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交换

白轩与李凝月带来的弟子守在井口,没一会儿,卫世安也赶来了。

“情况如何?”卫世安问道。

白轩简单说了他们过来后发生的事情,只见卫世安思索片刻,吩咐随行弟子根据他的安排布阵,以防花家兄妹忽而闯出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就在众弟子忙碌之时,忽有一阵狂风刮过,卫世安心里升出些许异样,不待他深究,便见李凝月和方无远从井中跃出,朝那风飞奔而去。

“拦住他们!”方无远高声冲着最外围的弟子道。

但那阵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不等弟子们反应过来,那阵风便将他们掀翻在地,疾行离开。

方无远全力御风,穷追不舍。

李凝月脚下慢了几分,对追上来的卫世安吩咐:“系统抓走了言四!你传信给五长老和六长老,让他们前来助阵。花喜喜已死,不必管花笑笑,方无远给他身上下了追踪蛊,日后自会算账!”

一旁的白轩闻言,当即化作原形带着李凝月追了上去。

卫世安面色凝重,停了脚步,联系过时意尽和崔婉音后,带着其余弟子根据李凝月留下的线索寻了过去。

方无远追了一天一夜,从圣蛊教旧址一路追到此地。这里山是秃的,土是黑的,连天上那轮太阳都像是蒙了一层灰,照下来的光没有温度。

这是九幽教的地界,荒得像是被天地遗弃了。

李凝月和白轩紧随其后,终于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上,追上了那个身影。

那道看似在逃,实在一直吊着他们,故意引他们来此的身影。

系统站在前方不远处。他身形修长,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与方无远别无二致。

也不知他顶着这张脸在云中山做了什么。依李凝月得到的消息,云中山已是系统的囊中之物,但他既然还在用方无远的脸,说明他还未完全恢复,此次出现定是知晓花家兄妹抓了言惊梧,来了招黄雀在后。

三人脚步一顿,看向系统。他悬于虚空,手中提着的人像一件破败的衣裳,头颅低垂,散乱的乌发遮住了面容。

“你引我来此是何目的?”方无远神经紧绷,盯着系统的一举一动,“放了他,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系统像是对方无远的反应早有预料。他抬起一只手,往脚下的地面轻轻一按。

轰——地面塌了。整片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空了一样,轰然往下坠去。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土石簌簌滚落,坑洞越来越大。

待烟尘散去,坑洞已经深得看不见底。但在那无尽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亮光。

是一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树。它的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暗红色的,无数根须从枝干上垂下,在半空中轻轻摇晃,像是活物的触手,又像垂死的蛇。

在那遮天蔽日、浊气冲天的树冠间,悬挂着数不胜数、在发亮的圆果,将整个坑底照得透亮。裸露地面的树根上躺着数具魔修的尸体,上面的魔气正在被妖树缓缓吸收。

与此同时,那些圆果以极慢的速度一个接一个黯淡,仿佛那棵树抽走了它们的光。一黑一金诡异地维持着阴阳平衡。

李凝月脸色一变,九幽教数百年来守护的秘密暴露于人前。那棵树正是风雁回曾猜测,邪化后的帝休树,它本是净化天下浊气的灵树,如今却靠吸食九幽教修士的金丹来平衡它的浊气,使它不至于完全邪化后,引整个天下的修士都入魔。

那满树的圆果正是九幽教以秘法修出金丹后,又将其剥离挂上去的。这也是九幽教仅有几个护教长老踏入元婴期的原因。

李凝月看着满地魔修的尸体,瞬间猜到了系统的目的。维持平衡很难,打破平衡却很容易,只需一个方无远便顶得上上千魔修。那时,天地陷入黑暗,他便能继续做他的救世主。

果然,系统玩味地看了方无远一眼,他浮在空中,将言惊梧拎到坑边。只要他一松手,那具昏沉的身躯就会像一片枯叶坠落:“跳下去。否则,我扔他下去。”

“不可!”李凝月拉住了冲动的方无远,语速极快地向他说明妖树的来龙去脉,及系统的目的。

“真聪明。”系统见方无远没有动作,索性将言惊梧拎到坑中心的上方,正悬在那棵妖树的顶上。那些根须被吸引,开始轻轻摇晃,向上伸展,尖端的倒刺在幽暗中闪着微光,蠢蠢欲动。

“别——”方无远见系统欲要松手,下意识向前迈步去拦,却被系统的眼神逼退。他止住脚步,心惊胆颤地盯着系统的一举一动。

若能换回师尊,便是他死了也值得。至于天下人如何……想来师尊和掌门师伯会有办法的。

见方无远毫不犹豫地走向坑边,李凝月脸色一变,和白轩死死拉住方无远:“便是你跳了,他也不会放过你师尊!”

系统拎着言惊梧的手往下放了一寸,戏谑道:“那你跳还是不跳?”

那些根须像是嗅到了致命的香气,猛地向上窜了一截,最近的那几根几乎要触到言惊梧的衣摆。它们兴奋地扭动,互相缠绕,争先恐后地往上伸。

“别动他!我跳、我跳!”方无远伸出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言惊梧还是没有醒。他的头垂着,身子软软地挂在系统手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像是为了推方无远最后一把,系统温声细语:“放心,只要你跳下去,我一定会放了他。”

方无远喉结滚动:“我知道你有堪比天道的力量,我要你以天道之力起誓。”

“好,”系统当即起誓。他的目标本就是方无远,只是眼下它还未完全恢复,与方无远对上只会拖慢他成为天道的进度,所以才行此法。

方无远确认他没有耍花样后,正要动作,再次被李凝月拦住,语气里是少见的急怒:“你疯了?!我们会有法子救出你师尊!”他想救他的师弟和师侄,也想保全天下人,可他清楚,他毕生所学、满腹筹谋,在这两难的境地全都使不上力,只能拖一拖时间。

“我不能冒险!在我心里,天下人比不上我师尊一人!”方无远清楚李凝月不只是在担心他,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腐烂的气息。那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人想呕。

他强行挣开李凝月拉着他的手,纵身一跃——

言惊梧的手指忽而动了一下。他意识回笼,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目光掠过坑底那棵妖树和抓着他的系统,又看向坑沿上的李凝月和白轩,最后落在欲要往下跳的方无远身上。

他呼吸一滞,瞬间明了此刻处境,当即强忍元婴上的痛楚,一道温柔掌风打向跳下去的方无远,将其送入坑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那石头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但尚处在妖树的根须够不到的地方。

方无远错愕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像是没料到他会醒来。他看到言惊梧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能为师尊而死,是徒儿的荣幸,”他轻声道,并不确定隔了这么远,师尊是否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死之后,师尊还会惦念他便够了。

他还待动作,却见言惊梧微微蹙眉,口中念念有词。就在他欲要分辨他在说什么时,言惊梧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系统身上,眼底的决绝一闪而过。

方无远忽而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瞳孔骤缩:“不要!”

话音未落,言惊梧的元婴从体内冲了出来。

那元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像随时都会碎掉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里都在往外渗着灵光。它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从言惊梧体内冲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溅在系统的衣袍上。

它冲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义无反顾地提剑撞向系统的面门,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系统脸色一变,以为他要自爆元婴,下意识松了手,抬起手臂去挡。

言惊梧失了桎梏,向下坠去。

方无远慌了神,不顾一切地探身想要抓住那片白衣,一跃随着言惊梧的身影一同下坠。而李凝月只来得及拦住欲要对方无远出手的系统。

但言惊梧早有预料,见系统被李凝月缠住,立刻将元婴召回,再次打出一道掌风,将方无远送回坑边。强压下元婴彻底碎裂的痛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下托起,碎裂的土石纷纷升起,重新拼合。

轰隆声震耳欲聋,烟尘遮天蔽日,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师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方无远甚至来不及反应,难以置信地挣扎着爬起来,扑向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

却只透过缝隙看到一条根须洞穿了言惊梧的丹田,贪婪地吸取着他的修为,将他卷向深不见底的坑底。无数根须像是嗅到了血腥气,疯了般缠向言惊梧,往他皮肉里扎。

他挣扎了一下,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始终在看着方无远,没有一点血色的薄唇微启,似乎在说着什么。

方无远只觉耳边传来嗡鸣声,却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言惊梧的口型。

“抱歉。”

抱歉?为什么要说抱歉?

他来不及深究,也来不及思考,试图将逐渐合拢的地面掰开,却根本无法阻止那片土地重新变得平整。就像是言惊梧猜到他会做什么,于是将这里彻底封印。

方无远跪倒在地,心底的痛不欲生带着四肢发麻。原本的大坑已经彻底合拢,连条缝隙都找不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的大脑仿佛停在了那一幕,反反复复回放着言惊梧腹部刺目的血红,被根须卷着离他越来越远。

他感到窒息,好似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要缓解这种窒息,发疯一样将十指深深插进泥土里,妄想把这片土地重新剖开。不知何时指甲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混进那些潮湿的泥土里,他早已失去痛感,浑身的力气渐渐被抽干。

他愿意替师尊做任何事,他也愿意替师尊去死。他总想着有他在,师尊是不必为了苍生牺牲自己的。

他从未想过师尊会死在他面前。

这一刻,他的执念、他的爱慕、他的心也随着言惊梧一起死去了。

没达成目的的系统并不打算与他们交手,被李凝月缠住后不等方无远回过神来,便伺机离开了。

风从荒原上吹过,吹起他们的衣袍。没有人说话,只剩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凄厉得像是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方无远忽而猛地站起身,周身魔气四溢,却从未如此清醒。

他不言不语地想要离开,刚踏出几步被白轩拦住:“你要去哪儿?”

“去给师尊报仇,”他眼中是强烈的恨意,又藏着微不可察的温柔缱绻。等系统死了,等他完成师尊的心愿,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也可以死去了。

李凝月心惊于他的执拗和疯魔,但他方才数遍推算,事情还未到绝望的地步,忙道:“你师尊还没死。”

见方无远看了过来,他继续道:“你师尊的元婴有损,但毕竟是大乘期修士,妖树要吸干他的修为和生命力需要时间。”

说话间,时意尽与崔婉音到了。卫世安带着数名归鸿宗弟子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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