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疗伤

雁霜镝在方无远的照顾下伤势日益恢复。

只是……他看向洞外,头顶的猫耳动了动,外面阳光普照,鸟语花香,方无远正在煎药。

他起身穿好衣服,站在洞口打量着忙忙碌碌的方无远。

阿远看上去与平常别无二致,但他总觉得阿远似乎不大高兴。

约莫是从他醒来的那晚之后,阿远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与他说。

雁霜镝有些不知所措,阿远向来黏他得紧,他根本无从下手去应对眼下的状况。

“虽说已至阳春,但今个儿风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还是进去休息吧,”方无远无意间抬头,见雁霜镝站在风口,微微蹙眉,轻声劝道。

雁霜镝脚下一动,却是朝着方无远而来,慢吞吞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阿远还在关心他,那到底有没有不高兴?

方无远嗅着萦绕鼻息间的梅香,只觉整个心都被占满了,连忙打着蒲扇,低头专心熬药。

而这气氛不算融洽的沉默终于让雁霜镝确定,阿远就是在闹别扭。

“你看上去不大高兴,”雁霜镝实在猜不透方无远的心思,从前是,现在亦是,思虑良久索性有话直问。

方无远捏紧了蒲扇,口是心非地摇摇头:“没有。”

“你有,”不想雁霜镝说得斩钉截铁,见他不愿意开口,也没再继续追问,只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

方无远瞥了眼再次缠过来的细长猫尾,蹭着他的小腿好不开心,又看向依旧无知无觉的雁霜镝,摇动蒲扇的手停了。

他见雁霜镝还在低头沉思,似乎很是苦恼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忽而放下手中蒲扇,在雁霜镝反应过来前,一把抓住了他来不及收回去的猫尾。

雁霜镝浑身一颤,两只猫耳瞬间立了起来,想把尾巴收回来,却被牢牢握住,只能瞪圆了眼睛看向方无远。

他惊慌又不解,远不似平日里的清冷自持:“你、你、你做什么?!松手!”

方无远并未照做,反倒在那猫尾上轻轻摩挲着,引得雁霜镝又一阵战栗,眼尾也染上了绯红:“雁兄的尾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雁霜镝脱口而出,很快反应过来。

他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若是方无远来抓他的尾巴,动作幅度之大他定会有所察觉。

眼下的情境,只能是他的猫尾主动蹭到了方无远身边。

雁霜镝无言以对,羞愤欲死。他竟从未发觉此事!

只是,方无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惊愕又恐慌。

“雁兄明知我心中倾慕的是师尊,为何还要……”方无远露出为难纠结的神情,“与我这般亲昵?雁兄有意引我移情?”

“我没……”雁霜镝下意识地想反驳,竟无从说起。

是他的尾巴先主动的,即便不是他有意为之,定然也是因为心有所思,才会做出此种举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竟如此贪恋与阿远亲近。

方无远松开了手中不安扭动的尾巴,苦笑一声,看向雁霜镝的目光缠绵又隐忍:“若我先遇到的是雁兄……”

风将他的话送到雁霜镝耳边,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方无远说这种话,他本以为阿远与他一样,都在为超出师徒情分的爱慕而苦恼。

但结合阿远这些天对他的无微不至和关切,或许,他不止在苦恼此事……

“雁兄,给我些时间,让我再想想,我不想伤害你的真心,”方无远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神色郑重。

“我……”雁霜镝还想否认,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我对师尊的爱慕未曾消减,但我并非草木,这些日子,雁兄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都记在心里,”他故作轻松的笑里藏着浓浓的自我厌弃,“可能……我只是喜欢同一种人罢了。”

雁霜镝的脑子里一团乱麻。阿远在懊恼自己同时喜欢上了两个人?

可是……可是,雁霜镝与言惊梧本就是一人。

他慌忙起身,顾不得被带倒在地的小凳子,脚步凌乱地逃回了山洞,自始至终不敢看方无远。

他到底在做什么?!阿远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他却是心知肚明,他怎会惹得阿远对一个假身份动了心?!

难道……雁霜镝神思恍惚,果然又是我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举动。

他将眼下的荒唐事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茫然失措化成了羞愧和内疚。

也许,他该离开了。阿远已至大乘期,后面的路会轻松许多,他不该留在他身边。

雁霜镝低垂着眸,甚至不曾留意到方无远是何时进来的。

“雁兄思虑过重,对养伤无益,”方无远将药汤放在石桌上,约莫是顾虑他的失落和羞窘,没再多言便退了出去。

雁霜镝一惊,却在听得方无远离开后,才敢起身去碰那碗药汤。

药汤已至温热,入口时的苦意极淡,想来阿远费了不少心思配药。

雁霜镝将药汤一饮而尽,打坐调息以使药效更好的发挥,思绪却还在方无远身上。

阿远向来体贴入微,即便他不在,他也能照顾好自己,他的担心不过是私心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雁霜镝更不敢继续留下。不过,得等他们离开了圣蛊教再说分道扬镳之事。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两人在悬崖下过得悠闲惬意,除了养伤,每日便是看方无远变着花样做一些山珍野味,偶尔风雁回也会过来探望。

“秘境马上要消失了,我往后便不来了,”风雁回咬了口方无远分给他的叫花鸡,“等明年惊蛰,或许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雁霜镝想提醒他们多加小心,但方无远在一旁,生怕被敏锐的徒弟看出什么,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方无远猜出了他的心思,即便明知风雁回与风雁临留在秘境中的神念即将消失,依旧顺着雁霜镝的心意叮嘱了两句。

“也不知我的擅闯会不会影响秘境,你们万事小心。”

“放心,我哥有我照顾,”风雁回笑道,掩去了心中的担忧。他早已察觉到秘境在逐渐坍塌,但兄长有令,不许他将此事告诉旁人,他自然不会乱说。

风雁回看了眼雁霜镝,将话题岔开:“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就这两天吧,”方无远含糊道。这里虽是圣蛊教的地盘,但对他而言,有师尊相伴,无琐事相扰,就是世外桃源。

“那你们可得快些,”风雁回催促道,“在秘境消失前,我要把此处的守护灵兽放出来,免得有不长眼的扰了我和我哥。”

“那灵兽开了灵智,十分排外,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算了算时间,“最迟后天夜里。”

“开了灵智还能不听你的调遣?”方无远显然不信。他见识过风雁回收服灵宠的手段,连万类山中的粉毛怪鸟都心甘情愿给他当坐骑。

风雁回“啧”了一声,像是不满方无远哪壶不开提哪壶:“严格来说,它不能算灵兽,那是一棵开了灵智的树。”

“它性格有些乖戾,过于看重自己的地盘,但也不曾出去为祸。你们掉下来的那处堆着的白骨,大部分都是它做的,为了警示外面的人,不许踏入此地。”

“它的枝桠平日里潜伏在地下,整个山谷都有它的身影。惊蛰前后有结界封着,所以你们不曾见过。我哥猜测它应当是上古神树的后裔,不知为何出现了邪化。”

“上古神树?”方无远和雁霜镝异口同声道。

两人面面相觑,诧异对方为何会是此种反应,但皆未深究,都把目光投向了风雁回。

“怎么了?”风雁回疑惑,“你们认识它?”

方无远率先开口:“我在一座山体之中,见过一个活物,有护山之能,但躯体几乎与山体同化,思来想去,与你所说的妖树有几分相像。”

“护山之能?”风雁回眉头蹙起,仔细回忆,“或许与它同根同源,都是帝屋树的后裔。”

方无远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逍遥峰中的活物便算不得隐患。

“你呢?你又是何故?”风雁回看向沉默不语的雁霜镝。

雁霜镝犹豫片刻,顾不得方无远还在身旁,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若是一棵树暴怒时会吃人,吸食灵气会变得平静,它是何来头?”

方无远忽而想起了师尊的两缕白发,那是跟着掌门师伯出去一趟后,莫名元气大伤长出来的。难道师尊将自己的血元喂给了他口中的恶树?

风雁回陷入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顺着邪化的思路去想,也许是帝休树。传说帝休树的果实食之,可使人静气凝神,摒除杂念。”

“邪化之后,它的天赋反倒害了它?”雁霜镝接过话头,“可有法子能逆转邪化?或者铲除它?”

风雁回摇摇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恶树,也不曾在古籍中读到过铲除它的法子。”

雁霜镝眸色黯淡,但心知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只能寄希望于九幽教,能尽快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

“你们想好什么时候离开了吗?”风雁回问道,“那妖树可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只能躲,打不过。”

“既如此,我们后天白天离开,”方无远知晓雁霜镝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对这些日子仅有的宁静留恋不已,哪怕多待一天也是好的。

但时光如流水匆匆,纵然他心里有万般不舍,转眼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风雁回特地跑来送行,还将他的大半珍藏收进储物戒中,全都塞给了……

他犹豫片刻,多看了雁霜镝两眼,还是交到了方无远手中:“你命不好,给你用。”

“……”方无远无言以对地道了声谢,分出神识进去查探,只见里面琳琅满目,不少奇珍异宝、法器灵草应有尽有。想来顾飞河前世得到的魔尊的珍藏就是这些了。

雁霜镝落在方无远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怜惜,但在方无远抬头时又迅速移开了。

眼看着即将离开,他想见的人依旧不曾出现,雁霜镝欲言又止,频频看向风雁回,又怕暴露身份,不好当着方无远的面开口。

幸好风雁回明白了他的意思,隐晦地解释道:“秘境全靠我哥支撑,他出不来,让我代他向你们践行。”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凭空变出三个杯子,斟满了酒:“我哥酿的,特意让我带来。”

他瞥向雁霜镝,话中有话:“他说这酒不易醉,哪怕是一杯倒的人喝了也没事。”

雁霜镝瞬间明了,耳尖微红,心中暗喜,终于确定师尊果然认出他了。师尊知晓他有意隐瞒身份,故而不曾与他相认。

杯酒饮罢,方无远将避瘴气的丹药分给雁霜镝服下,带着雁霜镝御风而起,直至离崖底越来越远,风雁回的身影几乎看不见,才终于到了悬崖上方。

“一个人都没有,看来他们都以为我们死在崖下了,”方无远环顾四周,难免有些失望。他踏入大乘期后尚不曾与人交过手,体内两个元婴与他融合得还不够。

“还是尽快离开吧,”雁霜镝道。邹冰云和潘日盈已经联手,阿远才刚踏入大乘期,根基不稳,此刻交手恐怕占不得上风。

方无远应了一声,与雁霜镝同向圣蛊教边缘飞去。

两人刚到了瘴气林,便见潘日盈带人追了上来!

“果然是你们!”潘日盈远远看见方无远不躲不逃,从容地站在原地等着他追上来,正嘲讽其不知死活,到了近前却是脸色一变。

“不过短短几日,你怎会从元婴期踏入大乘期?!”他不敢大意,鬼杖一挥,瞬间从地底钻出几道骷髅,挡在他身前。

方无远的曲霞杖浮现在手中,优哉游哉地转了一圈:“拜潘门主所赐,晚辈在悬崖下得了一番奇遇。”

他好整以暇地扫视了一圈跟随潘日盈而来的人,皆是异族服装,身上戴着银饰,显然是圣蛊教弟子。

“没想到圣蛊教的禁地下还有处前人留下的秘境,”他作出一副真诚感激的模样,落在圣蛊教弟子眼中却无比讽刺,“倒是让晚辈捡了个便宜。”

雁霜镝瞥了方无远一眼,微讶他的弟子还有此等演技,脑子也转得忒快。待邹冰云得了消息,又有阿远这个先例,哪怕心有疑虑,也少不得派人下去查看,到时,迎接圣蛊教弟子的就是崖下的妖树了。

若能引得圣蛊教长老对邹冰云起了猜忌,怀疑他藏私,那再好不过。

雁霜镝不由生出几分骄傲。就这么短短一会儿,阿远便能思虑周全,真是能干。

“你得了奇遇又如何?你根基不稳,未必能从我手下逃出!”潘日盈怒喝一声,提气攻来,看似鲁莽,实则早已命人结成五毒阵,欲要一同出手,击杀方无远!

就在两人交手之时,一位圣蛊教弟子悄悄离开了此地,打算回去找邹冰云通风报信。

“哪里走?!”雁霜镝瞬间出剑,手腕一翻,本命剑幻化出数道剑意,或虚或实,叫人难以分辨,更无从躲避。

那人惨叫一声,当即毙命。其他人见状,还欲再分出几人通风报信,但都被雁霜镝拦住。

此时天色未暗,放任圣蛊教的人去探索悬崖下的情形,只会给风雁回增添负担。还是多拖些时间,待太阳下山,再放他们回禀邹冰云。

方无远看出了雁霜镝的意图,恰好他也有心想试试踏入大乘期后,他的魔婴与灵婴有何变化,逍遥意又是到了何种地步,故而与潘日盈打得有来有回,见招拆招,不落下风,亦不见胜机。

两人打斗间飞沙走石,甚至将瘴气林的边缘毁去了不少,阵法也被破坏。

里面的瘴气没了林中阵法的控制,逐渐蔓延出来,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忽而,一阵绿烟自地底冒出,透着淡淡腥味儿,直逼方无远。

“哈哈哈方侄儿,你中计了!”潘日盈的大笑声透穿烟雾,传进方无远的耳朵里。

方无远屏息凝神,借助藤蔓的感知寻到了雁霜镝的位置,连忙飞奔至他身边,将一颗辟毒丸给头昏脑涨的雁霜镝喂下,又助他静心调息。

“无妨,这里有我。”

雁霜镝心有顾虑,难以凝神,听得方无远声音沉稳,胸有成竹,竟莫名安了心,屏息盘膝打坐,运转灵力将体内毒素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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