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惊变

云中山的一应事务有黄鹂语照看,方无远带着言惊梧在宝库里搜寻解决梁渠的办法,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花喜喜的试探。

昏暗的烛火下,言惊梧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喝了口茶正要继续,手中书册却被人抽走了。

“师尊休息会儿吧,剩下的交给徒儿,”方无远道。在他身后,密室里的书籍分成了两堆,一堆有明显的翻阅痕迹,而另一堆还没来得及看,约莫有五十多本。

言惊梧点点头,也抽走了方无远手中的书。不眠不休地找了五六天,是该歇一歇了。

“你也休息会儿吧,”他并未在内室的小榻上休息,反而盘膝打坐,凝神调息,这对修真者来说是最好的放松。

方无远也盘膝而坐,只是不安分地将两只元婴放了出来,哼哧哼哧地爬进言惊梧怀里。

言惊梧睁眼去瞧,灵婴他已见过许多次,魔婴却是甚少出来,如今看去,魔婴除了浑身魔气,外表与灵婴别无二致。只是一个像仙童,一个难免让人觉得是个调皮性子,

果然,灵婴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坐着,魔婴却像只猴子一般噔噔噔爬上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自个儿的身体缩进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个脑袋看着他笑。

“师尊!香香!”魔婴兴奋地挥舞小短手,想去摸言惊梧的薄唇,但被他躲过了。

“乖些,”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魔婴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灵婴的发髻,以安抚眼巴巴看着却乖得什么也不做的小童。

他不由弯了弯眼:“好乖,像阿远小时候。”

“师尊不喜欢我吗?”魔婴撅起嘴,又争又抢。

言惊梧轻笑:“你也可爱。”若是阿远儿时也有这般活泼,或许便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一旁的方无远感受到元婴身上传来的言惊梧温柔的轻抚,早已开心得冒泡了,哪里顾得上魔婴的恶意争宠,反正争来争去两个都是他。

而且,他那灵婴一副小妾做派,师尊看不出来,当他也看不出来吗?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言惊梧将自己的元婴放出:“你们去玩吧。”

灵婴和魔婴一左一右拥着言惊梧的元婴,谁也不肯相让,但好歹从言惊梧身上下去了,不再叨扰他打坐。

三个小东西凑在一块一会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又在暗室里躲躲藏藏,玩得不亦乐乎。

方无远忽觉魔婴调动了魔气,忙将其与魔气切断,睁眼看去,原来是三个小东西在拿着小剑切磋,这才放心,但还是担心它们失手伤到师尊的元婴,只分了少许灵气与魔气给它们玩。

小半个月来,方无远与言惊梧继续辗转风雁回留下的几座宝库,夜以继日地翻阅其中典藏,偶尔打坐调息,看三只元婴凑在一处玩乐,也算乏味日子里的一点乐趣。

方无远揉了揉眉心,许是长期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近来他总觉心中燥郁难解,恨不能出去与人交手发泄一番。

他看向言惊梧,师尊好像没有这样的烦恼,难道是因为师尊常年闭关,早就习惯了的缘故?这也不对,他这两世加起来,也没少闭关,怎会在密闭环境里生出烦闷感?

“累了?”言惊梧收起最后一本书,“可要出去透口气?”

方无远有些生气,师尊分明每次都能关注到他的情绪不佳,可一到谈情说爱时,不是假作不知就是万分抗拒,他就那么不招人喜欢吗?!

他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想将这股无名火压下去,却听身旁传来一声痛哼,他忙睁眼看去,只见言惊梧嘴角一道鲜血蜿蜒而下,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师尊!”方无远惊慌失措地将人接住,这才发现是他的魔婴在切磋时伤了师尊的灵婴,未曾压下去的无名火化作暴怒,伸手扼住魔婴咽喉,恨不得将其掐死,却也伤到了自己,一时喘不上气来。

还是言惊梧的灵婴强撑着拍开方无远的手:“我没事。”它示意方无远细看,肩膀处多了道刺伤,因着方无远没给魔婴太多魔气,伤口并不深,但离心脏极近,看着骇人罢了。

只是,元婴是修真者的根基,怕得修养好久才能恢复如初。

魔婴似乎被方无远的狠心吓住了,呆头呆脑地躲在言惊梧的元婴后面,生怕方无远一时想不开捏碎了他。

方无远忍着怒气在储物戒里翻找许久,寻摸出一颗培婴丹。这原是他结婴时师尊为他准备的。

言惊梧的元婴早已回了他的丹田处,方无远也将自己的两个元婴收了回去,扶起言惊梧使两人对坐,运功助其消化培婴丹。

只是心神愈发难以平静,暗怪自个儿心绪不宁,才影响魔婴失手伤了师尊,他更不该将两个元婴放出来在师尊跟前撒娇卖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言惊梧才悠悠转醒,神识探入丹田检查了下元婴。虽是阿远的魔婴失手,但他没能躲过去也实在奇怪,幸而此伤并不严重,好生将养迟早恢复如初。

见方无远满脸自责与歉疚地跪着请罪,言惊梧苍白的手忙将人扶起:“本就是意外,怪不得你。”

他打趣着安慰:“许是来云中山太久,无处活动筋骨,我的剑法也生疏了,才会中招。”

“是徒儿不好……”方无远的情绪愈发低落,反倒将那股挥之不去的燥郁暂时压了下去。

他不敢留言惊梧一人回寝殿修养,也不许他再劳心费神,塞了一些话本过去,还要盯着言惊梧看会儿就得去休息。

“师尊这些日子不要运功,”他将随身带的固本培元的丹药全塞给了言惊梧,细细嘱咐了每日的用量,“您如今体内气脉不畅,强行运功会使伤处雪上加霜。”

言惊梧知他心中难安,无奈句句答应:“都听你的。”

方无远一人继续翻阅,偶尔抬头提醒沉迷话本的言惊梧适当休息,两人在这昏暗的密室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

但方无远总觉得他的戾气越来越重,或许是师尊受伤,他心中有愧的缘故吧。

而另一边,李望飞和顾行知跟随合欢宗众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小半个月后,将修为全失的徐南客送到了妖后手中。

“哟,出息了,还能变成小凤凰,”妖后戳了戳徐南客,一不留神将其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李望飞手掌上。

徐南客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妖后,以示不悦。当然以他现在的身躯和修为,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好了好了,年轻人最要面子,”韩亭霜劝道。自从和妖后在一起,她在神木谷莫名便高了好几个辈分,说话也老成了许多。

妖后示意侍从将徐南客送去妖皇处,听说唐三五想在闭关前欣赏欣赏神木谷的风景:“我准备冲击飞升,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少不得玩个尽兴。”

妖后有意交好,自然应允,甚至亲自作陪。

而李望飞与顾行知要回去复命,约了等白轩下次回来省亲时他们再来玩。

妖后也不强留,命妖修将两人一直送到雍州地界才离去。

李望飞拉着顾行知,正准备去聚仙城逛一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带回去与同门们分一分,也不算他白出来这么久。

谁知他们刚在城外落下飞船,忽有红白两色交缠似毒蛇般直奔他们而来。

李望飞脸色一变,一眼认出武器的主人——东方石怎会在此?专门来杀他的?

他慌忙举剑挡过,却被击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大乘期的威压如泰山压顶,他一个元婴期修士,连站稳都要耗尽全身灵力。如今他已“叛逃”,方无远不在,他也没了震慑对方的借口。

“呵,真是让我好等,”东方石一袭玄黑长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敢坏我好事,今日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长鞭破空而来!

李望飞瞳孔骤缩,提剑迎上!

“铮!”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一棵百年老树,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

顾行知七羽扇急展,如白孔雀开屏,化作屏障挡在李望飞身前。

“去死——”东方石手中长鞭陡然分化两条,每一鞭都携着吞噬神魂的魔气,所过之处草木化为脓水。

顾行知身形翩跹,七羽扇翻飞间,风刃交织成网。但他是器修,本就不善对战,面对大乘期魔修,更是完全被压制。三招过后,他左肩已挨了一鞭,血肉翻卷,魔气如附骨之疽向心脉钻去。

“走……”李望飞挣扎着撑起身子,手掐剑诀,飞剑化作流光刺向东方石后心,试图为顾行知争一线生机,“快走!”

东方石头也不回,长鞭尾端如长了眼睛,精准缠住飞剑。刺耳的摩擦声中,李望飞的飞剑竟被拉着调转方向攻向李望飞!

李望飞连忙躲闪,虽躲开致命处,但右肩被贯穿,已无法御剑。

东方石乘胜追击,身形如鬼魅闪现至李望飞面前,五指成爪,直取丹田——

李望飞并指划过储物戒,数十个防御法器纷纷罩在他身上,可惜只阻了东方石一瞬,便先后生出裂纹,应声而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滞。

顾行知看到了东方石指尖缠绕的漆黑魔气,看到了李望飞涣散瞳孔中倒映的绝望,看到了自己染血的七羽扇。

他没有李望飞丰厚的身家,也知他身上带的防御法器根本阻拦不了东方石,除了……

他不再犹豫,七羽扇脱手飞出的刹那,本命法宝与主人的血肉之躯合二为一,飞扑至李望飞身前。

“找死!”东方石变爪为掌,原本掏向李望飞丹田的一击,结结实实印在顾行知胸膛。

随着心脉寸断的声音响起,顾行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落在李望飞怀里,两人滚作一团,他心口的掌印处,魔气正在迅速吞噬生机。

“小知了!小知了!”李望飞抱住他,触手一片冰凉。顾行知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真感人,”东方石一步步逼近,“那便成全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李望飞已无力躲闪。

剧痛。

李望飞低头,看到东方石的手从自己腹部穿过,指间攥着一个小小的、泛着莹白光芒的元婴,那是他的道基,是他修为的全部。

在元婴被捏碎的那一刻,他耳边嗡鸣,眼前一片漆黑,却被东方石喂了口魔气,强行清醒过来。

东方石冷笑,似无常索命:“好好看着,我是如何掏出他的心脏——”

话音未落,天地色变!

“魔头!尔敢!”

随着一道怒喝,无数金色阵纹自虚空中浮现,瞬间结成囚笼将东方石困在其中。远处,李凝月踏空而来,手中拂尘一扫,捞起重伤的两人出了东方石的攻击范围。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横贯天际,清莹温润,但势不可挡。

“衡玉!”东方石变了脸色,欲强行打破阵法抽身逃离。

那剑光却不给他丝毫机会,滔天剑意刹那近身。

东方石被阵法压制修为,无奈只能以魔躯硬扛这一剑。轰然巨响中,金色阵纹寸寸碎裂,他喷出一口黑血,身形化作血光遁向远方,刹那消失不见。

衡玉并未追击,随李凝月飞身至伤者身旁。

他的目光落在李望飞空荡荡的丹田处,忙打入一道灵力稳住他的心脉,叹息着将人扶起:“活着就好。”

李凝月急急去探顾行知鼻息,声音发颤:“心脉断绝,但有一息尚存。”

他将一颗九转还魂丹喂给顾行知,心头发堵。在收到两人进入雍州地界的消息后,他急忙赶来接应,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以致两人身受重伤。

李望飞躺在血泊中,腹部空洞的伤口不断涌出灵力。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盯着顾行知惨白的脸,伸出的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

“傻子……”他哽咽着,“谁要你挡……谁要你……”这明明是他的死劫,为何会连累顾行知?!

衡玉心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这两个弟子比他家云起也未年长几岁,正是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年纪,却在他眼前落得这般境地,一个心脉断绝,生死悬于一线;一个元婴被掏,修为毁于一旦。若他在聚仙城察觉到魔气后能来得再快些……

他闭了闭眼,指节捏得发白,只恨此生不能将魔修斩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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