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生

凯伦威尔王城,王室法院。

“因逾半数圆桌成员要求,本次议会将审议海丽丝??兰开斯特擅闯领地、干涉他务,并造成班尼特继承人死亡之案。”

三位王子皆参加庭审,头戴假发的贵族们围坐圆桌,个个义愤填膺。

“这都快到时间了,被审议者居然还没到场,真是猖狂!”

班尼特家主拍桌怒吼:“她能不猖狂?我儿子不过是好言相劝了几句,就被这该死的女兽人打死,今日庭会必须让她一命抵一命,否则别想善了!”

“倒没看得出你那儿子有多金贵,能让公爵一命抵一命。”珀西冷言讽语。

纳巴斯心里纳闷,这最厌恶半兽人的王子怎么今日倒为她说起话来了?

待一群人你来我往吐完口水,快把议庭掀了个底朝天,主持法庭的宫相维克·阿切尔才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开口道:“诸位莫忘了,公爵拥有最高审判权,可审判除王室直系以外的任何人,她处决的人又皆被查证确实触犯了律法,除非被处决的人真的能干干净净的,否则可不好定罪呢。”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继续道:“至于班尼特家族的继承人,我深表遗憾。但他作为低位副官,对公爵不敬在先,又执意阻拦上位者,依照律法,公爵确实有权处置。”

布兰顿讥讽:“所以这次你把我们凑到一起,又是打算包庇她,宣布她无罪?”

“你这老头,胡说什么屁话!谁不知道你和她父亲曾经是好友,好到就差穿同一条裤衩了!”班尼特领主破口大骂:“你没有权力判定这桩案件!”

“辱骂王室大臣,在奥斯律法里可是重罪。”

宫相眼神微冷:“还有,庭会秉持公平公正,所有受理对象一律平等,我所说之话皆有法凭,劝您慎言。”

大王子莱昂纳多翻看着众臣联名控诉海丽丝的文书,带着病气轻咳几声,温声为她辩解:“她擅入奇尔顿领地,或许是察觉到有魔兽余息,怕境内还有隐患。”

莱昂纳多主张和平,提出承诺拨款重建奇尔顿教堂,并予以补偿班尼特家族足够的赔偿金,只要他们撤诉。

尤金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润:“我亲爱的哥哥,若她总能以此为借口免责,你难道要一直为她善后、倒贴金钱?而且,她又不是你的妻子,你真是用心。”

“你……”莱昂纳多面色一僵,有些难堪,被气得连咳了好几声。

“管好你的嘴!不要说些无关的浑话。”珀西刚要动怒,就被莱昂纳多拉住了。

尤金缓缓端起茶水:“好啊,那我就说点正话,她犯了法却不来赴会,今日公然藐视贵族,明日是不是就可以随意践踏王室权威了?”

布兰顿:“我们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比起魔兽,这种人还手握重兵,那才是王室真正的威胁!”

“她必须被判刑!就算跟她的第十军团硬碰硬,也要为我儿报仇!”班尼特家主扬着恶言。

莱昂纳多撑额,温和的眉眼微微凝起,满是苦恼。

时针滴答转动,准点时钟摆咔哒一响,沉闷的钟声一声声铛铛敲响,投票开始。

“硬碰硬?你们班尼特家族,很硬吗?”

轻冷的女声倏然响起,门口传来响亮踏地声,海丽丝踩着钟声准点踏入议事厅。

“好啊!竟然等到这个时候才到,果然是公然蔑视王庭威严!”布兰顿厉声呵斥。

海丽丝抬起冰冷无波的蓝眸:“有罪之人才需要等待审判,我有何罪?”

从前只觉得这些苍蝇蚊子只会嗡嗡乱叫,如今看来确实烦人,是该拍死了。

她走到圆桌旁,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纸拍在桌上:“既然凑得如此齐整,那我正好宣布下军团新规。“

被审判之人来此反说自己无罪,是来宣布规则的,换作他人简直倒反天罡,定会掀起公愤。

可海丽丝一说出口,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惊慌紧张。

海丽丝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下颌端正,不急不慢道:“从今日起,所有要求第十军团出兵支援的,需提前垫付全额出军费用,费用标准由第十军团全权拟定,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讨。哦,对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救平民的费用分文不取,贵族的救援费用加倍收取。”

“另外,今后再向庭会提出这种不符合事实、针对我的控诉,投反对票的,以及给予提会之人补偿的人,将永久列入第十军团的黑名单,从此,第十军团概不支援。”

纳巴斯心头一凉,他的赔偿金要飞了!!

“还有第十军团将来清剿任何违法团体,都不会知会任何人,免得影响我们的效率。”

海丽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至于这里的审判,我好心提醒你们,这片大陆上,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审判我的罪责,那便是哈布斯国王与未来国王。”

“各位都看到她猖狂的真面目了吧!目无王法,藐视贵族!”布兰顿趁机煽动,试图唤起众怒。

“无礼!”宫相装模做样呵斥了声海丽丝。

海丽丝不做多余的回应,起身离开,反对的人群情激愤,却也没人真敢拦。

在这场剑拔弩张的庭会上,她压根连半点武力都懒得动用,只说了几句不见血光的话就让在场的人彻底闭了嘴,除了被当枪使的班尼特家主。

“别想走!今日你必定没好果子吃!”班尼特家主起身就要阻拦。

海丽丝只抬了下眸,他便被震慑在原地,只听她道:“您好好担心您自己吧。”

话音一落,“砰”的一声,法庭大门猛地被撞开。

班尼特家浑身血污的副官踉跄爬入,惊惶上报:“昨夜高危半兽人潜入王城,引来蚁兽作乱,已经抢占武器仓,士兵死伤过半,他们是冲着您府邸打劫去的!!!”

“什么??!”

“海丽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你是故意不帮忙的!”

家主指着海丽丝,脸色煞白,全场瞬间哗然大乱,众人各怀心事,不少人开始暗自懊悔站队。

“是又如何?”

海丽丝连个背影都不留,消失在了门外。

领主开始四处求援,却无人敢应声,这无疑是桩赔本的苦差事,稍有不慎便会损兵折将。

珀西在一旁挑眉道:“只怕只有请第十军团支援,否则谁也没法子,可是刚才有人说不需要他们帮助。”

会议在领主哀嚎中散会,没拿到赔偿的纳巴斯虽然憋着气,但他们主人的目的达成了。这场庭会无论结果如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再停在那场火灾上,至于外界,越乱越好,这样他们可以静悄悄筹备更重要的那个计划。

莱昂纳多上前走到珀西身旁:“你对海丽丝的态度变了许多,是北猎相处的那段时日,让你对她改观了?”

珀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神:“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希望那些蠢货给王国未来拖后腿罢了。哥哥你不也是如此才一直为半兽人发声,希望打破种族偏见吗?”

长时间的久坐让莱昂纳多面色有些苍白:“无论如何,我很开心你能有这样的转变。”

尤金恰好从二人身边路过,停下脚步,斜睨着珀西:“弟弟,我原以为你和大哥不一样,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被迷昏了头。那女人用什么征服了你?是她的美色,还是她的身体?半兽人的身体,尝起来是不是格外不一样?”

珀西腾起愠色:“别装得人模狗样的,若那些魔兽、半兽人是你搞的鬼,我绝不饶你!”

尤金挑眉玩味讽刺:“她压根正眼都没施舍给你们兄弟一个,倒是把你们迷得这般卖力,个个为她出头。”

珀西冷冷回击:“你只是不愿承认她比你更强、更配身居高位。还是说,你连她一个眼神压根都没机会得到,所以只能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尤金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轻哼离去。

莱昂纳多忧思着:“二弟一直以为,是我们母亲在父王面前进言,才废了他的母妃,致使她疯癫而亡,因此一直记恨我们。等他想通了,或许就能变回小时候那个温顺的样子。”

“哥哥,他说不定从小就心肠歹毒,不用替他说好话。”

上马车前,珀西追了上来,请求与海丽丝同行。

海丽丝没说什么,便是同意的意思,珀西坐了上去,才发现安德鲁竟也偷跟在车上。

安德鲁笑嘻嘻解答:“我可是公爵身边得力干将!这种大场面肯定得带我,随叫随到,随时上场撑腰怼人!”

“……”

珀西一脸一言难尽,那不就是放他出来“咬人”,舌战四方。

坐近了,他才瞥见眼海丽丝瞳眸里一缕不易察觉的血丝,大抵是连日疲惫导致的。

“你的身体已经快接近临界点,急需休息。”

海丽丝只是淡漠抬起眸子:“您有何事?”

“我知道了王室贵族背后做的那些肮脏勾当。”

珀西说出了自己对奇尔顿领土事件的推断。

“王子殿下,那您应该知道能神不知鬼不觉人为将魔兽和人类进行杂交,这样的对象没有几个吧?请允许我直言,您也在我们怀疑的名单之内,我凭什么相信您并与您联手?”

珀西忽然躬身,诚恳致歉:“以前是我愚昧自负,出言不逊,我郑重向你道歉。海丽丝,你很强大,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人,如果你不信我,我能让你调查我全部资产动向。”

海丽丝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圣骑士兵力有限,大陆总不能一直仰仗他们与你,不揪出幕后黑手,后患无穷。而如果真是王室之人作祟,根基必然深固,但若是我们两大军团联手,行事会更加方便。”

珀西起身,将一份协议书递到海丽丝面前,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后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承诺,无论此人是否为王室血亲,我都会亲手处决他。”

海丽丝并未急着看协议:“你的条件是?”

“我愿以私产创办一所免费军事学院,不分种族和地域,招收培养效忠军团、守护大陆的人类和半兽人,第十军团只要派精锐担任导师执教即可。”

海丽丝指尖打开协议一览后:“当意见发生分歧时,我只会以我的判断为最终指令,所以我不与任何人联盟分权。”

珀西郑重道:“只要你的决策符合生命至上,不危害家园安全,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我愿意……听从你的指令。”

“但就算您能接受这一点,但我依旧拒绝,因为目前我不需要您。”

海丽丝推回文件,礼貌地请了他下车。

“海丽丝,无论何时这份文件都作数,你……你如果改变想法的话,可随时来找我。”

海丽丝唇角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完美弧度:“好。”

“注意休息……”

下车后的珀西呆呆地站在原地,随行的芬尼尴尬下马,他们家王子这是……被拒绝赶下来了?可怎么看他像是乐在其中,魂都要被勾走了?

“她刚才对我笑了……”

安德鲁极轻地啧了一声,看,又有一个家伙被迷得五迷三道,说一不二,就差把自己的裤衩子也一起交付给她了。

-

两年后。

新月初升,奥斯大陆邻国,瑟兰王国最大的黑市赫兰洛瓦。

这片昔日势力盘虬交错、混乱厮杀的藏污纳垢之地,自从换了新主,两年间早已脱胎换骨。

此刻赫兰洛瓦灯火阑珊,水桥纵横,水池浮着东方古国移植而来的水莲,水雾清袅。街巷挂满晶石悬灯,水路穿梭往来各地商船,身穿奇装异服的各国异邦人类和半兽人皆来此游走交易。

作为沟通各王国大陆的水路中心,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奇物,哪怕是涉及王室丑闻、私情等各类情报或悬赏,只要价码给够,万物皆可成交。

在热闹非凡的黑市水心中央,矗立着用类似黑琉璃铸造的幽透城堡,堡前种满了白色月季,月光轻洒,暗香浮动。

整座城堡诡异奢美,不似人间之物。

城堡内,月光透过透明的落地窗,在繁复地毯上拉出一道长影。

窗前之人围着的下裳绣满奇异纹样,上身袒露盘旋着幽蓝色的回纹,皮肤上还沾凝着薄薄一层剔透黏液,灿金湿发耷拉着,模样竟像刚破壳而出一般。

一行穿着不同服装的首领正缓缓进入城堡,各怀心思。

“吾主休眠了整整三个月,再次蜕化成功,才把我们召集起来参加桌会了解事务,我差点都来不及准备。”

“我听说这是吾主第二次蜕化了,每一次蜕化他好像就更敏觉了。”

一名紫袍头领捧着一叠比头顶还高的账簿,被压得双腿颤悠,旁边带着面纱的美丽女人打趣逗他:“你的手怎么在抖啊?不会瞒着吾主干了什么坏事吧?”

若是细看,会发现面纱女人就是奇尔顿公爵情人艾拉。

“哎哟,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艾拉小姐。”紫袍头领:“我哪敢欺瞒吾主啊,你也知道半点猫腻都瞒不过吾主的眼睛!”

从前快堆到房顶的账本,他这个管账的看得两眼都发昏,可自家那位年轻的圣主上位后,只随意看了看,就发现了零碎细账里的问题。

上一个管金库的分头领就是利用其中的漏洞黑了钱款,手法虽高明还是被一眼识破,死状奇惨。

一旁的青袍听了,悄悄擦了擦额汗。

艾拉媚眼弯弯:“也是,谁还会胆大包天,敢在圣主眼皮底下动小手脚啊。”

两年前,赫兰洛瓦黑市首领被暗杀,黑市无主陷入混乱厮杀,他们的圣主就是这个时节出现的。

圣主只带着一个小娃娃,以雷霆之势夺权收拢了分裂的黑市,飞快地肃清异己,将赫兰洛瓦黑市彻底血洗整顿,以绝对权威掌控了黑市,成了众人惶惶忌惮的对象。

据说圣主只是人类和半兽人后代,可打不过呀,压根没人能打不过他呀。

只要来一个反对的,圣主就杀一个,杀到没人能反对为止……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私下对话,圣主仿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黑市其他分舵头领只要私下有敢动歪心思,或起不臣念头的,都死得没边了啊,到最后整座黑市大换血,这才留下他们这批人。

艾拉自己除外,她是圣主特地派人花重金雇下的。

不过他们虽然忌惮这位主人,但好在他给的福利前所未有的好,所以他们也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了。

一群首领进入圣厅,见他们圣主站在窗前,纷纷恭贺:“恭喜吾主蜕化成功。”

年轻的圣主背对着他们,正慢条斯理地披上纹着银饰的白色圣服,身上的皮肤也从透白开始风化为正常的白皙肤色。

他半字未吭,入座后各个首领自觉开始依次汇报。

从水路物流、资流调转,黑市走私、再到武器设计,以及魔兽驯养管控,逐项上报,虽然讲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但头领们都不敢遗漏半点。

“第十军团造武器的精铁,大半都从咱们这里出,先前是我们太弱了不想得罪他们,这才供货给他们。”

掌管军火货源的青袍头领一心想讨好圣主,忙着把自己在圣主休眠时做的事都掏出来表功。

“可我最近听说,兰开斯特公爵转了心意跟珀西王子合伙开了座学院,不少半兽人和人类都去报名了。要是真让他们办成了,又有武器加成,那位女公爵手头的兵力肯定大涨,以后咱们再想对奥斯王国下手,可就难了!”

“她和珀西?学院……”

圣主已经坐在纯白的鹿头椅上,他微微歪着头,一字一字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随后问了一连串看似无关的问题:“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是和他?”“他们感情已经这么好了吗……”“她喜欢他吗……喜欢长成那样子的男人……”

青袍头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圣主今儿个突然关心起别人的情爱了,只道:“女兽人不都跟魔兽似的,随便就可以接纳任何异性玩伴,留下对方的种吗?大概是玩腻了想试试人类口味。”

艾拉翻了个白眼,轻嗤:“你们男人造起谣,可比谁都歹毒。”

青袍只顾着吹捧自己:“吾主,其他国家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现在也就奥斯大陆还能和我们抗衡。可奥斯大陆看着强,内里早被贵族蛀空了,也就靠着这女公爵的威名撑着。”

“如今她帮着那位还像样的王子,万一将来扶他上位就不好搞了,而且您卖给他们的价格真的太低了。您在休眠不知道这些事,为了赫兰洛瓦大业,我才擅作主张先把精铁断了,不供给他们了。”

座上的人眉眼含笑:“你很了解她?”

另一名紫袍首领看着圣主忽然勾起的笑,心底嘀咕,完了。

那笑容在他们圣主那张俊丽的脸上,简直无比圣洁美丽,可他知道那是裹着圣光的刀,是杀戮的前兆啊!

圣主慢慢抬起金发之下的黑眸望向青袍,声音缓而温润,听起来悦耳动听:“你觉得,她不会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吗?断了她就不会找到别的东西替代吗?”

青袍赶忙找补:“一个和男人结盟,依靠男人的女兽人,能有多大的关系网能找到比这好的替代品,说不定还要靠肉丨体……”

青袍话尾骤然一顿,忽然丝丝缕缕奇异的声音钻入他的耳内,他瞳孔收缩颤栗,变得涣散,跟丢了魂似的开始吐真话。

“我将精铁偷偷转卖给了奥斯大陆二王子尤金,因为他出了三倍价格,还塞了我一大笔好处费,所以我才违背圣主要求。”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乜过去,惊愕地看向自曝罪柄的青袍。

“哦我的天呐?”艾拉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低低惊呼了声。

其他人吓得左右互看,不敢多说别的。

之前那些反对派散播谣言,都说他们的圣主俊美妖冶,却是来自地狱的魔神,不死不灭,可以窥见人心欲望,亦可以蛊惑灵魂,最后让其自取灭亡。

青袍现在就简直真像被魔神命令了似的,开始源源不断提笔写下私下做的黑账。

更诡异的是,等他写完,忽然失了魂似地走出门外,拔起短刀,开始一刀刀割下身上的肉。

看那鲜血淋漓骨肉模糊的模样,又亲眼见证了传言,饶是这群双手沾满人命、早已见惯生死的首领们,也看得浑身寒毛倒竖。

殿内笼罩着死气,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忽然蹦蹦跳跳地从殿外进来。

他路过瞥见门口的惨状,非但不害怕,反而笑眼弯弯地继续一跑一跳地蹦向圣主的怀里:“哥哥,你终于从茧里出来啦,还痛不痛呀?脑袋里……还会像以前那样吵个不停吗?”

圣主沙利叶摇摇头,只是垂眸怅然若失问着:“拉斐尔,我好看吗?”“我要重新再蜕化一次吗?”

紫袍心道:圣主难道最该关心的不是赶紧追回被青袍吞下的巨款,清算窝里的叛徒吗?怎么这般“不务正业”,开始一门心思琢磨起自己的脸蛋好不好看啊?

而且,为了那张脸,甚至还打算再蜕化一次?听说圣主的蜕化期,那遭罪程度堪比传说的地狱酷刑,圣主这是爱美爱到不要命了?!!

紫袍很快又听见他们的圣主嘴里蹦出奇怪的问题:“这个样子,她会喜欢吗?”

拉斐尔踮起脚尖,小手认真地捧着沙利叶的脸,重重点头:“嗯!哥哥最好看了!”

紫袍心尖直抽抽,难怪以前那些试图靠美色爬床的男男女女,还没碰到边全被杀了,后来再也没人敢起这方面的心思,敢情都是因为那个“她”?

这还是两年前那个圣主吗?带着天使般无瑕的容貌,双手浸透鲜血,杀了整整一夜也不见半分疲颓,杀到尽兴后眼里反倒亮着骇人的光,已经让人分不清那副圣洁皮囊下,是人还是魔鬼了。

结果他们圣主这么纯情吗?不是说魔鬼都那个……好淫吗?

沙利叶满眼郁结,忧心忡忡的:“可她好像喜欢上新的人了……怎么办拉斐尔,万一她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拉斐尔眨巴着眼睛:“可哥哥喜欢她,不就好了吗?一定要姐姐喜欢你吗?”

沙利叶脸上的愁容霎那间烟清云散,重新泛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是啊……我喜欢就好了,她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会让她的世界只有我,对,只要有我就够了。如果她还不喜欢……那就……”

拉斐尔纯真一笑:“那就把那些人全部杀光,把她抢过来?”

沙利叶无比认真思考着:“可在记忆里,她好像不喜欢被人强迫……”

艾拉补着口脂,心想这两兄弟脑回路出奇地一致,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哦,他们本来好像就不是正常人。

他们的圣主和自家弟弟待久了,性格越来越像了。

“吾主啊,您这般容貌,就算是我们这些女人见了都要羡慕羡慕,谁会不喜欢您呢?”

艾拉媚眼吟吟:“您何必去抢?去把她勾引到手,不就行了?”

“嗯!”拉斐尔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可。

紫袍和其他首领听得嘴角抽搐,他们家圣主拢眉搭眼患得患失的,就因为怕得不到一个女人的欢心吗?!!

不对,他们不是来汇报商讨严肃正经的重要事务的吗,怎么话题转悠成这个了???

眼看气氛不对,纷纷识趣地告退。

被一顿胡乱开解的沙利叶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垂眸轻声道:“虽然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这次蜕化,又记起来一些事……是一些像是在教堂火灾里的片段。”

拉斐尔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哥哥,你真的想起教堂的事了?你……你想起了多少?”

“很零碎很模糊,记不大起来,也许那时候我的神志并不是清醒的,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拉斐尔?”

“哥哥想起来的未必是真的,说不定是梦呢。”拉斐尔抿着小嘴巴,含糊其辞。

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沙利叶,他温声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那里的回忆……很糟糕很糟糕,姐姐没去过那里,所以那里没有有关姐姐的回忆,哥哥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真想不起来,就最好了……”

拉斐尔看起来是铁了心地要嘴风严谨了,沙利叶只轻问了句:“我好像曾让你帮我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我记不起来了,好像是一本笔记本?”

“没有,拉斐尔不记得了,总之,哥哥不准再想那里的事!”

拉斐尔藏着私心,还是执拗地不肯讲。

“没关系,我打算去奥斯王国了。”

“可是哥哥,拉斐尔害怕……一定要去吗?其实,这里有时候也很好的。”

拉斐尔抱紧沙利叶,小小的身子发着颤。

沙利叶温柔地抚过拉斐尔银白的长发,替他扎了个小辫子:“我的意识自始至终都在催促我,拿到这些后早点靠近她,只要见到她,也许一切就能想起来了,也会知道我自己做这些的原因。”

她好像是缠绕着他的茧,让他心甘情愿自困其中,在里面疼痛地融化,又被温暖包裹。

“好了,你该睡觉了。”

拉斐尔挣扎而起,紧紧攥着沙利叶衣摆不松手:“我要跟哥哥一起去,不然拉斐尔不睡!哥哥去哪,我就去哪里!”

殿堡外,艾拉可不关心别的腥风血雨的,下巴杵着羽毛笔,边走边在笔记本上画爱心,记录着:

【??人说圣主是魔鬼,洞悉每个人心底的欲望。但我觉得圣主分明是上帝,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多,我要为圣主永远效力!

??圣主这次蜕化模样又变了些,但一样很养眼。不过可不能喜欢上圣主,爱上魔鬼,可是会被吃掉灵魂的哦。

??圣主的弟弟翅膀没了,这也是圣主做的?圣主不会真的是魔神吧!

??圣主看起来极度不喜欢别人说奥斯大陆那位半兽人女公爵的坏话(重点,千万不能忘!),不过他们原来是认识的?圣主口中的“她”不会就是那位女公爵吧?

??今天又是什么都没干的一天,圣主还赏了钱。】

月行夜空正中,与此同时奥斯大陆,在珀西和海丽丝创立的圣希洛里学院的主堡顶层里,也正在秘密商讨着。

“我让‘雾蛇’潜入赫兰洛瓦黑市探查了,那位新首领并非兽人,却仅用一年时间以武力镇压了整个黑市,如今扼住了瑟兰王国粮贸、武器通商等命脉,又以金钱笼络王室贵族,几乎架空了王权。但也正因为有他,瑟兰才能接连吞并了数个小国。”

曾经一事无成的瑟兰国王,竟就这样躺赢了。

安德鲁懒洋洋趴在阳台栏杆,对正在处理公函的海丽丝道:“他们如今断了我们的精铁供应,难不成是要公然与奥斯为敌?也准备把奥斯当作一块准备咬下的肥肉?”

海丽丝眸色冷如寒月:“瑟兰各地还立了法可合法饲养魔兽,表面上这些魔兽虽只用于坐骑和表演等用途,但真正目的不得而知,这手笔十有八九也是出自那位首领。”

“你还亲自去啦?”

安德鲁转念一想,瞬间就意识到了严重性。

“我们猎杀魔兽,他们却在驯养,如果他们成功驯服等级更高的魔兽用于战争,那可是大麻烦了。”

所以这才是海丽丝才选择和珀西联手,扩大奥斯大陆军事力量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个新首领的出现?

两年前奇尔顿教堂大火过后,原本叫嚣着要制裁海丽丝的贵族纷纷噤声。兽潮被压制后,半兽人作乱愈演愈烈,各地领主苦不堪言,即便满心不愿,也只能依照海丽丝定下的价格,聘请第十军团清剿。

至于被她列入黑名单的贵族死伤惨重,海丽丝就算去了也只救平民,不护权贵。用安德鲁的话说,这些人一肚子坏水算计,最终自作自受。

风波平息后,海丽丝开始在各地调查贤者会的窝点,两年间前前后后捣毁了大小据点约几十个,且没有半点罢休的苗头,听说二王子尤金不久又莫名生了场重病,想必是也牵涉到其中气得不轻。

安德鲁知道她是在教训这群苍蝇,也是在发泄伊兰被虐杀的这口怨气。

随后又忽然宣布与珀西联手,创办圣希洛里学院。

外界众说纷纭,有人猜她意在补充军力和安抚半兽人,也有人认定她要正式加入支持小王子的第三派系,全力扶持未婚夫上位。

但没人知道这些都不是她选择联手的初衷,她压根没把这些小苍蝇放在眼里,之所以和珀西合作,是因为注意到了瑟兰这些风云变化异动里埋藏的巨大隐患罢了。

安德鲁揶揄:“你知道吗?现在外界都传啊,你和未婚夫虽因误会久无往来,却一见倾心、情愫暗生,话本都快编出一整本了。”

海丽丝眼皮都懒得赏他,直接把他当空气。

安德鲁只能才回归正题:“要不要再派人去谈一谈?毕竟他们的精铁纯度,确实上乘。”

刚说完,贝奥武夫就拿着一封印着奇异花纹,一看就是来自异国的信函,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哎哎哎快看快看!邪门了,猜猜是谁的信送上门了?”

没卖完关子,他又先憋不住吐出料:“就是那个卡咱精铁的缺德黑市寄来的!来头还不小,是他们那位首领亲笔写的!!”

“里面写什么?”安德鲁也对这名首领好奇得不行。

“是致歉信!派来的送信员说他们的首领什么“圣主”的已经处理了内部叛徒,中断精铁合作完全是误会,希望能继续和军团合作,并以高品低价的货源补偿,倒还挺有诚意的嘛!”

海丽丝反复看了信函许久,忽然轻声开口:“他的字……”

安德鲁和贝奥武夫齐刷刷凑过去:“怎么说?是不是写得特别好看?好歹也是大首领呢。”

结果眼睛巴过去,一看一个不吱声。

虽然瑟兰的字和奥斯截然不同,写得生疏也正常,但黑市这位首领简直跟四岁小孩初学写字似的歪歪扭扭,丑得人眼睛疼。

贝奥武夫:“没人教过这哥们写过字吗?怎么跟鸡爪刨了似的。”

海丽丝盯着那堆丑得不成形的笔画,眉头轻轻皱起。

很丑,但这字迹……为何有点像记忆中的他初学写字时的样子。

但字相似很正常,尤其是丑得相似,更常见了……

安德鲁挑眉:“不过原来是他们中出了叛徒?看首领这架势,也算带着讨好的意味,信递得这么快。”

贝奥武夫:“那咱们还要和他们合作吗?”

海丽丝提笔,当即回信接受歉意,转头却对安德鲁吩咐:“可以合作,但从今日起缩减进货量,同时寻找新的合作方。”

鸡蛋向来不能放同个篮子里,否则篮子被拿走或破了,他们便会陷入被动。

赫兰洛瓦黑市。

收到回信的沙利叶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信上面的字迹。

一旁的紫袍在心底疯狂吐槽,他们圣主都盘着这封信看了多少遍了,笑了不知多久!简直就差捧到鼻子尖上嗅了,难不成待会儿还要捧着吃饭、抱着睡觉?

不会吧?

“这是我第一次有正当理由给她写信,她还亲笔回了我。”

沙利叶目光黏在信上,果不其然将信轻轻抵在鼻尖上,喃喃自语着:“就是她好像有点生气了,你看,她都不问我别的,只是回了几句客气的话,回得好少,要是再多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看到她的字,心脏跳得这么开心?却又这么疼痛?”

紫袍心里回答,因为您看起来像喜欢得无药可救了。

“上面还留着一点皂香,像冬日的雪松,我好像想起来了……她好像很爱干净。”

“她还是在意我的存在的,她都那么忙了,还特意抽时间给我写信。”

您都帮瑟兰王国吞了好几个小国,把瑟兰这原先风一吹都晃悠底子的破烂王国,抬到能比肩他们奥斯王国的地步了,又藏得比秘宝还深,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您的来头身份,她能不在意吗!

“对了,信上她还委婉提醒我,让我多练练字,否则可能会影响我们沟通。她真好,不是吗?”

您确定那是好心提醒,不是拐弯抹角地嫌您字丑?

谁知道那位公爵记不记仇,有没有把叛徒那笔账悄悄记下!好在哪里呀!!

但想起先前青袍的下场,紫袍僵硬夸赞:“那位公爵大人,果然心胸宽广、细心温柔呢,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有能力的人呢!”

“是啊,所以我才这么迫切希望能真正见到她,她一定……很美丽,很善良,人也很好很好。”

“生气也没关系,未来我会给她更多的补偿,她一定会喜欢我送她的东西。”

看着自家圣主眼角漾着笑意,已经自顾自一个人完全沉入“甜蜜”爱河,紫袍额角直抽。

这分明只是一封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信!不知道的以为您手上那封是情书!

“有秘密告知拉罗什子爵我即将去往奥斯王国的事吗?”

紫袍回复:“有的,您的新身份也按照您的吩咐,基本都已经都准备好了,他那边也正在帮您完善。”

沙利叶抬起耀亮的黑眸,凝望着窗外清亮的明月,低低喃语。

“不管那是始于爱还是恨,无论多久,我们终会见面的,海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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