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接受

在等候洛见池赶来的日子里,方无远又试探了几次,但黄鹂语全无反应,甚至疑惑他为何对醉仙镇如此在意。

她派人去查了一番,只知醉仙镇遭过蛊虫之灾,有个归鸿宗弟子死了。但方无远也知她不懂蛊,且经历过的人都说是个名唤“花喜喜”的妖女所为。

不等黄鹂语探个究竟,洛见池到了。

他戴着面具,风尘仆仆地进了客栈,由小二引着上了二楼。

大约是不想再出门的缘故,方无远的斗笠一直挂在墙上,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门主,”洛见池行礼道,瞥了眼侍立一旁的黄鹂语和从未见过的体修。

“这位是……”他友好地向陈辩清微微颔首。

“我跟方兄是朋友,”陈辩清一点也不见外,反客为主为洛见池斟茶,“来来来,都坐都坐,这位姑娘也坐,不要总是这么客气。”

黄鹂语脸色一黑,心中暗骂。谁跟他客气了?真拿自己当盘菜!

“坐吧,”方无远道。

洛见池和黄鹂语这才落座,但谁也没有说话。

“陈兄,顾小姐说她想出门玩,陈兄去陪陪她吧。”

陈辩清应了一声,也不强留,起身离开,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屋子里点着熏香,驱散了炭火燃烧时的那点焦味儿,但烧炭的噼里啪啦声在寂静房间里颇为刺耳。

方无远率先开口,却问起了黄鹂语:“听说你和顾飞河勾结,要杀顾小姐?”

黄鹂语慌忙起身:“逍遥门在魔道孤立无援,甚至因是魔尊创建的门派,被各派针对。而鬼灵门与圣蛊教合伙欲扩张实力,属下只是想让逍遥门有个同盟,不至在魔道被人欺凌。”

“顾小姐既与门主有旧,属下自然不敢再谋求此事。”

“结盟?”方无远冷笑一声,“那你也该知道,鬼灵门中有我的杀母仇人。”

“是属下糊涂,”黄鹂语忙跪了下去,却见方无远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坐下。

她并未推拒,但心中混着忐忑。

“洛护法,你给昌遗的任务是什么?”方无远问道。

“保护门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他为何要偷掌门令?”

洛见池不紧不慢:“属下并未让他偷盗掌门令,属下知晓他没这个本事。”

“可他确实偷来了,”方无远将归鸿宗的掌门令扔到桌上,“这是他给我的,我记得洛护法一心想救出魔尊。”

洛见池一惊。针对方无远的流言皆从掌门令丢失而起,若掌门令是他的手下偷出来的,那他挑拨归鸿宗、陷害方无远之事,恐怕也瞒不住了。

他看向方无远,知晓方无远起了疑心,但总归昌遗已死,他只要死不承认,方无远也没有证据。

他起身行礼:“请门主明鉴。自那日门主与属下说过封印之事后,属下已打消了这个念头。昌遗就算转回魔修,也不过元婴后期修为,他确实没有能力盗走掌门令。”

洛见池看了眼桌上的掌门令:“属下怀疑,这是归鸿宗为了栽赃门主做的假掌门令。”

“假的?”方无远漫不经心地将掌门令拿在手中把玩,“或许吧。听闻归鸿宗宗主特意在掌门令里面嵌了符咒,若掌门令丢失,可以用另一个掌门令将其远程引爆。”却不知究竟是归鸿宗做的,还是洛见池做的。

洛见池狐疑地观察着他手中的掌门令:“这倒是不曾听闻。”但想着方无远是归鸿宗弟子,对他的说法也不曾生疑。

方无远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手中的掌门令。他前世自顾飞河手里抢过一次掌门令,原想着终于能潜入归鸿宗,远远看一眼师尊,却被掌门令炸伤了。

但这一次……他心中的怪异越来越甚,为何掌门令至今不曾被引爆?归鸿宗还放出消息,大张旗鼓地宣扬他盗走了掌门令,为了推他入魔吗?

他心念一动,得找机会试试这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既然它在他手上,他大可以借此瞒过师尊,随时进入映歌台,只要他有法子进入归鸿宗新设下的守山法阵。

“明日一早,我与你们回逍遥门,”方无远道,“陈辩清与我同行。”

“这……”洛见池面露犹豫,“虽说他是寒朔宗的,但到底是灵修。”

“洛护法,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是,”洛见池应道,丝毫没有被下了面子的不悦,魔尊的弟子本就该有唯我独尊的气魄。

事情定下,洛见池和黄鹂语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方无远一人。

没一会儿,小二进来送了壶热酒:“门主,外面下雪了,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晚上也好入眠。”

方无远打量了他两眼:“谁的意思?”

小二不敢隐瞒:“是陈道长让属下送上来的,他说这是他们家乡的好酒,很适合下雪天喝,想让门主也尝尝。”

方无远示意他知道了,让小二退下。

他起身推开窗户,外面果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鹅毛一样轻柔地覆盖在街道和屋檐上。

他在映歌台见过各种各样的雪,像盐粒一样的细雪,像柳絮一样的大雪,他曾将雪景当成了最平常不过的山水画。

他坐在窗沿边,喝了口温热的酒,入口极烈,酒液滑进喉咙时仿佛吞了刀子,这是只有塞北才有的烈酒。

雪还在下,斜斜地飞来落在他身上。这雪似乎与映歌台上并无不同,衬着夜幕下的万家灯火,逐渐浇淋、熄灭。

无边的孤寂吞噬了他。他在屋内犹如一块石雕枯坐了两天,听着外面人声鼎沸又消弭无声地循环着,有些无聊,却恰到好处地让他心底生出淡淡的烦躁和无法放松的紧绷,也无暇分心去想他如今的处境。

而此时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交融的黑与白。

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叛出宗门,他甚至不敢去想师尊会不会……

还会怎么样呢?他杀害同门、口出狂言、毫无悔过之意,便足够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

潮水般涌来的窒息感包围了方无远,他耳边嗡鸣,回响着同门对他的谩骂、长辈对他的斥责,最终都冻结在了言惊梧看向他的圆眼中。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伤心?失望?还是厌恶?

但每一个都叫他难以承受。

他像溺水的人忽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反身关上了窗户。

平生第一次,他讨厌起了下雪,那雪白得刺目,逼他与最纯白的一片对比审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方无远将最后一壶酒一口饮尽,白玉瓷的酒壶落在地上,四分五裂,他的神识却逐渐清醒。

只要能将那缕雪魄冰魂占为己有,只要雪不再那么干净……纵然重来一世依旧无法求得长相厮守,就算逃不过已落笔的结局,他也要争来片刻的朝朝暮暮。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只铃铛,一只完好无损,一只满是裂痕。他还是辜负了师尊的一片心意。

他有些难过,原来世事当真无法皆顺人心意。

——

藏书阁内,神识混沌的言惊梧被铃铛声唤醒了一丝清明。

他想伸手去摸腰间的铃铛,却被丹铅按住了。

“四师兄不要乱动,”丹铅道,“昨个儿给你吃的丹药出了差错,你身上满是我扎的针,万一不小心碰到哪根,又晕过去了可如何是好?”

言惊梧神识回笼,这两天发生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

他记得白轩带回消息,说方无远与魔修卧底打伤卫世安逃了,他急忙赶去灵源峰与李凝月求证。

李凝月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不止如此,他与魔修联手盗走了掌门令。”

言惊梧脸色煞白,他分明记得方无远说过掌门令不是他偷的。

他以为他是被流言中伤,是被恶语挑拨心魔,就连方无远口出狂言,他也在怒气略微平息些后,为他找着借口。

或许是系统所为,是剧情影响……

可他看着卫世安受伤的左肩,脑袋一片空白。他听到丹铅说方无远挟持卫世安逃至通往山下的法阵处,接过了魔修卧底盗走的掌门令。

桩桩件件是百十来人亲眼所见,若所作所为非他自己所思所愿,为何不摇响长生铃与他求救?他又没有收走长生铃!

言惊梧浑浑噩噩,任由丹铅牵着他离开灵源峰,到了藏书阁。

“四师兄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现在该四师兄兑现承诺了,”丹铅带他去了他的丹房。

言惊梧沉默地点点头。或许从前是他强求,他该接受事实,他并不是个合格的师尊。

丹铅让言惊梧盘坐在榻上,神念探查他体内的灵力与泛着功德的金光相互交融,汇聚成一股新的力量,在丹田处形成了一把蕴着不起眼碎金的水蓝色剑体。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叆叇,从柜子里找出几颗丹药。

“现在请师兄把修为压到筑基期,我想试试这些固本培元的初级聚灵丹对你还有没有用。”

言惊梧依言照做,他修为下跌,落至筑基期后,服下了丹铅给的药丸。

没过一会儿,丹铅算着药效该发作了,拿笔记录言惊梧服药后的反应。

言惊梧道:“我跌入筑基期后,灵力散去,但化作金光的功德全都留在了体内,仿佛被提纯了一般,看上去愈发纯粹。”

“那些丹药都是针对灵力的,自然无用,仅剩下强身健体的效用。”

丹铅若有所思,为了确认他的猜想,又给言惊梧用了其他丹药。

只是,他不小心将一颗整蛊人的僵尸丹混了进去,使得言惊梧骤然昏厥过去,动弹不得。

但见言惊梧修为浑厚,施针之后便安然无恙,不由动起了歪心思。他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丹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