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烈风道

“什么?”卫世安一惊,他们放出去的消息是四师叔一直在闭关,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流言?且四师叔以身封印梁渠的事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应不会有人传出去。

“他们是为了传递消息,借梁渠来让你我相信,”李凝月提醒道。

卫世安很快反应过来。要以此法来传递消息,说明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全被拦截了,能做到这些的只有系统,恐怕云中山已被系统占领,四师叔和方师弟有危险!

宋折兰也意识到了什么,忙将流言细细说来。

卫世安抓住了其中关窍:“四师叔去了蓬莱、南海……”他们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或许会将目的地藏在其中:“是要去广陵城吗?”

李凝月否决:“咱们能猜到,系统定然也能猜到。”

卫世安细细思索,能传出谣言误导行踪,说明他们未曾落入系统之手,但又不能回归鸿宗求助:“他们受伤了?无法御剑立刻回来?”

李凝月点点头:“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葬风谷,立刻派人去葬风谷接应。”

他顿了顿,也不知传信会不会被系统发现,只是眼下两人的安危更要紧:“传信于方玉树,告诉他言惊梧和方无远去葬风谷求医,可能会走烈风道,请他尽快找到两人。”

至于前来归鸿宗讨个说法的众人,如今剧情已经走完,他们行事不会再受剧情所限,也该让各门各派都知晓此事及其中利害。

而另一边,早在三天前,言惊梧和方无远已到了葬风谷外。

“多谢,”言惊梧扶着方无远下来,向车夫道谢。他们原本是去城里回春堂的分店买些伤药以做备用,没想到掌柜认出了他们用的钱袋子是贾仁所赠,非要派人送他们一程。

“贵人客气,”车夫豪爽地笑了笑,“这马有灵性,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驱不进去。我先将马车带去来时路过的镇上,找个地方歇脚等二位出来。”

言惊梧:“不必,你直接回去就是,这马车本就是贾掌柜送的,我们也用不上了。”

“行,”车夫应了一声,驱车离开。

言惊梧与方无远站在烈风道的入口处,这是葬风谷外的一条天然屏障,若有凡人求医,必得过了烈风道,证其求医之诚心,才能进入葬风谷。

两人还未进去,便听得狂风呜咽如泣,渐而呼啸如吼。而在这条路的深处,风化作万千利刃,卷着沙砾与碎石,在峡谷间横冲直撞。若凡人误入,轻则刮伤皮肉,重则筋骨尽断。

言惊梧想为方无远将斗篷裹紧,却遭到了剧烈的推拒:“师尊,这斗篷给您……”

“穿着!”他强硬地系紧斗篷的系带,手指擦过方无远颈侧的毒纹,那皮肤已经凉得不像活人,“你不能再受伤了。”

“可您——”见言惊梧矮身想背他,他连忙拒绝,“我此刻还清醒,可以自己走。”

“胡闹!”言惊梧厉声呵斥,不由分说地将人背起,“你身上的毒由不得你折腾。”

背上的人太轻了,八尺身躯竟仿佛只剩一身骨头还有重量。他不敢耽搁,将地上装满水和干粮的包裹背至身前,一头扎进了烈风道。

风如刀割。

他把方无远护在背上,以双臂为栏,以胸膛为盾,将所有风刃都挡在身前。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纹丝不动,而他的前胸、手臂、肩颈却渐渐渗出血色。

起初只是细密的血点,像被针扎过,后来风势渐猛……但这峡谷一望无际,地势平坦开阔,根本无处可躲,只能任由风刃割开皮肉,翻出猩红的肌理。

方无远伏在他背上,听着衣料被割裂的声响,嗅到愈来愈浓的血腥味,言惊梧几乎微不可闻的喘息似有千钧压在他心头。

“师尊……”他轻声唤道,声音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有些变形。

言惊梧将他往上托了托,哑声道:“别说话,省些力气。”

第二日,水壶不慎被风刃割破,清水渗入沙地,转瞬无踪。干粮袋的系带也断了,言惊梧试图去捡,但满身的伤让他的动作慢了片刻,干粮袋瞬间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他将怀里昨个儿剩下的最后半块饼送到方无远唇边,自己则舔了舔渐渐干裂的嘴唇。

方无远不愿吃,偏过头,将饼推了回去:“您更需要补充体力。”

言惊梧避开,以指封住他的穴道,迫他吃下。那动作生硬,不容置疑,如同他对敌时挥出的每一剑。

“师尊……”方无远眼眶发热,但除了感受到饼在口腔中逐渐被唾液软化,什么也做不了。他固执地不肯咽,听得耳边传来言惊梧的叹气声。

“好阿远,听话。难不成还要我托着你的下巴帮你咀嚼吗?”他苦中作乐地打趣,将手腕又伸到了方无远唇边,“喏,反正已经在流血了,不如为咱们补充水分。”他们带的外涂伤药还没等起效就被风吹来的沙砾糊住,只吃了两颗丹药聊胜于无。

“师尊,您走吧,别管我了,”方无远冷不防吞了嘴中的干粮,只觉心里抽痛,他睡得越来越久,恐怕活不过两天。

只有两天,他们能走得出烈风道吗?还不如让师尊保持体力,好好活下去。

言惊梧沉默不语,随手摘下他们歇脚靠着的岩石缝处生出的一朵碧落花,簪进方无远鬓角边:“别想那么多,或许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

方无远喉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还在锦官城时,街道上有人在买绣着碧落花的香囊,他远远听见那人对身边的夫人说:“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他眼眶一红,落下泪来。若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求师尊舍一份情给他。爱慕之情也好、师徒之名也罢,他都不要了,他只要师尊扔下他,好活着走出烈风道。

“眼泪也是水,阿远可不能浪费。”言惊梧笨嘴拙舌地宽慰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凡人不也有穿过烈风道求医的吗?咱们好歹比他们身强体健些。”

“可他们没带着像我一样的累赘。”

言惊梧不语,见劝不住,索性直接背起方无远,在风刃交织成的帘幕中一步步继续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风仍在吹,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麻木地迈步、再迈步。

第三日,峡谷窄了许多,但风势越来越烈。

这里是烈风道的核心,狂风在此汇聚成漩涡,将天地搅成一片昏黄。

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完好无损,他身上连根头发也没伤着。而言惊梧的前胸、手臂、肩颈、双腿,没有一处完好,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

银白面具早被吹断,不知掉在了何处。风刃割开他的侧脸,从眉骨划到下颌,将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容毁得触目惊心。

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沙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线,转瞬又被风沙掩埋。他的视线也被血糊住,只能凭着本能向前,在昏黄的天地间蹒跚。

“师尊……“方无远刚一清醒,便见如此惨状,声音哽咽,再次哀求,“您放下我……”放下他这个累赘,师尊独身一人一定能顺利进入葬风谷,修补元婴。

言惊梧恍若未闻,只在风势稍缓的间隙,低声回一句:“快到了。”

他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桌面,却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方无远伏在他背上,感受着紧挨着的那具躯体在颤抖,清楚地知晓师尊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他无能为力地绷紧身体,想以此为师尊减轻重量。

第四日清晨,风势渐歇。

言惊梧背着方无远,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执念撑着。

不能倒,他若倒了,阿远会在梦中死去。

他背上之人从昨天睡去后,至今未醒过一次,他只能通过脖颈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来判断,阿远还有救。

他脚下一个踉跄,不慎摔倒在地,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依旧强撑着一口气,爬着行进。

很快,他的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十指抠进沙砾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但他背上的人始终被护得稳稳的,那件黑色斗篷裹得严实,连一丝风沙都没漏进去。

约莫爬出去三里地,他终于到了烈风道的尽头。这里的风温柔得与身后那道峡谷判若云泥,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言惊梧咬着牙,以手肘撑地,继续一寸一寸向前爬行。沙砾嵌进伤口,疼得钻心,他恍若未觉,死死盯着眼前一片朦胧的绿意,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只要见到葬风谷的守卫弟子,阿远就能得救……

“他们在这里!”

恍惚间,一个与方无远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消瘦青年带着人快步走了过来。还没辨认出来人是谁,言惊梧便松了口气,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方无远从他背上滑落,斗篷散开,露出苍白却完好的面容。毒素已蔓延至太阳穴,可那三天里,他没有受一点风伤,没有淋一粒沙尘,被护得周全至极。

而言惊梧灰头土脸,发间满是沙砾,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尽数开裂,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在渗血,将身下的青草染成暗红,呼吸浅促,昏迷不醒。

方玉树忙为两人把脉,各喂了丹药后吩咐弟子速将人抬去客房:“你们为清宴仙尊清理伤口,让蒋道全稳住方无远的毒。我去采‘醉也忧’,告诉他务必在我回来前保住方无远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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