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新工人
新工人上岗那天，下着小雨。
二十个人站在食品厂院子里，穿着崭新的藏蓝色工服，头发用布巾包着，手洗得干干净净。雨丝细密，落在她们肩上、头上，没有人躲，都直直地站着，像二十棵刚栽下的小树苗。苏糯站在台阶上，撑着伞，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这个院子里，只是那时候他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连柴都不会劈。
“今天你们第一天上班，”苏糯说，“不急着上手，先看，先学，先熟悉环境。厂里给你们每人安排了一个师傅，师傅干什么你们就跟着干什么，师傅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懂就问，不要怕丢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雨声没有盖住他的话。
赵大娘被分到五个新工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妇女，手脚看起来利落。赵大娘带着她们在操作间转了一圈，介绍和面机、案板、模具、原料架，说每样东西放在哪里，用完了要放回哪里，不能乱扔。她说话快，像机关枪一样，新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都使劲点头，手里的笔记本记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李大婶分了四个，都是隔壁村的。她话少，把新工人带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一块面，开始包馅。她的手很快，三两下一个糖糕就成型了，圆鼓鼓的，收口严实。包完一个，她看了一眼新工人，说“就这样”。新工人学着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收口处裂了一道缝。李大婶说“收口用拇指压住馅，食指和中指往上推”，新工人又包了一个，好了一些。李大婶说“再练”，新工人包了第三个，合格了。李大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苏糯注意到她多看了那个新工人一眼。
小翠分了三个，都是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小翠带着她们站在包装机前，传送带哒哒地响，一包包麻花从机器里出来。小翠说“你们三个负责往传送带上放料，放均匀，不能挤在一起，也不能离太远。手要快，眼要准”。她让三个人轮流试，第一个手慢，传送带空了好几次；第二个手快但放得不均匀，麻花挤在一起卡住了机器；第三个不快不慢，放得均匀，小翠说“你留下，其他两个去那边练习”。
赵红分了八个，是所有人里最多的。炸制间需要的人手多，对技术要求也高。赵红带着八个新工人站在油锅前，说“炸糖糕的关键是油温，油温六成热，放一根筷子进去，筷子周围冒细密的气泡，就说明温度到了”。她让每个人试了一遍，有人油温没到就下锅，糖糕吸油变得腻；有人油温过了才下锅，糖糕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赵红一个一个地纠正，不急不躁，像教孩子走路。
陆峥负责协调和机动。他穿梭在各个车间之间，搬原料、送半成品、收成品，哪里缺人补哪里。新工人不认识他，但都知道他是苏糯的合伙人——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不爱说话，走路带风，谁也不敢跟他多说话。
苏糯自己也没闲着，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新工人的档案一份一份地整理好，登记造册。名字、年龄、住址、家庭成员、工作经历、培训师傅、考核结果，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林会计在旁边帮他核对，说小苏你这档案做得比供销社还正规。苏糯说厂子大了，管理要跟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糯让陆峥多煮了两锅面条。新工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有人蹲在枣树下，有人蹲在墙根边，有人蹲在桃树旁边。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苏糯端着一碗面，蹲在桃树旁边，和一个新工人聊天。新工人姓刘，叫刘红英，从隔壁李家庄来的，三十三岁，丈夫在煤矿上班，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想挣点钱给孩子交学费。苏糯说你以前干过什么？刘红英说种地、喂猪、带孩子，没干过别的。苏糯说那你学得慢，别急，慢慢来。刘红英点头，说我一定好好学。
下午，新工人继续跟班学习。有人学得快，已经能独立操作了；有人学得慢，还在师傅旁边看着。苏糯不催，也不骂，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三年前他连草都拔不动，比这些新工人笨多了。
傍晚收工，新工人下班走了。苏糯站在厂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二十个人，二十件藏蓝色工服，走在土路上，像一条蓝色的河。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穿着半旧的蓝色布衣，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能活下去，而且活得不错。
陆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今天怎么样。苏糯说还行，有几个学得快，有几个学得慢，但都肯学。陆峥说肯学就行。苏糯说嗯。两个人转身走进院子，桃树光秃秃的，枣树的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红枣，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糯说晚上吃什么。陆峥说你想吃什么。苏糯说想吃面。陆峥说早上刚吃的面。苏糯说晚上还想吃面。陆峥说行，葱花面。苏糯笑了，说加个荷包蛋。陆峥说两个。
苏糯跟着陆峥走进灶台边，看他烧水、切葱花、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葱花切得细碎均匀，鸡蛋打进锅里，蛋黄完整，蛋白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像一朵白色的云。苏糯蹲在灶台边添柴火，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陆峥哥，”苏糯说，“你说咱们这个厂，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陆峥把面条捞出来，盛在两个碗里，把荷包蛋放在面条上面，撒上葱花和盐，淋了几滴香油。他把碗端到石桌上，坐下来，说会比现在好。
苏糯也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葱花和香油的香味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嚼着面条，含糊地说：“你说会比现在好，那一定比现在好。”
陆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吃面。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屋檐下的干红枣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像一首简单的曲子。苏糯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峥吃面。陆峥吃面很快，但不狼狈，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糯伸出手，握住了陆峥放在桌上的手。陆峥的手很大，很暖，很粗糙，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苏糯摸了摸那些茧子，说这是揉面揉出来的，这是搬原料磨出来的，这是修机器硌出来的。陆峥没有说话，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陆峥哥，”苏糯说，“等新工人学会了，产量上去了，咱们再买一台新机器。”
“买什么机器？”陆峥问。
“全自动和面机，不用人看着的那种。”
陆峥想了想，说贵。苏糯说贵也要买，机器比人稳定，不会累，不会请假，不会闹情绪。陆峥说人也会闹情绪。苏糯笑了，说你会闹情绪吗。陆峥说不会。苏糯说为什么。陆峥说因为跟你干，不闹情绪。
苏糯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陆峥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桃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二十个人站在食品厂院子里，穿着崭新的藏蓝色工服，头发用布巾包着，手洗得干干净净。雨丝细密，落在她们肩上、头上，没有人躲，都直直地站着，像二十棵刚栽下的小树苗。苏糯站在台阶上，撑着伞，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这个院子里，只是那时候他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连柴都不会劈。
“今天你们第一天上班，”苏糯说，“不急着上手，先看，先学，先熟悉环境。厂里给你们每人安排了一个师傅，师傅干什么你们就跟着干什么，师傅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懂就问，不要怕丢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雨声没有盖住他的话。
赵大娘被分到五个新工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妇女，手脚看起来利落。赵大娘带着她们在操作间转了一圈，介绍和面机、案板、模具、原料架，说每样东西放在哪里，用完了要放回哪里，不能乱扔。她说话快，像机关枪一样，新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都使劲点头，手里的笔记本记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李大婶分了四个，都是隔壁村的。她话少，把新工人带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一块面，开始包馅。她的手很快，三两下一个糖糕就成型了，圆鼓鼓的，收口严实。包完一个，她看了一眼新工人，说“就这样”。新工人学着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收口处裂了一道缝。李大婶说“收口用拇指压住馅，食指和中指往上推”，新工人又包了一个，好了一些。李大婶说“再练”，新工人包了第三个，合格了。李大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苏糯注意到她多看了那个新工人一眼。
小翠分了三个，都是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小翠带着她们站在包装机前，传送带哒哒地响，一包包麻花从机器里出来。小翠说“你们三个负责往传送带上放料，放均匀，不能挤在一起，也不能离太远。手要快，眼要准”。她让三个人轮流试，第一个手慢，传送带空了好几次；第二个手快但放得不均匀，麻花挤在一起卡住了机器；第三个不快不慢，放得均匀，小翠说“你留下，其他两个去那边练习”。
赵红分了八个，是所有人里最多的。炸制间需要的人手多，对技术要求也高。赵红带着八个新工人站在油锅前，说“炸糖糕的关键是油温，油温六成热，放一根筷子进去，筷子周围冒细密的气泡，就说明温度到了”。她让每个人试了一遍，有人油温没到就下锅，糖糕吸油变得腻；有人油温过了才下锅，糖糕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赵红一个一个地纠正，不急不躁，像教孩子走路。
陆峥负责协调和机动。他穿梭在各个车间之间，搬原料、送半成品、收成品，哪里缺人补哪里。新工人不认识他，但都知道他是苏糯的合伙人——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不爱说话，走路带风，谁也不敢跟他多说话。
苏糯自己也没闲着，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新工人的档案一份一份地整理好，登记造册。名字、年龄、住址、家庭成员、工作经历、培训师傅、考核结果，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林会计在旁边帮他核对，说小苏你这档案做得比供销社还正规。苏糯说厂子大了，管理要跟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糯让陆峥多煮了两锅面条。新工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有人蹲在枣树下，有人蹲在墙根边，有人蹲在桃树旁边。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苏糯端着一碗面，蹲在桃树旁边，和一个新工人聊天。新工人姓刘，叫刘红英，从隔壁李家庄来的，三十三岁，丈夫在煤矿上班，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想挣点钱给孩子交学费。苏糯说你以前干过什么？刘红英说种地、喂猪、带孩子，没干过别的。苏糯说那你学得慢，别急，慢慢来。刘红英点头，说我一定好好学。
下午，新工人继续跟班学习。有人学得快，已经能独立操作了；有人学得慢，还在师傅旁边看着。苏糯不催，也不骂，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三年前他连草都拔不动，比这些新工人笨多了。
傍晚收工，新工人下班走了。苏糯站在厂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二十个人，二十件藏蓝色工服，走在土路上，像一条蓝色的河。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穿着半旧的蓝色布衣，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能活下去，而且活得不错。
陆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今天怎么样。苏糯说还行，有几个学得快，有几个学得慢，但都肯学。陆峥说肯学就行。苏糯说嗯。两个人转身走进院子，桃树光秃秃的，枣树的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红枣，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糯说晚上吃什么。陆峥说你想吃什么。苏糯说想吃面。陆峥说早上刚吃的面。苏糯说晚上还想吃面。陆峥说行，葱花面。苏糯笑了，说加个荷包蛋。陆峥说两个。
苏糯跟着陆峥走进灶台边，看他烧水、切葱花、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葱花切得细碎均匀，鸡蛋打进锅里，蛋黄完整，蛋白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像一朵白色的云。苏糯蹲在灶台边添柴火，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陆峥哥，”苏糯说，“你说咱们这个厂，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陆峥把面条捞出来，盛在两个碗里，把荷包蛋放在面条上面，撒上葱花和盐，淋了几滴香油。他把碗端到石桌上，坐下来，说会比现在好。
苏糯也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葱花和香油的香味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嚼着面条，含糊地说：“你说会比现在好，那一定比现在好。”
陆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吃面。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屋檐下的干红枣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像一首简单的曲子。苏糯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峥吃面。陆峥吃面很快，但不狼狈，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糯伸出手，握住了陆峥放在桌上的手。陆峥的手很大，很暖，很粗糙，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苏糯摸了摸那些茧子，说这是揉面揉出来的，这是搬原料磨出来的，这是修机器硌出来的。陆峥没有说话，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陆峥哥，”苏糯说，“等新工人学会了，产量上去了，咱们再买一台新机器。”
“买什么机器？”陆峥问。
“全自动和面机，不用人看着的那种。”
陆峥想了想，说贵。苏糯说贵也要买，机器比人稳定，不会累，不会请假，不会闹情绪。陆峥说人也会闹情绪。苏糯笑了，说你会闹情绪吗。陆峥说不会。苏糯说为什么。陆峥说因为跟你干，不闹情绪。
苏糯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陆峥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桃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