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密室

明月高悬,即便已是三更,微风中依旧掺杂着夏日的燥热。

方无远神色郁郁地孤身出了言知鸣的小院,穿过亭台楼阁,朝言惊梧的院子走去。

那间院子只卧室便有四五间,为的就是方便言惊梧回家时带好友弟子同住。

他原本还在窃喜无需找借口便能与师尊赖在一处,不想却被言知鸣横插一杠。

只是……方无远将小路上的石子踢飞,落进了路边的池塘里,惊得荷叶上的青蛙跳入水中,接二连三的传来“扑通扑通”声,一时蛙鸣不断。

他若不愿师尊总是将他当做孩子,便不该与言知鸣争风吃醋。

就在他行至拐角处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前方掠过。

方无远定睛看去,竟是言落桐。他又折回来了?

他这般猜测着,果然见言落桐穿过另一侧的回廊,朝言知鸣的小院走去。

方无远并未放在心上,想着言落桐约莫是不放心师尊照顾言知鸣吧。

若只看师尊那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很难相信他不仅喜欢小孩子,还很会照顾小孩子。

不过,若是言落桐能以这个借口去寻师尊,他是不是也可以再折返回去?

方无远脚下一顿,将他方才的所思所想全抛在了脑后,调转方向便要去寻言惊梧,回头却见言落桐的身影闪进了言知鸣小院外的假山。

他心生疑窦,多看了两眼,但迟迟等不到言落桐从假山后出来。

他略一思索,抬脚朝假山后走去,待到近前,那处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些青苔肆无忌惮地在假山上蔓延。

言落桐去哪儿了?

方无远左瞧右瞧,除了不远处的巡逻的护卫,并不见此处还有他以外的人,更看不到言落桐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想起了顾志深关押顾行澜的那条密道,入口也是在一座假山后,难道这里也有什么机关?

恰有一队护卫走过,方无远忙躲回假山后,直到护卫离开,他才在假山后开始摸索。

没一会儿,泛着银白的寂静夜色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一条细窄漆黑的甬道出现在假山的山体之中。

方无远踩过青苔,跨进甬道中,吹燃火捻子,随手拿过甬道侧面挂着的火把,将其点燃,朝甬道深处走去。

就在他刚走进去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他回头看去,竟是那道门自行关上了。

方无远若有所思,看来此处不仅有机关,还有阵法。

他并不着急进去寻找言落桐的踪迹,自从上次在水牢中被顾志深打伤,他就越来越谨慎了。

方无远垂下袖中,里面探出一根藤蔓,那是风雁回赠予他的。这藤蔓虽不如曲霞杖用起来更合心意,但隐匿行踪探听消息却是一把好手。

言落桐已至化神,若他用曲霞杖跟踪,极容易被发现。与其自个儿涉险,不如让藤蔓先去探探路。

不过,以他现在的修为,这藤蔓不能离他太远,否则会无法与之产生联络,这也是上次在顾家没有用藤蔓的原因。

方无远手指微动,一整枝藤蔓从他袖中完全脱落,掉在地上,像只毛毛虫一样,极快地朝前爬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停在入口处,环顾四周,在瞥见右臂上的绷带后,果断举起右臂,小心翼翼地在甬道四周摸索,直到寻到了从里开门的机关。

而他的右臂在这一番动作后,如愿以偿地又开始渗血。

方无远十分满意。就在此时,藤蔓传回消息,找到了言落桐的踪迹,他于是抬脚朝甬道深处走去。

这条甬道并不长,他很快便看到前方有若隐若现的暗淡光亮从一道门缝里漏了出来。

方无远熄了火把,警惕地靠近那光亮处,又不敢靠得太近,担心被言落桐发现。幸而离得近了,他与藤蔓的联系愈深,也能通过藤蔓听到里面的声音。

“呲——”

听上去像是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道窸窸窣窣的衣服磨蹭声,像是有人撩开衣摆坐在了椅子上。

“父亲,夜色已深,还是安静些好,”这是言落桐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在念到“父亲”那两个字时,颇有些阴冷渗人,好似那两个字是他仇人的名字。

方无远心里一惊。父亲?难怪棺材里面是空的,言无争竟然还活着!

“父亲,您吓到知鸣了,”言落桐无奈叹气。

方无远恍然大悟,原来吓到言知鸣的鬼叫声,是言无争受刑时的惨叫。

“孽种!”一个浑浊虚弱的苍老声音传来,饱含着不屑,“没有我的承认,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别想进我言家的祖坟!”

言落桐讽笑一声:“父亲,您真是老了,您难道忘了?现在我才是言家的家主。”

“孽子!混账……”

愤怒的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下了噤声咒,只剩下老者不甘地挣扎下,无能为力地发出清脆的铁链相撞的响声。

“您做下那些事时,难道从未想过您的儿子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你吗?”言落桐的声音愈发阴冷,“你一掌拍向母亲时,将兄长送给鬼灵门时,在断愁身怀六甲给她下毒时……”

咬牙切齿的恨意惊得门外的方无远一时愣怔。

言无争不仅杀了师尊的母亲,还将师尊送给了鬼灵门?!

言鹤起从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也是言无争下毒的缘故?!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儿媳下毒?

“嘶嗬……”

言无争急躁无声的喉音变成了剧烈的咳嗽,约莫是言落桐解了他的咒:“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你,为了言家!这家主之位,你难道坐得不舒服吗?”

“不舒服!不过,待将那些品行不端的旁支一一拔出,这家主之位我很快便会坐得舒服了,”言落桐缓缓道,像是在挑衅。

“我看你是疯了!”这话果然戳得言无争恨恨斥责,“你竟想依着李凝月的狗屁言论,截断与旁支的利益联结,靠什么仁义道德维系世家荣耀?这分明是在削弱言家!糊涂!”

方无远灵光一闪,水断愁是散修,言无争给她下毒,会不会是想让言落桐和江南的其他世家联姻?

他附耳继续偷听,便闻言落桐轻叹一声,不屑与言无争争执。

“父亲老了,本该颐养天年,偏生这手总是伸得太长,儿子只好请您死上一死,”他说着大逆不道的弑父之言,却像在与父亲问安一般平淡。

密室里变得寂静异常,良久才听到言无争难以置信地开口:“那上面的哀乐,是我的白事?”

“父亲不幸被鬼灵门所害,三日后风光大葬,”言落桐道,“父亲放心,我虽恨你,但这身后事还是会好好操持的。”

“混账!孽子!……”

方无远看不到里面的画面,但也能想象得到言无争的愤怒。

看来言无争是被言落桐关起来了。言落桐既然恨言无争,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反而将他关在此处?

“我要见惊梧!你哥呢?让你哥来见我!”

言无争色厉内荏地怒吼道,却只换来言落桐的冷笑:“兄长跟母亲一样,最容易心软,且他忘了你做的那些事……你想让他来救你?”

密室里传来极快的脚步声,随后又是铁器落地声。

“世间怎会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言落桐道,恨不能将言无争生吞活剥,“他不会来见你,在他眼里,你已经死了,死在鬼灵门手里。”

“啊啊啊——”

忽而传出的惨叫声让方无远忍不住朝密室门口走近了些,匕首割开皮肉的声音藏在惨叫声里传来。

“你这张脸实在可恶,母亲定然不喜,既迟早要去黄泉路上,还是别让她认出你来,徒添厌烦。”

“血淋淋的,好丑一张脸,”言落桐满意笑道,旋即又遗憾地呢喃,“可惜,兄长是清宴仙尊,就算我再恨你,也只能将你做的那些肮脏事藏起来,免得带累了兄长的名声。”

“他好不容易离开了这潭烂泥,我可不能让这些泥点子再沾到他身上……”

言落桐的话让方无远陷入沉思。他一心想帮师尊直面曾经的噩梦,彻底从那噩梦中走出来,却从未想过他的想法对师尊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听言落桐所说,师尊的噩梦似乎不止是父杀母这么简单……

师尊剑心澄澈,道心坚韧,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选择逃避,将那段记忆完全扭曲了?听言落桐之言,似乎也不愿师尊想起以前的事来。

方无远不知那段过往,更无从下手,只好将他莽撞的想法全都收了起来。今夜一探,除了知道言无争还活着,并无什么收获。

他正要离开,忽觉手臂上缠着的另一根藤蔓骤然缩紧,让他手臂一痛,便觉察到一双脚踩在了进去窃听的那根藤蔓上。

方无远强按下想要反击的冲动,操控那根藤蔓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

就在他后退两步,欲要逃离时,身后的密室门开了!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有一道风从密室中而来,自他身边吹过,定睛看去,已然是言落桐提剑挡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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