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鞭刑

“师尊……”

方无远错愕地看向孤身一人而来的言惊梧,发丝微乱,气息不稳,像是刚与人交过手。

“六师妹想为折桂报仇,被我拦下了,”言惊梧道,示意方无远安心,“我已在仙牢外留了结界,在你受刑前,不会再有人擅闯。”

“多谢师尊,”方无远别开眼,不敢再与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对视。他杀人了人,愧对师尊的教诲,更无颜面对师尊。

言惊梧看着铁牢里的方无远,一时间思绪万千,竟不知从何开口。

他本不该来的,他该如从前一般不徇私情,但他骗不了自己,哪怕心知肚明一切都是方无远该承担的后果,他依旧有他的私心。

他甚至庆幸他赶来了。

静谧的仙牢中,无声的沉默让两人都不好受。

终于,方无远率先开口:“师尊,我们结过师徒契,若我的修为废去,会对你有影响吗?”

“不会,”言惊梧道。只要方无远不曾堕魔,师徒契就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即便方无远堕魔……他本就有心魔缠身。

他行至铁牢跟前,目光落在束缚方无远双手的镣铐上:“你……”

他双唇轻启,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折桂当真是你杀的吗?”

“徒儿心魔发作,对师姐出手……”方无远始终不敢抬头,死死盯着他被镣铐束缚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失去了意识,是我用了‘天女散花’……”

他呼吸急促,就连说话也颠三倒四,像是拼尽了所有勇气,才敢在言惊梧面前承认自己的罪孽。

言惊梧心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在方无远亲口承认后彻底破灭,他浑身冰凉,纵然有心魔能做为方无远开脱的借口,脑海中却挥不去宋折兰的质问。

“倘若他不曾对折桂心存怨恨,就算有心魔作祟,也绝不会杀害折桂!”

“你的心魔是从何而起?”言惊梧问道。他分明已与方无远结了师徒契,为何他还会对宋折桂起了杀心?

方无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

他沉思片刻,杀人的大错已经犯下,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将他的那些心思藏着掖着了。

他抬头看向言惊梧:“或许是嫉妒吧。两位师姐是封天剑阵的继承者,而我空占了个亲传弟子的名头,永远也不可能在师尊心里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可我只有您一个师尊,”他轻声说道。不论情爱,他都做不了师尊心里的独一无二。

言惊梧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缘由:“即便我与你结了师徒契?”

“是。”

言惊梧得了肯定的答案,一时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是归鸿宗的四长老,教导弟子本就是他的责任……他这些天确实与宋折桂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他眼眸微动,想起了他刻意忽略的事。是他躲着方无远,才使他本就心思敏感的徒弟生出嫉妒来,是他拿捏不好他们的距离……

“与师尊无关,”方无远像是知道言惊梧在想什么,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我道心不宁,酿下大祸。”

方无远起身跪在了铁牢中,声音颤抖,言辞恳切:“受鞭刑、废去修为,徒儿都心甘情愿,只求师尊,不要将徒儿赶出宗门。”

言惊梧没有答应,若留方无远在宗门内,只怕少不得被宋折兰刁难。而他自己,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宋折兰:“我已托了人照顾你,梅娘也会时常下山探望你。”

“徒儿不想离开宗门,哪怕留在您身边做个洒扫弟子,徒儿也心甘情愿,”方无远长跪不起,只求能日日见到言惊梧。

他连忙继续道,生怕被言惊梧拒绝:“还有系统,徒儿能听到它的心声,也能助师尊一二。”

“此事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解决,无需你承担,”言惊梧藏在袖间的手渐渐收紧,心底一片寒凉,不知是失望多一点,还是自责多一些。

他是方无远的师尊,可折桂也是他的小辈:“你心魔缠身,废去修为后能得百年平安,已是从轻发落。”

方无远不死心地继续求道,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叩在地面上,像是没有痛觉般,听得言惊梧心惊。

“求师尊,不要将徒儿赶出宗门。求师尊,也偏心一次徒儿……”

“够了!”言惊梧的灵力托住了方无远还欲再叩的动作,莫名生出几分怒,“你残杀同门,我如何能再留你?”

偏心……他还不够偏心吗?若今日是方无远出事,他定会不顾掌门之令,亲手将凶手斩于剑下。他只会比六师妹更过激……

他何尝不想继续留方无远在他身边?却只怕流言蜚语难阻,会让方无远往后都不得安宁。更何况,犯了错本就该承担后果,他只求他诚心悔过,余生平安。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狼狈,仿佛再多待一刻,他就会随心而为,让另一位弟子枉死。

方无远的侥幸在言惊梧拂袖离去时,彻底消弭。他早该知道的,他的师尊最大公无私,如何会为犯下大错的逆徒赐个恩典?

他轻笑出声,愣愣地盯着言惊梧离开的方向,像座泥塑的雕像一般,枯坐了三日。

中间宋折兰来过一次,她什么都没说,也并未伤害方无远,只是将方无远手臂上的“天女散花”取走了。

那是陈望秋送给他的生辰礼,而他用它杀害了他心上人的孪生妹妹。

“方师弟,”卫世安的轻唤惊醒了失魂落魄的方无远,“该走了。”

铁牢的门被打开,方无远沉默着与卫世安一道去了灵源峰。

灵源峰正殿前的空地上,掌门李凝月及其他六位长老都已到齐,各峰弟子也肃立于两侧。

方无远刚一踏上灵源峰,便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似毫无所察般面朝几位长老跪下,褪去上衣,将上半身裸露在日光下。

这里没有弟子的窃窃私语声,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行刑的是六长老崔婉音。她手拿洗罪鞭,身旁的宋折兰瞋目切齿,恨不能亲自动手。

“这洗罪鞭虽打在皮肉上,却是伤在骨髓,”崔婉音的鞭子落在方无远膝边,“便是要你将罪罚铭记于心,再不敢犯。”

“啪——”

她话音未落,手中鞭子再度高高扬起,落在了方无远赤裸的肩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痛意自骨骼上传来,方无远眼前一花,以手撑地,恨不得将受了鞭刑的那块骨头剜去。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

“……九、十、十一……”宋折兰的声音传来。

方无远眼冒金星,苦中作乐般想着,难怪自他入门后从未见过有人受鞭刑,想来是这刑罚比听上去要重得多,才没有弟子敢犯。

“……十七、十八……”

那他也算得上第一人了。

“……二十一、二十二……”

言惊梧紧盯着方无远,指甲抠进了椅子的扶手中。直到现在方无远也不曾发出一丝痛哼,嘴角却有血丝流出,应是被咬死的牙关出了血。

“……二十五、二十六……”

方无远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过于用力的手,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十道血痕。

言惊梧的心揪成了一团,六师妹下手极重,分明欲在鞭刑下要了方无远的命。

他刚要起身去拦,却被一旁的秦抱霜强按了回去。

“……二十九、三十……”

方无远的背部已是血痕累累,他的整个脊骨都在发疼,那是从骨髓中渗出的疼。

他眼前一黑,唇间发出闷哼,再也支撑不住,晕过去前竟还想着或许意识不清时受刑会轻松些,只期不要死在这四十鞭下。

“啪——”

又一鞭即将落下,却被一只手攥住,鲜血顺着手掌的缝隙滴落在地。

“四师兄!”崔婉音怒目圆睁,柳眉倒竖,“你还要为杀人凶手求情?”

言惊梧看向晕过去的方无远,五官痛苦地挤在一块,背部没有一块好肉。

他想起死去的宋折桂,始终无法为方无远出言求情,却再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鞭子落在方无远身上。

他与崔婉音僵持良久,忽而松手放开了洗罪鞭,与李凝月拱手。

“弟子无德,杀害同门,是我这个做师尊的教养不当,剩下的十鞭……”言惊梧看向李凝月,“还请掌门师兄允我代徒受过。”

“四师叔!”宋折兰怒气横生,她被崔婉音拦住未能冲过去,诘问声却不曾受阻,“你能代徒受过,我也愿替折桂去死,方无远可愿给我机会?!”

言惊梧沉默不言,忽而脚尖一转,朝向宋折兰,撩开衣袍,跪了下去。

“言惊梧!”李凝月蓦地起身,其他几位长老也坐不住了,众弟子更是一片哗然。

宋折兰惊愣在原地,这是她的师叔,是她的长辈,她如何能受这一跪?

她想躲,却在言惊梧乞求的目光中挪不开脚步。

李凝月的怒斥声传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言惊梧脸色苍白,做着他从不愿做的事,“我在,以势逼人。”

他跪着,是求代徒受过。或许落在旁人眼中,是他爱护弟子,愿意为不肖徒舍弃尊严,下跪求人。

然而,他心知肚明,即便他想抛却,终究占着长辈的名头,于是对宋折兰而言,对苦主而言,他的所作所为便成了逼迫。

“求你,”一向不染纤尘、超然傲世的清宴仙尊低着头,不敢去看宋折兰的眼,“允我代徒受过。”

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怕阿远在六师妹手下活不过这四十鞭。

宋折兰的怒火与悲痛被难言的委屈代替,就连一旁的崔婉音也无法替她解围。

“他的命是命,我妹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喃喃着质问,泪水潸然而下,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的师叔继续跪着求她,即便她是苦主。

宋折兰不甘妥协红着眼眶,勉强稳住声音:“请四师叔……代方无远受刑。”

她躲在崔婉音身后,不愿再看维持着跪姿不动的言惊梧,只听得一鞭又一鞭落下。

她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仍在数着:“三十一、……三十九、四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