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满载而归

展销会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苏糯站在空荡荡的板车前,看着那些被一扫而空的竹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四大篮点心,整整一百多斤,一天之内全部卖光,连渣都没剩下。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做的点心能这么受欢迎。

陆峥在旁边收拾东西,把竹篮叠起来,用绳子捆好,又把那块“苏记糖糕”的招牌擦干净,小心地放在板车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干活没什么两样,好像今天的事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苏糯注意到,陆峥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在高兴。

“陆峥哥,咱们回去吧。”苏糯走过去,帮他把最后一捆绳子系好。

陆峥点了点头,拉起板车,苏糯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城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没多远,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路边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哎,等一下!等一下!”

苏糯回过头,看到那个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跑得脸都红了。他心里一紧——不会是点心有什么问题吧?

“同志,您是……”苏糯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问。

女人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笑着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们是今天在展销会上卖点心的吧?我上午买了你们家的桂花糕,太好吃了,我儿子吃了一块还想吃,我下午再去的时候你们已经收摊了。我打听到你们往这个方向走了,就追过来了。还有吗?我想再买几包。”

苏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心里又有些遗憾:“大姐,不好意思,今天的点心已经全部卖完了。下次展销会我们还会来的,您到时候早点来。”

女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下次早点来。你们家的点心是真的好吃,比国营厂的强多了。对了,你们平时在哪儿卖?我可以去村里买。”

苏糯想了想,把供销社的地址告诉了她:“我们平时给供销社供货,您可以去红旗公社供销社买,那里一直有货。”

女人记下了地址,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苏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有人为了买他的点心追了半条街,这种感觉,比挣了多少钱都让他高兴。

“陆峥哥,你听到了吗?她说咱们的点心好吃,比国营厂的强多了。”苏糯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峥。

“听到了。”陆峥说,嘴角弯了一下。

苏糯笑了,伸手握住了陆峥拉着板车的手,两个人一起推着车,走在夕阳下的县城街道上。

出了县城,路变得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的,板车颠簸得厉害,竹篮在车上哐当哐当地响。苏糯的腿走得酸疼,脚底磨出了水泡,但他一声都没吭,因为他知道陆峥比他更累——陆峥一个人拉着一车东西走了三十多里路,连口水都没喝。

“陆峥哥,歇一会儿吧。”苏糯看到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很浓,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陆峥点了点头,把板车停在树荫下,两个人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糯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带的两个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峥,一半自己啃。窝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两个人吃得都很香,因为是真的饿了。

“陆峥哥,你说咱们今天挣了多少钱?”苏糯一边啃窝窝头一边问,腮帮子鼓鼓的。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说:“二十三块六毛。”

苏糯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的窝窝头都忘了嚼:“二、二十三块六?”

陆峥把钱递给他,苏糯接过去,又数了一遍,没错,二十三块六毛。除去成本,净挣了将近十八块钱。一天挣十八块,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苏糯把钱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峥哥,你说咱们要是每天都能挣这么多,那该多好。”苏糯说,声音里带着憧憬。

“不可能每天都有展销会。”陆峥说,语气很现实。

苏糯笑了,歪着头看他:“我知道,我就是想想嘛。不过周同志说了,展销会之后可能会有更多订单,说不定真能进县里的供销社。到时候咱们的产量还得往上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再找帮手。”

苏糯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想找外人,配方不能让人知道。要不……你以后就别上工了,专门帮我做点心?”

这话一说出来,苏糯自己都愣了一下。让陆峥不上工,专职帮他做点心?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他从来不敢往这方面想。生产队的工分是农民的命根子,不上工就意味着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意味着分不到粮食。虽然他现在挣的钱已经足够买粮食了,但这个决定在村里人看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陆峥没有说话,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苏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说:“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上工还是要上的,工分不能丢……”

“我考虑一下。”陆峥打断了他。

苏糯愣住了,看着陆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峥说“考虑一下”,不是“不行”,不是“别瞎说”,而是“考虑一下”。这意味着,他真的有在认真想这件事。

苏糯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峥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感激和感动都通过这个握手传递过去。

陆峥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坐在大槐树下,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歇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重新上路。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晚霞,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

苏糯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他想把这一刻拉长,把这个黄昏、这条路、这辆板车、身边的这个人,都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大娘正坐在门口乘凉,看到两个人推着板车回来,赶紧迎了上来:“回来了?怎么样?卖完了吗?”

苏糯笑着点了点头:“卖完了,大娘,全卖完了!”

赵大娘高兴得拍起了手:“我就说嘛,你的点心那么好,怎么可能卖不完?峥子,你也不帮着吆喝吆喝?”

陆峥没有说话,把板车推进院子,开始卸货。赵大娘拉着苏糯的手,问长问短,苏糯把展销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说到有人追了半条街买桂花糕的时候,赵大娘笑得前俯后仰。

“小苏啊,你这是要发大财了!”赵大娘拍了拍苏糯的肩膀,“到时候可别忘了大娘。”

苏糯笑着摇头:“怎么会呢,大娘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赵大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才回去了。

苏糯把院门关上,走到灶台边,看到陆峥已经把竹篮卸完了,正在生火烧水。

“陆峥哥,你先去洗洗,我来烧。”苏糯走过去,想接过他手里的柴火。

陆峥没有松手,说:“你脚不是磨出水泡了吗?坐着去,我来。”

苏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的脚后跟处确实磨破了,渗出了一点血丝,但他一直忍着没说。陆峥居然注意到了,这个人,眼睛比鹰还尖。

苏糯没有再推辞,坐到石凳上,脱了鞋,看到脚后跟上那两个亮晶晶的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皮肉,疼得他龇了龇牙。

陆峥烧好了水,端了一盆过来,蹲在苏糯面前,把苏糯的脚放进盆里。水有些烫,苏糯“嘶”了一声,缩了缩脚,被陆峥按住了。

“烫才有效果,忍一下。”陆峥说。

苏糯咬着嘴唇,把脚浸在热水里,烫得他直抽气,但过了一会儿,那种又烫又舒服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陆峥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泡在盆里的脚。苏糯的脚很小,白白的,和他整个人一样纤细。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上山砍柴时划的,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陆峥伸出手,掬了一捧水,浇在苏糯的脚背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糯看着陆峥低着头给自己洗脚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给他洗脚的,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蹲在他面前,用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他洗脚,他感动得想哭。

“陆峥哥,你不用这样……”苏糯的声音有些发哑。

陆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给他洗脚:“你的脚磨破了,不洗干净会感染。”

苏糯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坐在石凳上,看着陆峥蹲在面前,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又从一个旧陶罐里挖了一点药膏,涂在磨破的水泡上。

药膏是陆峥自己配的,用凡士林和几种草药熬的,涂上去凉丝丝的,很舒服。苏糯的脚被陆峥握在手里,那双大手粗糙而温暖,像两只厚实的棉手套,把整个脚都包住了。

“好了。”陆峥松开手,站起来,把药膏的盖子拧好,“这几天少走路,别穿那双鞋了,换一双软的。”

苏糯点了点头,把脚缩回来,穿上拖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后跟不那么疼了,陆峥的药膏很管用。

“陆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配药膏的?”苏糯好奇地问。

“以前干活经常受伤,自己琢磨的。”陆峥说,把水盆端到一边倒了。

苏糯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这个人,什么都是自己学的,什么苦都是自己吃的。他没有父母教他,没有兄弟姐妹帮他,一个人摸爬滚打,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沉默、坚韧、温柔。

苏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陆峥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陆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手覆上了苏糯环在他腰间的手。

“怎么了?”陆峥问,声音低低的。

“没怎么,”苏糯把脸埋在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陆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让苏糯抱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虫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糯才松开手,绕到陆峥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下,陆峥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轮廓分明,好看得像一尊雕像。

“陆峥哥,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苏糯说,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

陆峥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

苏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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