色的小荷包——那个荷包她之前就注意到了，一直没好意思问。今天又看到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手，手帕上还绣着字，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确定了。
“小苏啊，”赵大娘压低声音，拉着苏糯的袖子，“你跟大娘说，你是不是在给峥子做东西？”
苏糯脸一红，点了点头：“就是随便做做，不值什么的。”
赵大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了看陆峥，又看了看苏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峥子这孩子不容易，有人心疼他是好事。”
苏糯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大娘我们先走了”，就拉着陆峥快步走了。
陆峥被他拉着走了好几步，低头看了看苏糯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白嫩嫩的小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田里，两个人各自开始干活。苏糯今天还是负责捡石头和敲土块，干得不快但很认真。他戴着陆峥给他做的那副手套，手掌被保护得很好，再也没有磨出水泡。
干了一会儿，隔壁地块的几个妇女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你看那小苏，干活倒是比以前像样了。”
“可不是嘛，跟着陆峥干了好几天了，再笨也该学会点了。”
“不过你们注意到没有，陆峥今天换了副袖套，灰色的，看着像是新做的。”
“那个小苏不是会针线吗？说不定是他做的。”
“啧啧啧，一个敢做，一个敢戴，这关系可不一般啊。”
声音不大不小，苏糯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知道她们在议论自己和陆峥。他低下头，假装没听到，继续敲土块。
陆峥听到了。
他直起腰，朝那几个妇女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不冷不热，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那几个妇女立刻闭上了嘴，低头干活，不敢再多说。
苏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头看到陆峥正看着远处，喊了一声：“陆峥哥，怎么了？”
陆峥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干活吧。”
苏糯“哦”了一声，继续敲土块。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吃午饭。陆峥今天带的是玉米饼子和咸菜，还有两根昨天在河边拔的野葱。苏糯把野葱洗干净，就着饼子吃，觉得味道还不错。
“陆峥哥，”苏糯一边吃一边说，“你说我要是做点吃食去卖，能行吗？”
陆峥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我也没想好，”苏糯嚼着饼子，认真地说，“我就是觉得，光靠挣工分，咱们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钱。我会做一点小吃，比如糖糕、麻花什么的，要是能做出来拿去供销社卖，或者赶集的时候卖，说不定能补贴家用。”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试试就试试，需要什么跟我说。”
苏糯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想先试着做糖糕，需要面粉、红糖、油，这些东西……”
“面粉和红糖我去换，油家里有。”陆峥说，“你先试试，做出来不好吃也没关系。”
苏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陆峥的胳膊：“陆峥哥你太好了！”
陆峥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少年的手指又细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像几截嫩白的葱段。
他垂下眼，没有挣开。
苏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抓着陆峥的胳膊，手感和看起来一样结实，硬邦邦的肌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出滚烫的温度。他的脸一红，赶紧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啃饼子。
陆峥看着他的发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干活的时候，苏糯满脑子都是做糖糕的事。他想着面粉和水的比例，想着油温的控制，想着怎么把糖糕做得外酥里嫩。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做成功了，第一次赶集就去试试，卖得好的话，以后可以多做几种花样。
越想越兴奋，干活的劲头都足了几分，敲土块敲得砰砰响。
陆峥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看到少年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糯破天荒地没有喊累，反而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边走边回头催陆峥：“陆峥哥你快点儿，咱们回去做糖糕！”
陆峥扛着锄头跟在他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蹦蹦跳跳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过。
走到村口，又遇到了赵大娘。
赵大娘看到苏糯一脸兴奋的样子，笑着问：“小苏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苏糯笑着说：“大娘，我今天要做糖糕！”
“哟，你还会做糖糕呢？”赵大娘惊讶地说。
“会一点，做出来给大娘尝尝。”苏糯嘴甜得很。
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大娘等着。”
苏糯冲她挥了挥手，继续往陆峥家跑。
赵大娘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走远，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会藏心思。”
她转身进了屋，对正在院子里抽烟的老伴说：“老头子，你说峥子是不是看上那个小知青了？”
赵大爷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你才发现？”
赵大娘一愣：“你早就知道了？”
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峥子那孩子，从小到大，你见过他给谁做过饭？见过他把自己的粮分给别人吃？见过他大半夜不睡觉守在别人床边？”
赵大娘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
“那……”赵大娘有些担心，“这事能成吗？两个男的……”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峥子是个有主意的，他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再说了，日子是他们自己过，跟别人有啥关系。”
赵大娘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慢慢地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辉里。
陆峥家的院子里，苏糯正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和面。他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鼻尖上也有一小撮白，看着像只小花猫。
陆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面粉和水搅在一起，笨手笨脚但认认真真，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画面，那该多好。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中间，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金色的海。远处有个人影朝他走过来，肩宽背阔，步伐沉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陆峥。
陆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然后陆峥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苏糯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醒了。
苏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顶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心脏砰砰砰地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完了，他不仅白天想陆峥，晚上做梦也梦到陆峥，还是那种梦。
苏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
他今年十八岁，在城里的时候也被人追过，但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他以为自己是天生冷情，没想到穿书到了七零年代的乡下，栽在一个连情话都不会说的糙汉手里。
陆峥哪里好？
苏糯在被窝里掰着手指数：长得好看，身材好，干活利落，做饭好吃，心细，嘴笨但行动力强，护短，对他好……
数着数着，发现优点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完。
他又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想起陆峥昨天说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是在说我吗？
应该……是吧？
苏糯不确定，但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陆峥说他想的那个会笑的人很好看，又说他很好看——这算不算暗示？
不算吧，陆峥那么闷，说不定就是随口一说。
可是他说“很好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苏糯把被子裹紧，像个蚕蛹一样在床上滚了两圈，滚到床边差点掉下去，赶紧扒住床沿，又滚了回去。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今天没法干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去井边打了水洗脸。清晨的井水冰凉刺骨，他掬了一捧拍在脸上，激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洗完脸，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又翘又长，嘴唇天生红润，虽然因为这段时间吃得不好下巴尖了一些，但底子在那里，还是好看的。
苏糯对着水缸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看吗？
他觉得还行。
陆峥要是喜欢，那他每天多笑笑。
苏糯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那件蓝色布衣昨天洗了还没干，他只能穿另一件半旧的灰色褂子，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
收拾好之后，他锁上门，往陆峥家走去。
清晨的村子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苏糯走在土路上，远远地就看到陆峥家的烟囱也在冒烟，心里一暖——陆峥已经在做早饭了。
他推开院门，果然看到陆峥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闻着像是红薯粥的香味。
“陆峥哥，早。”苏糯走过去，蹲在灶台另一边，伸手烤了烤火。
陆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平稳：“早。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苏糯没说是因为做那个梦才醒的。
陆峥没再问，站起来揭开锅盖，用长勺搅了搅粥，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小撮盐。苏糯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的动作，觉得陆峥连做饭的样子都很好看。
“你今天想吃什么？”陆峥问。
苏糯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都好吃。”
陆峥没接话，但从屋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准备做蛋花汤。苏糯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一下——鸡蛋在乡下可是金贵东西，一个鸡蛋能换不少东西，陆峥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吃。
“陆峥哥，鸡蛋留着吧，咱们喝粥就行。”苏糯说。
陆峥看了他一眼，把蛋液倒进了滚开的锅里，金黄色的蛋花在沸水中绽开，像一朵朵小花。
“你病刚好，需要补补。”陆峥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糯看着那锅蛋花汤，鼻头一酸，又想哭了。他发现自己自从认识陆峥之后，泪点就变得特别低，动不动就想哭——不是委屈的哭，是感动的哭。
“陆峥哥，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要是习惯了怎么办？”苏糯的声音闷闷的。
陆峥把蛋花汤盛到碗里，端到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习惯就习惯，又不是坏事。”
苏糯的鼻头更酸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蛋花汤。汤里放了葱花和一点点香油，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喝。”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早饭，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感。
吃完早饭，苏糯抢着洗了碗，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掏出那块浅蓝色的碎花布，铺在石桌上，比比划划的。
“你在干什么？”陆峥问。
“我在想，这块布够不够做一件小东西。”苏糯拿着布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我想给你做一条手帕，夏天擦汗用。”
陆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块布。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小碎花，清新淡雅，和粗犷的乡村环境格格不入。
“这布是你带来的？”陆峥问。
“嗯，原——我妈给我塞的，说是让我自己做点小东西。”苏糯差点说出“原身”两个字，赶紧改口。
陆峥看着那块布，沉默了两秒：“太花了，我用不合适。你自己留着用。”
苏糯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不喜欢花的？”
“不是不喜欢，”陆峥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适合我。”
苏糯想了想，觉得也是。陆峥一个一米九的糙汉子，腰里别着一块碎花手帕，那画面确实有点好笑。他把碎花布收起来，说：“那我给你找块素色的布，王大嫂家应该有。”
陆峥“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上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陆峥手里。
陆峥低头一看，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白色的棉布，边角缝了一圈蓝色的线做装饰，简简单单的，很素净。
“这是……？”
“我昨天用碎布头做的，先凑合着用。”苏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等你需要了，我再给你做更好的。”
陆峥把那块手帕展开看了看，白色的棉布洗得很干净，边角的蓝色线迹走得匀称，手帕的一角还绣了一个小小的“陆”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什么时候做的？”陆峥问。
“昨天你睡了以后，我在自己家缝的。”苏糯说，“缝到挺晚的，反正也睡不着。”
陆峥看着他，少年的眼下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他想起苏糯昨天晚上从他家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回去之后又缝手帕缝到深夜，今天早上还起得那么早。
“以后别熬夜。”陆峥把手帕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对身体不好。”
苏糯笑着点头：“知道了，陆峥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在去田里的路上。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叶，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苏糯走在陆峥旁边，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赵大娘正在那里喂鸡，看到两个人走过来，眼睛一亮，笑呵呵地打招呼：“峥子，小苏，这么早就去上工啊？”
“赵大娘早。”苏糯甜甜地叫了一声。
赵大娘看着苏糯那张白净的小脸，又看了看陆峥腰间那个浅蓝色的小荷包——那个荷包她之前就注意到了，一直没好意思问。今天又看到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手，手帕上还绣着字，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确定了。
“小苏啊，”赵大娘压低声音，拉着苏糯的袖子，“你跟大娘说，你是不是在给峥子做东西？”
苏糯脸一红，点了点头：“就是随便做做，不值什么的。”
赵大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了看陆峥，又看了看苏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峥子这孩子不容易，有人心疼他是好事。”
苏糯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大娘我们先走了”，就拉着陆峥快步走了。
陆峥被他拉着走了好几步，低头看了看苏糯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白嫩嫩的小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田里，两个人各自开始干活。苏糯今天还是负责捡石头和敲土块，干得不快但很认真。他戴着陆峥给他做的那副手套，手掌被保护得很好，再也没有磨出水泡。
干了一会儿，隔壁地块的几个妇女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你看那小苏，干活倒是比以前像样了。”
“可不是嘛，跟着陆峥干了好几天了，再笨也该学会点了。”
“不过你们注意到没有，陆峥今天换了副袖套，灰色的，看着像是新做的。”
“那个小苏不是会针线吗？说不定是他做的。”
“啧啧啧，一个敢做，一个敢戴，这关系可不一般啊。”
声音不大不小，苏糯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知道她们在议论自己和陆峥。他低下头，假装没听到，继续敲土块。
陆峥听到了。
他直起腰，朝那几个妇女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不冷不热，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那几个妇女立刻闭上了嘴，低头干活，不敢再多说。
苏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头看到陆峥正看着远处，喊了一声：“陆峥哥，怎么了？”
陆峥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干活吧。”
苏糯“哦”了一声，继续敲土块。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吃午饭。陆峥今天带的是玉米饼子和咸菜，还有两根昨天在河边拔的野葱。苏糯把野葱洗干净，就着饼子吃，觉得味道还不错。
“陆峥哥，”苏糯一边吃一边说，“你说我要是做点吃食去卖，能行吗？”
陆峥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我也没想好，”苏糯嚼着饼子，认真地说，“我就是觉得，光靠挣工分，咱们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钱。我会做一点小吃，比如糖糕、麻花什么的，要是能做出来拿去供销社卖，或者赶集的时候卖，说不定能补贴家用。”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试试就试试，需要什么跟我说。”
苏糯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想先试着做糖糕，需要面粉、红糖、油，这些东西……”
“面粉和红糖我去换，油家里有。”陆峥说，“你先试试，做出来不好吃也没关系。”
苏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陆峥的胳膊：“陆峥哥你太好了！”
陆峥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少年的手指又细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像几截嫩白的葱段。
他垂下眼，没有挣开。
苏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抓着陆峥的胳膊，手感和看起来一样结实，硬邦邦的肌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出滚烫的温度。他的脸一红，赶紧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啃饼子。
陆峥看着他的发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干活的时候，苏糯满脑子都是做糖糕的事。他想着面粉和水的比例，想着油温的控制，想着怎么把糖糕做得外酥里嫩。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做成功了，第一次赶集就去试试，卖得好的话，以后可以多做几种花样。
越想越兴奋，干活的劲头都足了几分，敲土块敲得砰砰响。
陆峥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看到少年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糯破天荒地没有喊累，反而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边走边回头催陆峥：“陆峥哥你快点儿，咱们回去做糖糕！”
陆峥扛着锄头跟在他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蹦蹦跳跳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过。
走到村口，又遇到了赵大娘。
赵大娘看到苏糯一脸兴奋的样子，笑着问：“小苏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苏糯笑着说：“大娘，我今天要做糖糕！”
“哟，你还会做糖糕呢？”赵大娘惊讶地说。
“会一点，做出来给大娘尝尝。”苏糯嘴甜得很。
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大娘等着。”
苏糯冲她挥了挥手，继续往陆峥家跑。
赵大娘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走远，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会藏心思。”
她转身进了屋，对正在院子里抽烟的老伴说：“老头子，你说峥子是不是看上那个小知青了？”
赵大爷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你才发现？”
赵大娘一愣：“你早就知道了？”
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峥子那孩子，从小到大，你见过他给谁做过饭？见过他把自己的粮分给别人吃？见过他大半夜不睡觉守在别人床边？”
赵大娘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
“那……”赵大娘有些担心，“这事能成吗？两个男的……”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峥子是个有主意的，他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再说了，日子是他们自己过，跟别人有啥关系。”
赵大娘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慢慢地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辉里。
陆峥家的院子里，苏糯正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和面。他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鼻尖上也有一小撮白，看着像只小花猫。
陆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面粉和水搅在一起，笨手笨脚但认认真真，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画面，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