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躁气

“是你?”

昏暗幽长的甬道内,言落桐面色阴沉地看向被他抓住的“老鼠”。兄长的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是兄长的命令?他发现棺材里是空的了?

方无远没有回答,曲霞杖浮现在他的掌心,一双星目警惕地盯着言落桐的一举一动。虽说他是言惊梧的弟子,但难保言落桐不会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人灭口。

不过……他的手探向腰间的长生铃,只要摇响铃铛,师尊必会寻来,就是不知他能否在化神期修士的剑下坚持到师尊寻来。

而且,他并不想让师尊发现言无争还活着,他与言落桐的心思是相同的。

“晚辈没有恶意,”方无远缓缓开口,手也从长生铃上移开了,“晚辈可以立誓,今日之事,绝不会传到师尊耳中。”

他话音刚落,身后宽敞的密室里蓦然传来言无争的叫喊求救声,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好孩子!快与你师尊传信杀了这逆子!”

言落桐冷笑一声,飒然抬手,袖间匕首擦断方无远鬓边青丝,直直钉进了言无争的肩胛中,寂静宽敞的密室里瞬间回荡起言无争的惨叫。

言落桐面露不悦。他单手捏了个法诀,噤声咒落下,言无争本就嘶哑的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力痛苦地大张着嘴,发出浑浊沉重的呼吸音。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好的保密者,”言落桐的目光落回方无远身上,从方无远的言辞中隐约猜到此事不是兄长的指使。

“但我若死了,师尊定会追查到底,届时,言家主的秘密就瞒不住了,”方无远从容不迫道,他不信言落桐敢冒这么大的险。

“他只会查到这一切都是潜伏在言家的鬼灵门的鬼修所为,”言落桐没有将方无远的威胁放在眼里,气定神闲地挽了个剑花,提剑指向方无远。

他还未动手,刻意外放的剑气裹挟数道森然冷气和晶莹的冰花,自方无远周身划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无远神色肃然,想来言落桐应当是变异冰灵根修士。

他一手握着曲霞杖挡在身前,一手摸向胸口处佩戴的储物戒,戒中装了不少见血封喉的毒药,只看他有没有本事伤到言落桐。

然而,方无远忽而想起眼前之人是他师尊的亲弟弟。师尊与言落桐兄弟情深,倘或他真的下死手伤到了言落桐,师尊定然会伤心的。

他对面的言落桐也因着差不多的心思生出犹豫,迟迟没有动手。这毕竟是兄长最疼爱的亲传弟子,若是他死了,兄长定然伤心欲绝。

方无远思索片刻,手自胸口处收回,脑中急速运转,试图和平解决这件事,叫出口的称呼也亲近了几分:“不知师叔是否清楚晚辈的身世?”

“听兄长说过一二,”言落桐挑眉,好奇方无远到底想说什么。

“师尊遗忘的过往,也曾是晚辈经历过的,”方无远浑不在意地将他记忆中的血色展示在言落桐面前,“我既明知这些事会让师尊伤心,为何还要将真相告于师尊?”

他姿态诚恳,以求引起言落桐的共鸣:“师叔想让师尊好,晚辈也与师叔抱着同样的心思。”

言落桐闻言,沉默片刻后问了个让方无远始料未及的问题:“我从未听兄长提起过他换了储物戒……”

“他手上的绿松石戒指,是你送的?”他收起对着方无远的剑,虽是疑问,却说得十分肯定。

方无远一愣,拿不准言落桐为何提及此事,谨慎地点点头:“师尊的储物戒用了许久,晚辈便自个儿动手做了个,聊表心意。”

“他先前那枚储物戒是我亲手做的,”言落桐若无其事道。

但那话落在方无远耳里就多了些争风吃醋的意味。

难道言落桐喜欢师尊?但他们是亲兄弟!而且言落桐已经有妻儿了!

不待他想个明白,就听言落桐毫不留情地开口,将他藏着的心意直接戳穿:“你喜欢我兄长。”

他说得笃定,让方无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出反驳遮掩的理由。

“可惜,兄长待你只有师徒情谊,”言落桐怜悯地看向他,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罢了,我信你的诚意,你走吧。”

方无远松了口气,又因着言落桐的话多了几分酸涩。人人都看得出他对师尊的心思,这愈发说明了师尊就是在他跟前装傻充愣。

他何尝不知这是师尊无声的拒绝,却实在情难自禁。

他甚至想过若是师尊不曾待他这般心软,与拒绝旁人一样毅然决然地赶他离开,他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受一些?

不,不会的。

方无远很快将这个推测否决了。无法得见师尊的苦涩,宛若钝刀切肉般的折磨,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一遍了。

他自言落桐身边掠过,朝甬道的出口走去。难怪世俗界的诗人常以红豆比作相思,都是看似艳丽诱人,却危险而不自知的事物。

“师尊心思澄澈,却并非蠢笨之人,言家主的密室实在称不上隐蔽,”方无远好心提醒道,“您在言家一手遮天,但我既能寻到此处,想来师尊多加留心,也能寻过来。”

“你不会再寻到了,”言落桐轻笑一声。

那过于胸有成竹的语气印证了方无远的猜测,看来言家知道言无争假死的人并不少。不过,言落桐这么有把握,那些知情人应当都是他的心腹。

他不再多言,埋头朝前走去,没一会儿便出了甬道。

江南雨多,方才还是月明星稀的好天气,这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方无远身上的护体罡气为他隔开冰凉的雨水,使他全然不受影响。

他回头看了眼言知鸣的小院,那处的灯火早就熄了,屋檐下有守夜的仆从靠着柱子打盹。

他被“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的雨声扰得心烦意乱,转头朝言惊梧的小院走去。

来了言家一趟,亲眼得见师尊身边不止有同门师兄弟、知交好友,还有感情深厚的弟弟,血缘牵绊的侄子侄女。

但师尊本就比他年长许多,他有太多他无法参与进去的过往,也有太多比他早一步相遇的亲朋旧友。

这些都是无论他怎么黯然伤神也无法扭转的事情。

就连他想帮师尊走出噩梦,也有师尊的亲弟弟早一步把一切都做好了打算。

方无远失落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使得右臂上本就裂开的伤口再次渗血。

及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尚未清醒,便觉有人在拨弄他的右臂。

方无远瞬间惊醒,定睛看去,原来是言惊梧坐在床边,轻手轻脚地为他更换右臂上的药膏和纱布。

见他醒了,言惊梧微微蹙眉,将纱布系好,嘴上的话虽是责怪,却也难掩关心:“这是怎么回事?一晚上不见,你右臂上的伤更严重了。”

方无远连忙起身,低眉顺眼地看了看右臂上的白纱,脸上满是歉疚:“许是昨个儿师尊不在,徒儿的睡姿放肆了些,牵扯到右臂的伤口了。”

言惊梧丝毫没有怀疑方无远的说辞。他与方无远同塌而眠时,方无远确实喜欢往他这边滚,说不定独自入睡时的姿势更糟糕。

但他身后却冒出了个小脑袋,唇红齿白的小脸上满是骄矜:“大伯的徒弟是笨蛋!”

言知鸣拉着言惊梧的衣角撒娇,果然见极好说话的大伯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这更助长了他在凶巴巴的方无远跟前耀武扬威的气势。

“大伯!让我做你的徒弟好不好?”言知鸣得意洋洋地瞥了眼方无远,声音乖软可爱,“我比他聪明多了!”

方无远气急,又不好与小孩子在师尊跟前起争执。这是师尊的侄子,与其他人可不一样,说不定师尊真的会收他做弟子……

“我不能收你做徒弟。”

不等方无远继续多想,便听言惊梧果断拒绝了。

方无远一愣,诧异地看向师尊,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师尊心中的份量比得过言知鸣?

“为什么?”言知鸣也愣住了,扬起小脸傻傻问道,想不通一早上对他百依百顺的大伯,怎么忽然拒绝了他?

言惊梧思量着就算说了言知鸣也不一定听得懂,本不欲解释,却瞥见方无远眸色变换,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惊梧生怕他多心,故作轻松地捏了捏言知鸣胖嘟嘟的小脸:“大伯视你与鹤起为亲子,你们若是拜入我门下,日后教导难免多有心软之时,万一纵坏了你们……”

言知鸣似懂非懂,但至少明白了大伯是为他好,遂不再追问,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话却让方无远刚起的心思又歇下了。这岂不是说,在师尊心里,哪怕同为晚辈,他也比不得言知鸣吗?

他心中烦郁,只觉一股躁气无处发泄,在丹田里横冲直撞。

他连忙检查了下丨体内的魔丹,幸好魔丹毫无动静,于是将从昨夜延续到今晨的浮躁归咎于江南夏日的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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