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央求

灵源峰上,众人齐聚。鞭刑已经结束,却无一人出声。

方无远昏迷不醒,代他受过的言惊梧背部衣衫破碎,鲜血淋漓,薄唇失去血色,却还维持着跪姿,等待李凝月的发落。

李凝月神色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待此事终了,四长老言惊梧于问道山后山石室面壁一月,抄《太上救苦经》百遍。”

“是,”言惊梧应了一声,却还未起身,低头长叩,“请掌门允我带不肖徒回映歌台养伤,多宽限几日再废去他的修为。”

李凝月使了个眼色给郑洄舟,他连忙上前检查方无远的伤势。

“回掌门,若要确保废去修为后能留他一命,最好静养七日,”郑洄舟很快道。

“好,七日之后,废去方无远修为,逐出宗门。”

不等言惊梧再求,李凝月一锤定音,拂尘一扫,示意众人散去。

“四师叔,把这个药膏涂在伤口处,这个药丸内服,”郑洄舟将言惊梧扶起,从怀中掏出四瓶药,塞进他手中,“静养七日,能保他的命。”

言惊梧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抱起方无远,却还是碰到了他的伤口,听得他闷哼一声。

他不敢耽搁,带着方无远直奔映歌台。

梅娘和白轩早已听闻此事,心中恐慌方无远竟会对同门下手,但见他昏迷不醒,满身鞭痕,又不由眼眶发红。

“仙尊!”直至言惊梧将方无远放在床上,梅娘才看见言惊梧背后的伤痕,触目惊心。

“倒杯水来,”言惊梧并不在意,吩咐道。

白轩手忙脚乱地送来一杯茶水,交给言惊梧。

言惊梧扶着趴在床上的方无远将药服下,又取出药膏涂抹在他背上。

他指尖颤抖,勉力忽视方无远僵硬的身躯和难以自禁的痛吟声,细致又极快地为他涂着药。

期间,梅娘几次想来换他,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伤口,都被他拒绝了。

直到涂完了药,言惊梧已是满头冷汗,不知是他伤处太痛,还是过于紧张。

他吩咐梅娘守着方无远,以防他晚上烧起来,随后起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屋子。

白轩想跟过去帮他处理伤口,被他拒之门外。

言惊梧坐在床边,朝背后看去。他为了不在众人面前暴露他心口处的伤疤,受刑时不曾褪去衣衫,此刻碎裂的衣服已与伤口沾在了一起。

他咬着唇,竟是猛地将衣服脱下,剧烈的痛意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弯了腰背,手撑在床上,紧紧揪着被褥。

直到这阵痛楚过去,他才对着镜子,艰难地为自己上完了药,简单包扎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却无法忽视衣服再度覆上时的刺痛。

“你倒是动作快,”匆匆赶来的李凝月径直闯进言惊梧屋里,只见他衣冠整齐,除了失血的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兄……”言惊梧起身行礼,警惕地看向李凝月,“说好的七日后再动手。”

“……那是自然!”李凝月心里窝火,但见他有伤在身,一时也不好发作,只说起了来意,“魔修卧底查出来了。”

言惊梧一震,圆眼中流露出些许希冀。或许,也能查出确实有人浑水摸鱼……

李凝月缓声道:“今个儿行刑时,我带了师叔的一缕神念,让他去分辨。那魔修卧底果然藏在众弟子中。不过,他是岳池山的琴修,并非灵源峰弟子。”

“望飞回报,说那夜在无声涧巡逻的弟子恰好轮到了五师弟门下。”

言惊梧眼睛一亮:“这么说来,极有可能是那卧底杀了折桂。”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此时想来……他为何要杀折桂,栽赃给方无远?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他这一出就没想过会害方无远修为被废吗?残害同门是何下场,可清清楚楚地刻在问道山的戒碑上。”

言惊梧沉默了,一双圆眼也渐渐暗淡。师兄说得没错,就算怀疑是魔修卧底浑水摸鱼,也似乎有些不大合理。

“我知你伤心他的所作所为,却仍想护他,”李凝月轻叹一声,“但你今日实在莽撞,折兰本就是苦主,你还……”

言惊梧低敛着眸:“是我不好,让她受了委屈,师兄罚得再重些也无妨,只要能宽慰她一二。”

李凝月看他这幅有过不改的倔样便觉气闷:“你的惩罚已经定下,你若心中有愧,就自个儿想办法去弥补。”

“是,”言惊梧应道。

“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言惊梧摇摇头,“阿远的伤更重些。”

“别总是想着他,多少也顾虑点你自己,”李凝月顿了片刻,“我原想着让六师妹亲自动手,能缓解她与折兰的恨火,没料到她竟会下死手。”

“六师妹曾冲进仙牢想杀阿远,被我拦住了,”言惊梧抿了抿干裂的唇,“我心中偏私,本就有愧,自不愿再去与师兄说。”

李凝月闻言,又是一声叹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与阿远先好好养伤吧。”

说罢,便离开了,只剩言惊梧呆坐在床榻上。

直至夜幕降临,屋中昏暗,才终于阖上双眼,接受了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残杀同门的事实。

“仙尊,阿远醒了,”忽而传来了敲门声,是梅娘在外面,“他想见您,我们拦不住他,您要过去吗?”

言惊梧想起方无远那日在仙牢中的所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本想拒绝,但又顾虑他背上的伤,犹豫片刻后还是起身跟着梅娘去了。

“师尊!”方无远被白轩按着趴在床上,见言惊梧来了,挣扎得愈发剧烈,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白轩脸色一白,在言惊梧的示意下连忙松手,任由方无远起身跪在地上。他与梅娘退出去带上了门,屋内只剩师徒二人在烛火映照下对视。

“求师尊……”方无远额头叩在冰冷的地板上,话未说完,就被言惊梧打断了。

“你有伤在身,先起来吧。”

方无远躲过了言惊梧欲要扶他起身的手,执拗地又叩了下去:“求师尊,不要赶徒儿走。”

言惊梧听他声音颤抖,似还藏着泣声,又见他背上的伤口渗出血丝,不免心疼,却在方无远的固执央求下,想起李凝月对魔修卧底的推测,更生出几分烦躁。

他的语气染上霜色:“纵有魔婴作祟,你修心多年,竟还无法摆脱它的控制,酿下大错。做错了事便该罚,是你残害同门在先……”

他话未说完,已是一愣。他明知方无远的魔气从何而来,就算为他的所作所为生气痛心,也不该出言伤他。

跪在地上的方无远也一时僵住。是了,本就是他修心不到家。可入魔非他所愿,体内被根植的魔气也不是他想要的!

重来一世,他已经拼尽全力去做个襟怀磊落的正道修士,不敢辜负师尊的期望。他挣扎多年,至如今,还是要离开宗门,离开师尊身边。

那他的坚持还有意义吗?他只杀了一个人,竟不比他做魔修来得痛快!

亲传弟子……方无远无声笑了。他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又如何?他在师尊眼里,与别的弟子又有何异?

他第一次清晰无比地在魔婴刚有动作时便有所察觉,但他并未运转逍遥意,任由魔婴催使,将他深埋的不甘与怨怒送出了口。

“宋折桂是旁人的弟子,就算与我是同门又如何?为何师尊总是更青睐她?或许我该死在追兵刀下,便不会挡了她与您的师徒之缘!”

“你……”言惊梧仿佛受惊一般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紧盯着方无远的眼,“你残害同门……”

“想必师尊与我双修时早已见过,我曾杀人无数,成魔称尊,如今只是杀了一个人,便惹得师尊要将我逐出师门?”方无远冷笑一声,“师尊究竟是因她的天赋而青睐有加,还是动了别的心思……”

“混账!”言惊梧的手高高举起,气得头晕目眩,却在瞥见方无远背上的血时,到底心软不曾落下。

但他终究是寒了心,他竟分不清他的弟子是被魔婴蛊惑,还是人性本恶,借着魔婴在做为恶的掩护。

言惊梧脸色苍白,只是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上去并不显眼。

他似鸦羽般的眼睫微颤,心中本就对宋折兰、宋折桂有愧,此刻听闻方无远的质问,不由生出几分无措来。

难道真是他行事不端,没有把握好与弟子相处的分寸,让方无远生出误解,才害了宋折桂?

他一时喘不上气来,跌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背后传来的痛楚也不曾让他回神。

他想起方无远在仙牢中曾说过,他是出于“嫉妒”……他原以为是他对他的刻意疏远,让他生出嫉妒,现今才知,竟是因他又一次没把握好与小辈相处的距离。

是他害了宋折桂。

他咬紧牙关,将难以自扼轻颤不止的手收回袖间,却见方无远缓缓站起身,朝他走来,好似一匹虽已身负重伤,仍然死盯着猎物的恶狼。

“为何要赶徒儿走?”但那只狼跪在了他脚边,脑袋轻轻搭在他膝上,仿佛自个儿套上了项圈,讨好地叼起绳子想放进言惊梧手中。

“徒儿知错了,求师尊偏心徒儿一次,”他语气委屈,像是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

言惊梧别开眼,不去看跪在他脚边的人,似是不解,似是自问:“为何要将你的情意放在我身上?你我是师徒。”

方无远微微侧头,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心脏似擂鼓般剧烈跳动着,竟以为他终于肯直面他的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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