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铃铛

雁霜镝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深夜。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向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正要分辨自己身在何处,意识渐渐回笼时,慌忙伸手摸向脸部。

冰凉的面具挡住了他的面颊,让他松了口气。还好,面具还在,他的真实身份还不曾被阿远揭穿。

方无远正在一旁熬药,余光一直留心着他,自然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

他将眼中的晦暗藏起,只剩下简单干净的关切:“雁兄醒了。”

雁霜镝撑着石床缓缓起身,昏迷过去前的记忆复苏,心中一紧,忙看向方无远,见他面色如常,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安心了些。

“顾飞河呢?”他问道,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不过,他俩人身处一方石洞,环境一般,却也干净整洁,想来是到了安全的地方。

“被我打跑了,”方无远邀功一般道,露出几分孩子气,让雁霜镝的心绪也轻松了几分。

他想起下山前李凝月说过的猜测,看来阿远已以逍遥意入了大乘期,脱离了剧情,这才有了与系统对抗的能力。

方无远将熬好的药倒在碗中,坐在石床边,小心翼翼地吹凉勺中的药汤,这才送至雁霜镝的唇边。

雁霜镝苍白的脸上浮出几分不自在的红晕:“我自己来吧。”

他一伸出手,便觉身体酸痛无比,内脏也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难以承受的痛感,迫使他不由闷哼出声。

“雁兄平日里也如此不爱惜自身吗?”方无远的声音有些冷,显然是生气了。

雁霜镝一愣,没再推拒,顺从地喝下了方无远喂到嘴边的药汤。

直至这碗药下肚,雁霜镝才觉方无远的怒气似乎消了,抬头瞥了眼他,却与方无远看向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莫名心脏一颤,连忙收回视线,敛眸看向方无远的手。

总觉得阿远有些不大一样了,似乎比从前更稳重了许多,心思也更难揣测了。

约莫是长大了吧。

一旁的篝火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焰骤然升高,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方无远起身扔了新柴进去,篝火得到延续,火焰逐渐恢复了稳定的跳跃。

雁霜镝看着方无远的背影欲言又止,直到方无远回身,注意到了他的犹豫。

“雁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雁霜镝摇摇头:“幸亏有你在,我的伤已经稳住了。”

他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日石壁内的那道声音是?”

“雁兄没听出来吗?”方无远故意问道,见雁霜镝似乎紧张了起来,轻笑一声,好心放过了他。

“是我多问了,雁兄只是散修,不知也是情有可原。里面是归鸿宗的开派宗主风雁临,”他解释道。

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故意道,“外面与雁兄并肩作战的男子,是初代魔尊风雁回,也是师祖的亲弟弟。”

雁霜镝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这些他早就知道,此刻听闻思来想去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比较合适,良久才木讷地“啊”了一声,好似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演得真假。方无远暗自点评,却也没有戳穿。

雁霜镝顺势转移话题:“阿远进去后有什么奇遇吗?竟一夕之间成了大乘期修士?”

方无远不愿细说他的心魔幻境,将一切粗略道来。

“里面有一方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的芥子空间,我在其中虽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却渡过了三百余年。”

“原来如此,”雁霜镝原本还担心方无远修为暴涨会有什么副作用,闻言彻底放下了心。

但方无远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雁兄的本命法宝是剑?你分明是剑修,为何要以弓箭示人?还要伪装成妖修?”方无远戳弄着小药炉里的药渣,并不看雁霜镝。

雁霜镝脑子一懵,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借口来,山洞里的寂静让他起了一身薄汗,细白的脖颈也窘得通红。

“雁兄是有难言之隐吗?”方无远回头看向他,贴心地退了一步,“既如此,是我不该多问,雁兄莫怪。”

雁霜镝脸上的热意终于退去了些,他侧首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硬朗的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几分,即便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也能猜到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容上是怎样的温润平和。

“可惜,雁兄的弓断了,只怕难以修复,”方无远从储物戒中掏出那把弓,依手感判断,应当是玉质的,上面以银边镶嵌,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梅花,像是为师尊量身打造的一般。

他起身将断成两半、仅靠弓弦连接在一处的弓送到雁霜镝面前,果然见雁霜镝眸光一暗,有些失落地接了过去。

他并不说话,只摩挲着弓身。

方无远亦不多问,静谧的洞穴在篝火的暖光映照下生出几分如梦似幻的恍惚。

良久,雁霜镝才将断弓收进储物戒里,他正要与方无远道谢将断弓捡了回来,却撞进了方无远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里。

那样的目光他曾看过不少次,深情款款,炽热直白,好似蕴着一团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焰,让他一阵心悸。

“怎、怎么了?”雁霜镝小心翼翼地向后挪了些许,想与方无远拉开距离。

方无远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主动移开了目光,闲聊一般道:“不知怎的,总觉得见着雁兄就好似见着我师尊一样。”

雁霜镝一慌,强作镇定打着哈哈:“你看错了。”

“或许吧……”方无远黯然伤神地低垂着脑袋,“是我太过思念师尊,才会将雁兄当成……”

“也不知师尊此刻是否还在闭关?”

雁霜镝瞳孔一震,只见方无远从怀中掏出了长生铃,端详了一阵后,不等他阻止,便摇响了铃铛。

三声铃响过后,雁霜镝的怀中发出更为清脆的铃铛声。

方无远眸色一凛,骤然凑到雁霜镝跟前,不等雁霜镝反应过来,蛮横地从他怀中摸出一只系着红绳的铃铛,眼睁睁看着那只铃铛摇出最后一声响。

“我师尊的长生铃怎会在你身上?”方无远故意欺身上前,抓住雁霜镝想要夺回铃铛的手腕逼问着,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希冀。

“是、是……”眼看着身份即将暴露,雁霜镝灵光一现又撒了个谎,“是仙尊怕我寻不到你,才将铃铛给了我。”

方无远狐疑地打量着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满脸失望地坐回了床边。

“抱歉,是我冒犯了,”他强扯出一个笑,强行将话头揭过,“这些被褥、枕头一干用具,都是与我师尊出门游历时,给师尊用过的。不过,我都洗干净了,雁兄莫要介意。”

“自然不会,”雁霜镝略微回神,低头看向被子上的花纹,果然有几分眼熟。

他从未留心过这些小事,不想阿远事事周全,什么都为他考虑到了。

他想起阿远的失望,心底愈发难受,忽听阿远轻声问道:“雁兄,你可有心悦过什么人?”

雁霜镝不明所以,顿了一下后坚定地摇摇头:“我一心求道,未曾经历过男欢女爱。”

方无远藏起心中的冷意,只当是雁霜镝又在欺他,嘴上说的话却是楚楚可怜:“我倒是有过心悦之人,但我与他……”

雁霜镝隐约预感到方无远想说什么,可他识海凝滞,怎么也想不出转移话题的好法子。

方无远见雁霜镝并不接话,轻叹一声,自顾自地坦露情愫:“想来雁兄也看出来了……”

雁霜镝心中警铃大作,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别乱说!

但不等他否认,方无远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倾慕我师尊。”

雁霜镝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接话,愣怔片刻后见方无远看过来,不得不给出回应:“这、这实在有违……”

他话未说完,方无远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但他等了许久不是来听这个的,当即打断了雁霜镝的话。

“我也知我的爱慕与礼不合,可是……”他故作失意地笑了笑,“情不知所起,又如何能控制得住?”

他看向雁霜镝,目光灼灼,像是要透过那张银白面具,看清楚雁霜镝的面容:“雁兄与我师尊一样,清冷出尘,寡言少语,亦是同样的温柔坚毅。”

他的眼神中含着三分深情、三分自伤、三分惋惜,更藏着一分倾慕:“若我先遇见的是雁兄,或许便不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来。”

雁霜镝愈发愧疚,为他不曾好好引导阿远,为他此刻的欺骗。

他想别过眼,好似这样就能躲开方无远的目光,也能使心中的自责减轻几分,但他迟迟没有动作,定定地看着方无远的复杂神色,无措地揉搓着被角。

直至方无远主动起身离开,坐在篝火旁,拨弄着即将燃尽的篝火。

很快,篝火彻底熄灭,山洞内陷入一片漆黑。虽说修士能在黑暗中视物,雁霜镝却将眼前的黑暗当成了最好的遮掩。

“雁兄身上有伤,早些休息。山中飞禽猛兽不少,我来守夜。”

雁霜镝见他没有与自己同塌而眠的心思,松了口气,缓缓躺下,侧过身去,只留了个后背给方无远,想着三更再醒,来换阿远。

方无远听着身后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脸上的温顺敛去,只剩下满身戾气。

他此刻已是大乘期,想做点什么再容易不过。但他不想师尊恨他,更不想在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里看到厌恶。

他只能利用师尊的心软,勾他、骗他,将他带进陷阱中,然后把他做出的欺师犯上的错,全都归咎到师尊身上。

都是师尊先勾我、骗我的。

方无远疲惫地靠在石壁上,转而憎恨起了师尊的心上人。

他求不来师尊的心,那他便要那双圆眼所及只有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他的眼神中含着三分深情、三分自伤、三分惋惜,更藏着一分倾慕……

方无远(洋洋得意):我演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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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没想到双休也在忙,承诺的双更没有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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