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渴望

窗外的雨下的很大,空气湿冷。

海丽丝一脚踹开了房门,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人往盛满水的浴桶里一扔。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热水顺着她冰冷的侧脸滑落。

骤然碰到热水,沙利叶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喘。

他看着冷漠站在浴桶旁的海丽丝,还想伸出手帮她擦掉水珠,身体却被情丨药烧得发软,没有力气。

海丽丝就这么看着他在热水里狼狈地半仰着脸,眼里蒙着水雾,金睫扑簌簌地颤着。

可她半点动容都没有,甚至还俯身颇为好心地拨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

似乎不仅打算就这么看着他喘个不停,还想看得更清楚些。

“别……别看我……”

忍得难受了,沙利叶瞥开脸,偏过头想躲开视线,却又被海丽丝伸手掰了回来。

可一看到她,沙利叶就像被点燃了更烈的火,烧得更厉害了。

海丽丝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徒劳挣扎折腾的样子,“你不是很有能耐吗?”

他浑身紧绷,似乎忍到极致,溢出细碎难受的闷哼,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沙哑道:“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会自己好好解决的……”

“自己解决?”

海丽丝声音泛冷,轻嘲:“你现在这副样子,手都抖得快抬不起来了,怎么自己解决?”

沙利叶垂下眸子,像是有些委屈道:“我知道那枚蛾卵就算被接头人取走了,您也不会马上去追回……”

“所以呢?”

海丽丝声音发冷,“所以你就故意任莫尔摆弄,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有一点担心你,放弃最为稳妥的继续跟踪蛾卵的计划,抛开蛾卵前来救你一下?”

她揭开了沙利叶的意图,可他的眼睛却骤然亮得更灼人了。

他喘着气,颤悠悠地勾着笑,“您都知道了,可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混着情丨药带来的燥热,变得格外沙哑,“您亲吻了我,却又一遍遍用刻薄贬低的话语推开我,不肯真的碰我……”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分不清您到底是真的出于厌恶想玩弄我,还是对我有点怜悯之心的……”

“我就是忍不住试探您的底线,忍不住贪念您给的那点东西……甚至得寸进尺地想要更多啊……”

“你的确很会得寸进尺。”海丽丝揉着他皱起的眉心。

看着他那快要烧化的表情,她轻嗤道:“可如果我没来呢?你是不是就打算对着莫尔发丨情?”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对所有人都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么?”

腰腹蔓延到左胸处的图纹此刻因为体温急剧上升,呼之欲出。

美丽神圣之物沾染了欲望,变得欲色饱胀,秀色可餐。

她忽然抬手遮住了那张脸上唯一和伊兰不同的地方,那双眸色不同的眸子。

蓦然陷入黑暗中的沙利叶身体一抖,手攀上了覆在眸上的那只手。感受到熟悉的体温,他才开口道:“那您喜欢我这样的表情吗……和您现在正在想的那个人像吗?”

他的呼吸喷洒在海丽丝的手腕上,让她像触及了一片滚烫的海。

“我知道,您心里一直装着别人,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您可以把我当成欲望的发泄对象,当成任何人的替代品……”

可海丽丝还是没有动,沙利叶忽然用尽剩下的力气,一把将她往下带了带。

他看不见她的眼神,却也能感受到她兴奋的心跳。

他仰起下颌,抚摸着她的兽尾,像魔鬼一样蛊惑着她:“就这一次,不要思考,海丽丝……”

“不要思考,海丽丝……”

海丽丝的掌心传来一点湿热,似是眼泪,她的手松动了些。

眼泪?哭了么?为什么?

可松懈的那瞬间,倏然就被沙利叶继续往下拉进浴桶。

“海丽丝。”

水波荡漾,身下的人环着她的腰,两颗漂亮耀黑的珠眸子痴迷地望着她。

他像堕落的信徒在祈求神明怜爱,一遍遍哀求着:“就这一次就好……什么都不要想……”

海丽丝拂过他的眉眼,眸色深深地看着里头眼神。

虔诚,美丽,却又犹如痛苦挣扎了许久的困兽。

外头,下半夜的雨又大又密。

索菲亚看着囚犯怀亚特,看着他乖巧瑟缩在角落,一声不吭的,不忍心还是给他上了药。

“你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身上全都是伤……”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坏心眼,你看看你穿的多单薄,他连衣服都不给你做?”

她拿了毛毯给怀亚特裹着,望着外头暴雨里翻滚着雨水,,她的花园肆意地晃动着,最后被冲刷的只剩下最原始的狂暴,感叹道:“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第二日,雨势才渐歇,不大的房间内充满了清浅香气。

沙利叶醒来的时候,发现海丽丝正靠在窗边,点着一支雪茄,薄烟顺着窗朝着屋外漫去。

她不像平日那样已经穿戴好正装,甚至连手套都没有佩戴,只搭着一件长睡袍。

袖卷半折着,露出雪白的手腕,长睫染着日光,耀眼极了。

窗帘随风飘荡,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沙利叶从身后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您的情潮已经停了,为什么还要抽这个?”

他看着窗台下的桶,里面丢了好几个茄蒂,便伸手拿走她的烟,“这个虽然没什么副作用,但您一次性抽这么多也不好。”

“是不是没睡好?还是我没让您尽兴……”

他不知餍足地蹭着她的颈侧,带着直白的挑逗,“要再来一次吗?”

海丽丝没有回沙利叶,只是转过头,盯着他的眸子看了好一会。

随后整了下领口,开始换起了衣服,“雨停了,拿走鹅卵的接头人停在隔壁小镇东部,你先回奥斯。”

接头人和莫尔都压根不清楚海丽丝的感知到底有多恐怖,觉得有大雨挡着,对方绝对追不上来,索性就停下歇脚了一晚。

“您看,您果然不是特意为了来救我,只是因为接头人停下,怕打草惊蛇才暂停追踪而已。我有点伤心呢。”

海丽丝转头睨了他一眼,“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先把你那不安分的东西收好?”

沙利叶也不装了,索性蹭到了她耳边,低语道:“萨苏卡,我昨晚以为我要死了……”

“喜欢您……好喜欢您……”

那还怎么能这么有精神头地在这里晃来晃去,又赖在她旁边不走,明明没比自己睡多久。

这人果然很会装巧卖乖,抱怨完又会适当讨饶,真是个会讨人欢心的狗东西。

他到底有多少从商经验,学了多少,才能如此游刃有余。

“呵。”海丽丝冷嗤一声,直接骂出了声,“狗东西。”

在海丽丝兽尾踹开他前,沙利叶见好就收,但也趁势俯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我去给您做早餐。”

海丽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听劝地又点了一根雪茄。

昨夜他跟条疯狗似的,在自己身下乱咬的时候,死活都不松开。

他的眼尾沁着红,不知从哪里来的眼泪,边咬边流泪,倒像是被她欺负坏了似的。

舌尖却极度不安分动着,又细又软的。咬人的时候像一只饿极了又恶劣的野兽,也不完全咬住,就那么一点点舔舐猎物,舌尖抵着打转,像是要一口一口地,把味道吃进骨头里去。

他探着湿湿的舌头,跟条狗似的蹲着,红着眼,喘着气呢喃着:“都是您的味道……”

又痛又舒服,但也大烦人,跟不厌烦似的。

他不停地喘出气,都忘记了呼吸,脸颊一片艳红。

“够了。”海丽丝只能给他一巴掌,提醒他换气,“你是狗么?”

“是啊……”他那双乌沉的眸子里升起炽烈的光,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红色泽,含混道:“我是您的狗……”

“生人……我的生人……”

结果给他打欢了,换了片地,反复来回。

“好喜欢……海丽丝……”

“萨苏卡……”

“海丽丝……海丽丝……海丽丝……”

他用岛上的语言唤她萨苏卡,还对她反复说着一句她听不懂的岛语,到最后混乱不堪,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海丽丝听得腻耳,只觉得喉咙干渴,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恶意,想要看他彻底失控崩坏,一把抓起他咬了回去。

每次等他无法思考,快要被粉成齑粉,又不让他彻底粉碎。

项坠来回晃动,如同钟摆,记录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您是故意的……”

他眼底的渴望烧得炽红,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祈求着她:“求您了……可怜可怜我吧……给我吧,我的萨苏卡……”

他已经混沌不清,敬称错乱,胡乱喊着她的名字:“惩罚我也行……我是你的,海丽丝……海丽丝……”

海丽丝悠悠呼出了气,真下贱,却也真是漂亮极了。

她喜欢扼住他的脖子,抚着传来心跳的地方,再吻上去,像占据掌控了他最为脆弱却也无限鲜活的命喉,让他无法挣扎逃脱。

看着他无限下坠沉沦,再奖赏似地继续给予他渴望的温热。

两颗心脏就那样诡异地交缠着,燥热难耐,伴着疼痛的痒意,仿佛就要融为一体。

沙利叶去借用厨房的时候,怀亚特早就在里面了。也许是因为旅馆老板索菲亚喜欢雪貂的原因,对怀亚特不错,给他脖子上各种小伤口上了药。

怀亚特正切着牛排,抬眼就看见走进来的沙利叶以及他身上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印记。

鞭痕、牙印和吻痕密密麻麻,这人还半点不遮掩,衬衫扣子都没系,大敞着被厮磨咬红的锁骨。

还有他那件薄衬衫明显的两点,里面估计又红又肿的,才会明显成这样。

那位大人……在床上狠劲那么大么,竟比莫尔还……

不,一定是因为这个男人手段了得,把人勾得没了分寸!他昨天也不是没见过这男人是怎么三言两语反过来弄死莫尔的。

怀亚特对着沙利叶露出甜甜的笑容:“您饿了吧?我烤了些牛排,给您和那位大人留了份,大人她醒了吗?”

“你觉得她会吃你做的东西?”沙利叶看都没看怀亚特一眼,径直走到了餐台,“你现在还算半个囚犯。”

怀亚特垂着眸子,看起来十分可怜,“我虽然跟着莫尔,但我是被他买来的,我没干过任何坏事,我只是他身边的……”

沙利叶微微一笑:“只是他的什么?”

怀亚特知道这人分明就是故意刁难羞辱他!咬了咬唇道:“我就是想谢谢那位大人。她没处罚跟着莫尔的我,还让我能在雨夜里待在屋里,不用被拴在外面受冻。”

半兽人本就遭人忌惮厌恶,往常像他这样的奴仆,都只能被拴在屋外淋雨。

“这些饭菜都是干净的!”

“干净的?”

沙利叶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怀亚特的。

虽然对面的人脸上也带着笑,怀亚特只觉得他的话里满是嘲讽,不是说食物不干净,是在说他这个人脏。

沙利叶开始洗起水果,语调轻缓,“她只吃干净的东西,不是什么脏东西都能入她的口。”

他将洗好的苹果切成一瓣瓣,又细心雕成兔子的形状,“还有,她不喜欢吃肉。”

怀亚特早习惯了别人的羞辱,也格外能忍。他攥紧手心,耐心等沙利叶切好,又扯出笑容:“我来帮您端吧。”

沙利叶却道:“她有洁癖,还是由我亲自拿给她吧。”

怀亚特这下彻底明白了,这人就是在明晃晃地嘲讽他,阻挠他接近那位大人。

其他半兽人欺辱他,他可以忍,可眼前这个人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说白了也配不上那位大人!

哪家贵族大人不是同时拥有好几个秘密情人,这个人凭什么一个人占据所有的温柔?!

他作为一个最低级的半兽人,除了再扒上新生,还能有更好的去处吗?

被莫尔欺辱了那么多年,如今莫尔死了,怀亚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了。他咬着牙,声音都发颤,“你跟我一样也是别人豢养玩弄的宠物,凭什么说我脏!凭什么?!”

“我只是想靠近那点光芒,我有什么错?为了活着,我才不得不作践自己的□□!”

“你以为我不想干干净净,和你一样过着轻松的日子吗?我不像你,随随便便就能凑到那位大人身边。”

他肮脏地贩卖自己的□□,换来的也只是提心吊胆活着的机会。他被贱踏,欺凌,还要一遍遍地从无助绝望中爬起来,即便遍体鳞伤也要再笑着讨好那些人,这个人没经历过,算得了什么?

而且这人不一样,他还有那位大人。大人淋着雨来救他,哪怕嘴上厉声数落,最后也还是把他抱进了怀里。

“你没有被最亲的人贩卖,被人肆意伤害和践踏,凭什么说我!”

“就这样?”

沙利叶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怀亚特却彻底愤怒了,“什么叫就这样?!!!”

沙利叶缓缓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看着怀亚特,一步步朝他走近。

怀亚特瞬间如被定在原地,只觉得毛骨悚然,那双黑亮眸子看着他,仿佛来自深渊的窥视。

只听到他慢慢道:“确实,没人会看见、会发现并收容活在深渊底下的怪物。怪物这辈子注定只能活在痛苦里,所以一旦看见一点光,一点热,就会疯狂地扑上去。”

“不过,作为肮脏的怪物,既然想要站在她身边,那她要你的人,你就得完完全全地把身体奉上;想要你的心,你就得须剖开表皮掏出来给她看;想要你的骨头,你就应该把骨头拆下来,一块块码放整齐献祭给她,这样,我才会承认你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啊。”

“否则就算你侥幸站到了她身边,我也会把你拉下来,撕得粉碎!”

最后这两句阴涔涔的话,是从外面莫名钻进怀亚特耳朵里的。

等他缓过神来,沙利叶已经端起盘子准备离开,脸上依旧是挂着笑。

这人比谁都瘆人,还惯会伪装自己。

怀亚特回以同样虚假的笑,尖锐地回击沙利叶:“她知道你真正的样子吗?”

“她喜欢的,不过是你装出来的假象吧?等她真的看清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宠爱你吗?”

沙利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开玩笑似的吐出骇人的话:“她喜欢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我可以重新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打碎连合,再将我的血肉全部剥下,换上她喜欢的外相,变成她最爱的样子。”

“你简直疯了吧!”

怀亚特听得头皮发麻,他见过不少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却从没见过有人能为了另一个人,生出这么癫狂的想法,简直像条只认一个生人的疯狗。

他再也不想跟这个人呆在同个狭窄的房间里。刚下完雨的天气本就阴凉,呆在这里简直跟置身于恐怖话剧里一样。

“我祝你有一天也能尝尝被抛弃的滋味,到时候,你也会跟我一样,彻底坠入深渊,永远都爬不出来。”

他本以为这些话能让眼前的人暴怒,可对方却无动于衷,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算是死,”沙利叶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也会爬回她身边。”

大雨过后的几日,怀亚特被沙利叶押送回去候审。

海丽丝则继续追踪那名接头人,那人根本没往赫兰洛瓦黑市去,反倒像是收到了什么暗号,转头折返回了奥斯大陆,一路上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他最终前往的地方,就在王城之外,是贤者会一处规模极大、位置又十分隐秘的地下据点。

特蕾拉还在据点里清点刚培育出来的幼婴实验品,全然没察觉到海丽丝早已带着数支精锐小队连夜摸了过来。

海丽丝用手势暗语低声下令:“里面有孩子,只捉不杀;其余的成年半兽人、人类和魔兽,但凡恶意发起攻击的一律剿杀,余下通通押回监狱塔等候审判。”

甬道里头,守卫们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手忙脚乱抄起火枪和各种武器。

“特蕾拉大人呢!”“鬼知道啊!”

“辛吉德医生呢?”“还在试验!”

“都什么时候了还试验!据点都要被人给端了!”

在这波清缴中,最令人胆寒的莫过于克妮亚。

所到之处,鲜血把铁皮走廊染成了红色,地上脏器流了一地,头颅咕噜噜四处乱滚,两侧火烛的火苗舔舐着飞溅的碎肉,焦糊的腥气漫开来,简直跟炼狱没啥两样。

贝奥武夫跟在克妮亚后头,满眼都是崇拜,“她可真帅气迷人。”

他身后的一群圣骑兵盯着地上的碎块,咽了咽唾沫,他们队长这眼光,也大特别了点吧……

克妮亚不知何时已经杀到了走廊另一头,倒悬在天花板上,歪着头,八只眼睛映着吓得浑身发抖的鸟嘴医生,声音细软吐了一句:“这里是死路了,你躲无可躲了。公爵大人吩咐过,好像得留活的呢……”

那鸟嘴医生早就吓懵了,耳朵里嗡嗡的,就听清几个字:“死……剁……拎……活……”

克尼娅的话在他脑子里组合起来就变成了:“从哪儿剁起好呢?要不先把肠子拎出来?这样还能多活会儿……”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一口气没上来,两腿一瞪直接晕过去了。

海丽丝在地下发现一条隐秘通道,那本来是他们专门用来转运试验品的地下通道,只不过现在正好可以利用,用来押送他们自己。

第十军团作战凌厉迅猛,直接将偌大据点连夜端得干净,就连附近王城的城防军都没察觉到。

等贤者会反应过来时,他们最重要的繁殖培育据点已经被端了个底朝天。里头别说人了,连半张纸都没留下,所有的资料全部被清缴一空。

夜色如墨,染黑了天际,月亮却更加耀亮。

仅存的小据点会议室里,名贵陶瓷碎了一地,墙上的插画被撕得稀烂,值钱玩意儿砸得没个好样。

纳巴斯如坐针垫,不停抠着手指头,“莫尔不是说好了,等在瑟兰那边稳定了再把蛾卵送过来吗?怎么接头人这么快就去拿了?还被人追踪到王城的据点!这接头人到底是谁安排的啊?这可怎么办!”

“伊利克斯安排的……”面具男子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随后狠狠又将一瓶药瓶砸向地面。

“是他……”

平时杀人冷静得眼睛都不眨的人,此刻眼底满是阴鸷,“好啊,那个内奸原来是他!”

“把他的族人!一个不留!全给我杀了!”

纳巴斯咽了咽口水:“上次他带消息来的时候,换走了两名族人,好像是他妹妹的挚友……”

他刚想再多说两句,怦的一声脚底炸开碎片,吓得立马又闭上嘴。

面具男子又开始接二连三地怒摔东西,砸了好一会,才坐回了桌前。

纳巴斯:“我这就让人去解决剩下的族人,给,给您出气!”

面具男子撑着额头,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越是这样,纳巴斯心里越是发毛。

座下的布兰顿脸色很差,终于开口道:“王城维特林之森据点的医生全被抓走了,就连负责生项目的辛吉德·德伯也落到了他们手里。辛吉德知道大多事了,贤者会几乎所有的试验手札都在他那里,包括五年前第十军团那名士兵试验手札备份,这下贤者会的秘密都守不住了。”

掌管财政的纳巴斯惴惴不安道出了另一个问题:“咱们据点几乎全被毁了,财库早就空了,根本撑不起重新选址建个新的大型据点……除非……”

纳巴斯把唯一的法子说出来:“除非您能尽早上位,加重税收,这样才能凑够钱,重新启动‘贤者石’试验。正好我听说那位新上任的掌玺大臣大生教,是反对半兽人的,我上次给他送了钱他没有推拒,这说明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说完纳巴斯又道:“还有一件事……”

面具男子抬眼看向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看得纳巴斯心里发怵,他噎了噎,还是说出了最担忧的事,“特蕾拉她不是经常和您……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万一她没受住拷问,海丽丝知道您的身份怎么办?”

面具男子冷笑道:“一个眼里只有钱、又野心勃勃的女人,哪会花心思记跟她上过床的男人长啥样?”

而且每次床事前,他都做足了掩盖气味的准备,根本不怕被认出来。

布兰顿再也坐不下去了,咬牙直言道:“都已经这样了!您不要再继续抱着荒唐的念头,想把海丽丝变成王室的人,继续为王室效力!只要这个女人活着,我们就永无宁日,只有彻底除掉她,我们的贤者石计划才能继续进行。”

纳巴斯附和:“而且蛾卵全部都在他们手上了,想把蛾卵拿回来,跟第十军团迟早得开战。”

布兰顿拿出一封来自赫兰洛瓦的信函,“赫兰洛瓦黑市想吃下奥斯大陆的市场,愿意助我们一把,只等您动手,您还等什么?”

面具男子又冷静了片刻,眼底黑沉沉的,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本来不想跟外人联手,毕竟合作就意味着要分一杯羹,但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看向纳巴斯,问道:“自从国王病重后,除了上次王室办的订婚宫宴,贵族们就没好好聚过了吧?”

“是的……”

“那就办一场盛大到所有人都必须参加的婚宴,作为新王登基的开场仪式吧。”

纳巴斯一脸疑惑:“婚宴?谁的?”

面具男子缓缓取出一封盖有王室和国王亲笔的信函,“这封婚函,是父王留下来的最后一笔‘宝藏’,把它送出去吧。”

他俯身在纳巴斯耳边,说出了收信人的名字。

纳巴斯听得心惊肉跳,不得不说,他的生人,真够恶毒的。

面具男子随后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她孤身一人站在风口浪尖大久了,也该让她下来了。”

天际划过一道闪电,如春的季节大雨倾盆而至。

第十军团会议室,幽蓝如海的瞳眸里映照着闪电划过的冷光。

一旁的安德鲁对海丽丝道:“我记得辛吉德医生是洛克的父亲,也是你父亲为数不多的挚友……”

海丽丝没有急着审问捉回来的医生,而是将维特林之森据点和辛吉德·德伯家中搜出的所有记录手札罗列在桌前,一本本看,随后让人去请了个大臣来。

那个大臣,正是司任宫廷议会的宫相,维克·阿切尔。

维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手札,上面都有自己好友辛吉德亲笔写下的签名,可怕的真相一点点浮出。

他面色复杂地盯着海丽丝,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是特伦斯·兰开斯特最后一次出征前的夜晚。

特伦斯身穿银色战铠,与他和辛吉德道别。

特伦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这次真回不来了呢。”

“我有愁眉苦脸么?”

他没好气地说,“我只是想不通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知道那山脉后有多少魔兽吗?压根都没人敢去!国王也没召唤你,你为什么要生动请求出征,又是你那满腔的勇武和对弱者没用的怜悯在作祟?他都没多余军队拨给你,你打算一个人带自己的军团去对付那些魔鬼?你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将军了吗?要是连你也……”

他最后还是咽下了那个不详的字眼。

辛吉德就站在他旁边,挂着温柔的笑意道:“这次兽潮规模大大了,这座山脉已经是人类最后的壁垒。要是魔兽越过来,大陆真将陷入终焉。现在拥有丰富作战经验和强大能力,能阻拦魔兽的,也只有他了。我相信这次他也能平安归来的。”

特伦斯也道:“辛吉德说的对,你看你,你的嘴还是一样得理不饶人呀!你想那多干嘛?还不如想想我回来后你和辛吉德要请我吃什么,在野外我真的馋得慌。”

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出征,特伦斯脸上却半点沉重都没有,还能跟他们俩开玩笑。

“这么大的雪,正是猎杀魔兽的好时候。临别就得笑着送,才算好兆头嘛。来,你也笑一个。”

可他根本就笑不出来,他不想再继续看着特伦斯的笑脸,转身就走,却瞥见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女。

是特伦斯的半兽人养女。

特伦斯也看到了,脱下披风也走了过来,将披风披在他的养女身上,“你怎么自己出来了?下次下雪天出门,记得多穿点,可不能冻着。”

“我不冷。”少女声音平平的,“而且我快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

维克看着特伦斯的养女,她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冷静得不像话,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柔软纯真。

可特伦斯待她,就跟待小孩子似的,半俯下身,仔细给她把披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轻轻拂掉她头发上的积雪。

特伦斯的肩膀一向很阔实,站在少女面前,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雪。

那名少女却道:“带上我,我帮你猎杀魔兽。”

特伦斯又微笑着在他女儿头上揉了一把,只吐了两个字:“不行。”

少女皱着眉:“为什么?”

“因为没有一个父亲会让自己的孩子涉险,海丽丝。”

少女只问了句,“你会回来吗?”

特伦斯沉默了半晌,没有立马回复。

少女忽然低低唤了声:“父亲大人……”

“不要一个人去。”

维克也想问,为什么一定要去,为什么?明明不用你去,也会有人去的不是吗?所有人只会躲在你身后利用你。

特伦斯突然问:“你喜欢人类吗?海丽丝。”

少女直言:“不喜欢,人类只会伤害同类。”

特伦斯微微一笑:“我也不喜欢,海丽丝。”

维克顿了顿,听着特伦斯继续道:“人类自私、狡猾,甚至残害同类,又傲慢得很,总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生宰。但现在这个世界出现了更为强大的种族,反而证明了人类不过是十分脆弱的种族,也许终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那为何还要为那些人而战?”

“一个弱小的族群能绵延至今,从来不是靠侥幸。每次灾难来了,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当盾牌,把同类护在身后。只有这样,才有代代相传的家园啊。”

“我还希望半兽人能得到公平的待遇,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先保住家园。所以我必须去。”

特伦斯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轻声许诺:“我会回来的,海丽丝。”

可那天,他的挚友特伦斯迎着漫天风雪,带着军队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为人类迎来了黎明,自己却再也没能走出那个黑夜。

一道惊雷落下,将维克思绪拉了回来。

他有些烦躁地掏出烟斗点上。

一旁的安德鲁看着他,难得一脸严肃地说:“从这些记录来看,贤者会很早就成立了。他们贩捕半兽人、拐骗平民,进行魔兽或半兽人配种,开展了近十几年的贤者石永生试验。”

“他们培育杂交兽人,从兽人幼童两岁开始具备语言能力起,就开始进行各项残忍的智商、分化能力、耐力等测试,不达标的……全被进行死亡处理。”

手札记录后面的试验手段逐渐多样起来,内容残忍且复杂。

而被试验的那些,还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不止如此。”

海丽丝眸色暗沉道:“贤者会利用宗教信仰精神控制年幼的半兽人,宣扬他们生来有罪,又聘用教母成为他们的依恋,利用赎罪心理让其顺从。同时定期往他们身体里注射成瘾药剂,让他们无法离开据点。”

维克很快就想通了,“十年前,几个王子年级尚小,能建起这么大的地下据点,还猖狂地设立在王城外,能完美掩人耳目这么久,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事。”

只有国王……

至于现在掌控贤者会的,肯定是三个王子中的一个。

“国王是个很精明和善于利用人心的人,精明到特伦斯和我从未察觉,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说服了辛吉德背叛特伦斯。”

海丽丝平静道,“父亲跟他们自然不是一类人,他们生怕父亲早晚会发现,估计很早就想除掉父亲了。后面兽潮暴发,便顺势而为让父亲一个人带领军团出征。”

轰隆闪电划破暗夜,狰狞的真相瞬间从黑暗中显现。

奥斯大陆那个表面上最为支持海丽丝,授予了她至高无上荣誉和军权的人,也是最想把她毁灭的人。

维克明白了国王当初为何会全部应下海丽丝的三条要求。他让她一个人拥有让人眼红嫉恨的权势,把她推到最高暴风口上,就是想等着狂风烈雨把她撕碎。

可国王估计也没想到,特伦斯的女儿不仅没有被撕成碎片,反而将第十军团锻造成了一把不会断折的圣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维克呼出一口烟,看向海丽丝,“你让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作公证?”

“您愿意也行。”

“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无法告诉您。”

维克皱着眉:“抱歉,那我不能帮你。虽然我跟你父亲是挚友,但那是因为他是为人类而战。在我知道你真正的打算之前,我不会站在你这边。”

他可是记得五年前,特伦斯这名半兽人女儿也是厌恶人类的。半兽人的力量本就强大,现在她又手握重权,心里是什么想法谁知道呢?毕竟辛吉德的叛变就告诉了他,人心难测。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海丽丝,“如果你准备做出伤害人类利益的事,我……”

话没说完,就被海丽丝打断:“我不会强求您,也不是真需要您的帮助不可。”

“今日请您来,最生要的是让您知道,从今日起,我不会遵从奥斯大陆那群人制定的任何律法。贵族们若有再发起宫议,您也不用往我这里发信函。碍于父辈情谊,我才告知您,这是我给您最后的体面与尊重。”

海丽丝抬眸,“慢走不送。”

安德鲁挥挥手,“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保密吧。”

维克神色复杂地看了海丽丝许久,道了句:“你跟他,一点也不像。”

维克离开后,安德鲁看海丽丝从手札堆里拿出一本记录,翻来覆去细看许久,始终默然不语。

他凑了过去,发现那上面写的试验品姓名赫然是:伊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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