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点朱砂

不见天光的暗室里点满了蜡烛,影影绰绰照见墙上铁链缚着一人。那人垂首昏沉,却掩不住肩背线条里透出的风姿绰约、雪胎梅骨。只是脸上布满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伤疤,更有一道贯穿整张面容,将原本的玉质骨相生生撕成两半。

花笑笑疼惜地抚摸着言惊梧脸上的疤痕:“怎会弄成这样?不完美的东西,碎了也不会好看的。”

他转头看向拿着东西走进来的花喜喜:“都准备好了吗?”

花喜喜点点头。

“不会伤他性命,也不会亏空他的身体?”

“绝对不会,”她打开手中的盒子,是几条绿色的蜈蚣,“只会加快他身上伤疤的愈合速度,连续喂上三天,仙尊的皮肤就会光滑如新。”

“不过……”她眼中满是兴奋,“这过程就像有虫子在啃噬伤口处,又痒又痛。”

花笑笑眼睛一亮,示意花喜喜动手:“痛点好,痛了仙尊才知道爱惜自己。”

随着花喜喜的靠近,一条绿色蜈蚣瞬间钻进言惊梧的皮肤,爬至他的脸上,随着蛊虫的蠕动,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新肉。而言惊梧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唇边发出无意识地痛哼。

他在剧痛中渐渐清醒,睁开双眸看清了眼前景象,咬唇将痛哼声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地忍受着花喜喜的折磨。

花笑笑兴奋的目光黯淡了几分,很快又燃起了更多的兴趣:“果然,还得是仙尊。”

他打了个响指,言惊梧身上的衣衫全都变成了白色,鬓角凌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好似只可远观的雪山冰莲生出几分亦可亵玩的脆弱。

花笑笑面露不满,嘴里喃喃“不对不对”、“失了仙尊的韵味”。

言惊梧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他已经意识到花家兄妹将他当成了玩物,又因他破了相,才迟迟未动手。他得在脸上的伤痊愈前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只是,脸上的剧痛仿佛有人将手指塞进他的皮肤下搅来搅去,让他眼前发黑,难以集中注意力,单是不肯示弱便已耗尽他的意志和力气。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偶尔有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喉间逸出,引起两个疯子兴奋地轻呼。

待第一天的疗程结束,花喜喜收起蛊虫,拿来帕子温柔地为言惊梧擦去额边汗水,又突发奇想,不知从何处找了片白色的纱巾,披在言惊梧的头顶。

莲花冠被白纱遮掩,脸上疤痕长出嫩粉新肉,如白瓷裂隙间渗出的釉色。言惊梧眼眸低垂,像一座白玉菩萨像,虽被雕坏了面容,依旧不减风采,不染尘埃。而那双眼里一瞬的厌恶将心底满溢的慈悲衬得更真,仿佛白玉裂纹里透出的光,栩栩如生。

“好!好!好!”花笑笑连连称赞,沉思片刻,拿来花喜喜修复人皮用的朱砂,点在言惊梧的眉心,宛若泣血,却更添几分遗世独立。

他赞叹后叹气:“可惜这朱砂蹭一下便掉,仙尊又是修真者,无法以寻常法子为其刺上朱砂。”

“我有办法!”花喜喜一副天真无邪的做派,“有一种血泪蛊,寄生在血泪竹上,将其捣碎研磨,刺破皮肤后点上去,便能永不褪色!”

“而且……”她洋洋得意地挑起言惊梧的下巴,“血泪竹汁液成分特殊,进入体内会引起强烈的痛觉,却不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花笑笑生出几分惊喜:“那蛊虫……”

花喜喜点点头:“那蛊虫也带着这种毒。取用一根血泪竹的竹刺,蘸取调制好的蛊浆,刺入眉心皮肤。每一针下去,都能让仙尊感受到一股剧烈痛楚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这蛊寻来需要几天?!”他已迫不及待。

“明日便好!绝不会影响仙尊面容的恢复。”

“不,”花笑笑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惊梧,“等仙尊这张脸恢复后再点朱砂,到时,定能得见绝色。”

他道:“盛宴要一道道上,才叫盛宴。如果一下子全用了,那只是刑罚;就像文火慢炖,让仙尊每天都比昨天更绝望一点,那变化的表情,才值得反复品味,才不算辜负了这身辛苦抓来的好骨相。”

到了第三日,言惊梧脸上的疤痕淡去大半。最长的一道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浅浅的粉色痕迹;最小的那些已经全然消失,皮肉平整如初。

但那些蛊虫还没有停。它们还在游走,还在啃食痂痕,把那最后一些不平整的地方一点一点修复,直至看不出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那些蛊虫像是完成了使命,先后从皮肉下钻出来,落在他的脸侧,被花喜喜用竹签拨进罐中。他的脸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皮肤甚至比从前更细嫩一些。

花笑笑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那里曾有一条最长的、几乎破坏了整张脸的疤痕。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仙尊,”他十分满意,“您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梅。”

言惊梧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像是疼得太久,所有的情绪都被掏干净了。许久,他缓缓回过神来,一双圆眼还如从前般坚毅,却透着苍白的虚弱。

他已经无力去想如何逃脱,余光瞥见花喜喜拈着的一根竹刺,那是血泪竹的刺,比绣花针粗些,尖端沁着一点暗红。

花喜喜面上满是愉悦,迫不及待地走到他面前,歪着头天真地看他:“仙尊,该点朱砂了,你会越来越漂亮的。”

花笑笑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眉心,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寻一处最合适的位置:“就这里。”

花喜喜将竹刺探入碟中,蘸饱了血泪蛊的浆液。

随着刺尖刺入眉心皮肤,言惊梧的瞳孔猛然收缩。尖锐的痛楚从眉心涌入,仿佛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线捅进了颅骨里,而后顺着经脉淌下去,分作无数细流,涌向四肢百骸。每一道细流都像一把刀,从经脉上一路刮过去,刮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呼吸加重,胸膛的起伏愈发明显,却始终没有出声。

花喜喜专注地把刺尖往里送了半分,又缓缓退出。那一滴蛊浆便留在创口里,渗入皮下,凝成一点朱红。

花笑笑的手还贴在言惊梧脸侧,掌心能感觉到那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把脸凑得近些,几乎贴上他的额角,看着那抹新生的朱砂。只见殷红的一点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真好看。”他极为满意,吩咐花喜喜继续。

第二针刺入。言惊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道痛楚比方才更剧烈,他的后背弓起一瞬,又生生压下去,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花笑笑的眼睛亮了:“仙尊这副模样,可比我抓回来的那些人漂亮多了。不,他们可不配与仙尊作比。”

花喜喜手上没停。她刺得很慢,每一针都稳而深,让那蛊浆一点一点渗进去,让那道痛楚一次又一次涌过言惊梧的经脉。

言惊梧的牙关咬得太紧,唇角溢出一丝血来。

花喜喜用拇指替他擦去,又将血迹抹在他的下唇上,洇开一小片红。她歪着头看了看,想着来日等哥哥玩腻了,她要用最好的胭脂妆点仙尊。

第七针刺完,言惊梧的眉心上已是一片殷红。那朱砂不是寻常的一点,而是密密麻麻的小点,连成一个水滴状的圆点,清冷也艳丽。

他闭着眼,呼吸轻而促。痛楚还在他体内流窜,虽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但余韵还在,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花喜喜放下竹刺,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朱砂。

言惊梧的眉心微微一跳。

花笑笑不知何时解开了铁链,言惊梧身上一松,险些摔倒在地,却被花笑笑扶住。

他跪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看了很久,久到言惊梧以为他又想到了新的法子折磨他,但他只是把脸埋进他颈侧,蹭了蹭,喟叹道:“仙尊,上一次能这样贴着您,还是我和喜喜年幼时。”

花喜喜也凑了上来,靠在言惊梧的肩膀上:“是熟悉的梅香,想来仙尊早就忘了,您救我们的那日,院中的红梅开得正好……”

“叮当——”

铃声响起,在寂静的暗室里被无限放大,瞬间破坏了两人苦心营造的氛围。

花笑笑脸色一变,从言惊梧怀中摸出长生铃,暗恼他们大意,竟没将此物扔掉,定是方无远寻了过来!

他见言惊梧松了口气,自然猜到了他至今还在担心他那好徒弟是否解了毒。冷笑一声:“仙尊不会以为只凭一个铃铛,方无远便能找到这里吧?”

一旁的花喜喜轻笑着附和:“哥哥早就在周围布下了结界,方无远绝不可能找到您的位置!”

花笑笑:“您是我们的了。”

花喜喜:“您这辈子都别想逃掉。”

两人一人一句,像是对着早就排好的戏文。每一句都轻飘飘的,每一句都带着天真残忍的笑。

——

“方无远,找到你师尊了吗?”李凝月一收到方玉树传来的“方无远已经完全恢复”的消息,便玉简传讯找了过来。

言惊梧的行踪被花笑笑特意设法掩盖,归鸿宗记录弟子行踪的游简并不能找到言惊梧的位置。

“在圣蛊教旧址,”方无远将位置传给了李凝月,“但长生铃只能找到大致范围,应该是那两人布下了遮掩行踪的结界。”

他借着师徒契寻到了师尊所在方向,一路追来此处,在圣蛊教旧址绕了三天,却始终寻不到具体的位置,冒险催动长生铃,这才勉强画出个大概范围。

但他心知长生铃响,那两人定会有别的动作,他必须尽快救出师尊!

他将已经沦为废墟的圣蛊教每一寸瓦砾都翻遍了,但断壁残垣间只有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方无远心急如焚,却异常冷静,细细思索着他和师尊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李凝月不知何时带着众多弟子到了:“可有线索?”他身侧跟着忧心难解、被梅娘催出来一同找人的白轩。

方无远摇了摇头,

李凝月闭目凝神,思索片刻后指尖虚点,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如蛛丝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却在触及某几处断墙时诡异地折返,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有匿影阵。”李凝月睁眼,收回灵力,眉头紧锁,“阵法被人刻意颠倒过,气息混乱如麻,若是强行破阵,恐会伤到阵中人。”

方无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以师尊的身体状况,绝不能强行破阵。”

跟来的白轩亦是心急如焚,他尝试着调用元神上的妖仆印记寻找言惊梧的下落。妖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从心口漫向四肢,溢向四周。他凝神顺着妖气的走向去探,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忽而轻咦一声,捂住心口:“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什么?”前方在观察阵法的方无远猛地转头。

白轩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他的血脉在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深的地方回应着他,穿越了层层石壁与黑暗,带着古老而悲怆的共鸣。

“是凤凰血。”他凝神感受,“很淡,又很烫……在地下。”

“是师尊的储物戒!”方无远眸中一亮。那日他将雪上松收起后,担心师尊需要用里面的东西,便另寻了个储物戒,将物品全都塞了进去,雪上松也被他私心塞进了储物戒的角落。

李凝月沉吟道:“狡兔三窟,这匿影阵定有入口。再加上白轩相助,如此,便可‘以血引血’,寻找四师弟的准确位置。”

方无远的目光落在白轩灰色的头发上,面露犹豫:“轩郎的身体不能再……可还有别的法子?”他目光闪烁,心口悬着一块石头。也不知师尊怎么样了,能否等到他们寻到法子?但他不能再让轩郎冒险。

“我可以!”白轩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仙尊庇佑我多年,只要能救出仙尊,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凝月制止了两人的争论,宽慰道:“一滴血足矣。”

白轩狐疑,只见李凝月已经掐诀,一道繁复的阵纹在他脚下展开,他看向白轩,颔首示意。

白轩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将血滴入阵眼。殷红的血珠落地并未散开,而是被阵纹牵引着悬浮起来,化作一只极淡的血色鸟雀,振翅欲飞。

李凝月阵诀再变,那血雀原地盘旋两圈,头也不回地朝一口废弃的井里冲去,直直坠下。

“入口在这里。”李凝月收诀。

方无远连忙冲向井口。阴冷的风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纵身跃入黑暗。

李凝月紧随其后,阻止了欲要跟来的白轩和其他弟子:“你们在外布阵,防止花家兄妹逃脱。”

两人坠入井口之后,便见一道斜斜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两侧是粗糙的岩壁,长满青苔,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血雀在前面飞,时不时回望一眼,像是在等他们跟上来。

方无远握紧曲霞杖,与李凝月脚下步伐愈发快了。

石阶盘旋而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穹顶高不可见,四周岩壁上开凿出无数孔洞,像是蜂巢。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刻满符文,隐隐泛着幽光。

血雀在石窟入口处顿住,双翅一振,欲往左前方飞去,忽而化作一片红粉消散。

“那边,”方无远抬步欲行。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暗处射来,直取他咽喉。方无远忙手中曲霞杖横起,杖身将银线缠住,细看之下,正是花笑笑的傀儡丝。

石窟两侧的孔洞里忽而传来剧烈的响动。

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一具人形傀儡倒悬在岩壁上。它通体漆黑,关节处露着花纹,眼眶里燃着两簇幽绿的磷火,脑袋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正对着他们。

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密密麻麻,数十具傀儡从孔洞里爬出,倒挂在那片岩壁上,像一群栖息的蝙蝠。

“真可惜,半日醉没能毒死你,”怨毒的声音传来。花笑笑一身轻薄紫纱,手里拎着无数根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具具傀儡。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嫉妒。他们没去抓方无远,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他与仙尊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联系!

且看方无远周身气息,才短短四天,他的元婴像是已经恢复,修为更加深不可测。花笑笑收起轻视,幸而他们为以防万一,在长生铃响后已布下毒阵。

花喜喜落后他半步,展颜一笑,天真无邪:“你想救仙尊?可他是我们的了。”

她压不住那点尖锐的兴奋:“你一定没见过,仙尊痛极时的模样。”她的身体颤抖着,唇间发出吸气声,炫耀又挑衅地模仿着言惊梧的样子。

方无远瞳孔一缩:“我师尊在哪?”这两个疯子到底对师尊做了什么?!

花笑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别担心,我们只是给师尊治好了脸。”

花喜喜:“还给他眉心点了颗朱砂,可漂亮了!”

她笑声清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那么好看的样子,只有我们见过。”

方无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烧得他眼眶发酸。他攥紧曲霞杖,指节泛白。

他太了解这两个疯子的喜好,说着是治脸、点朱砂,但这过程定然会让师尊痛不欲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拖累了师尊。是他的失误致使师尊元婴出现裂痕,也是为了给他换条生路,师尊才会轻而易举地被这两人抓走。

他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花喜喜的一举一动,恨不能让这两个疯子也尝尝疼是什么滋味;恨不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喉间一阵腥甜:“让开。”

花笑笑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偏头看向花喜喜。

花喜喜捂着嘴笑起来,眼波流转:“不让。”

“仙尊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那些倒挂的傀儡齐齐睁眼,石窟里顿时鬼气森森。一具具傀儡从岩壁上跃下,向两人扑来。

方无远曲霞杖一横,杖身抡圆,一道弧光扫出,当先的几具傀儡被拦腰斩断,但更多的傀儡涌上来,拳脚间带着机关响动,有些指尖弹出利刃,有些胸口裂开喷出蛊虫。

李凝月拂尘一甩,万千银丝散开,在他与方无远周围织成一道屏障。那些蛊虫撞上来,便被银丝缠住,绞成虚无。

“往左。”李凝月沉声道,“先救你师尊。”

方无远循声望去,正欲抬步抽身,忽眼前一花,是花笑笑和花喜喜并肩而立,挡在了入口处。

花喜喜抬手,袖中飞出无数黑点。那些黑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向方无远涌来。

方无远沉着应战,周身灵气流转,大乘期的威压展开,蛊虫纷纷跌落。他一步踏出,曲霞杖欲取花喜喜!

花笑笑手指一动,几具傀儡扑上来挡在妹妹身前。方无远杖身嗡鸣,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开。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傀儡像是被巨力击中,纷纷碎裂,木屑与零件迸溅一地。

两人脸色均是一变,几天不变,方无远的毒解了,修为竟也大大提升,一旁还有李凝月掠阵,哪怕他们做好了迎敌的准备,也不由心下一沉。

两人对视一眼,若是今日不能擒住方无远,那便先带仙尊离开!

花笑笑手腕微动,傀儡丝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银芒遮蔽视线。他拽住花喜喜,身形急退。

不等他们伺机离开,曲霞杖杖尖划过地面,竟将花笑笑布下的迷障瞬间撕裂。

花喜喜急急捏着法诀,无数蛊虫自石壁的缝隙间涌出,配合逐渐升起的黑色迷阵,洞窟内毒气弥漫。

可惜……若只方无远一人,他或许能解毒,却无法破阵。但这次与方无远一同前来的是李凝月。

只见曲霞杖落地生根,上面散发的莹莹绿光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蚕食吞噬着空间内的毒气。而随着毒气被逼退,李凝月拂尘一扫,地上金光闪烁,不知何时布下的困阵配合拂尘生出万缕银光,缠向花喜喜,将她的退路彻底封死。

方无远折下一根曲霞杖的分枝,以杖作剑,刺向花喜喜。花喜喜退无可退,一霎慌神,便被拂尘彻底缠住。

花笑笑瞳孔一缩,连忙催动傀儡,却统统被李凝月的阵法拦住,虽只一刻,但方无远的剑已近在眼前,花喜喜彻底失了逃脱的机会。

她看了眼花笑笑,口中喃喃,竟是要自爆元婴,妄图为花笑笑换一线生机!

方无远的“剑”比她的动作更快!随着杖尖戳破皮肉的声音传来,花喜喜呕出一口黑血,欲要自爆的元婴被悄无声息的阴冷魔气封住,渐渐蚕食。

“喜喜——!”花笑笑难以置信的嘶吼变了调,数具傀儡疯狂攻向方无远,却被阵法截断。

他全然不顾李凝月的伺机而动,理智尽失,以身扑向方无远,手中傀儡丝织成天罗地网,妄图绞杀方无远。

李凝月早有准备,拂尘一抖,一道阵法当头罩下。花笑笑撞在那层银光上,撞得头破血流,却怎么也冲不出来。而花喜喜的尸体躺在他的脚边,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和自负。

李凝月收了拂尘:“去找你师尊。”

方无远攥紧曲霞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只看了一眼阵中绝望嘶吼的花笑笑,果断转身奔向血雀消散的方向。

他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方无远急急推门而入,错愕地扫过石室内。

空的。

这里只墙上钉着几根铁链,铁链的一端垂在地上,锁扣是打开的。旁边放着一只玉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红的浆液。

他的心沉了下去,又像被人狠狠攥紧。不大的石室一眼看得到头,没有半点他想见的人影。

可这里分明残余着些许梅香……

他遍寻不到,无计可施地返回石窟时,李凝月还在维持那座阵法。阵中的花笑笑已经停下冲撞,跪在地上,抱着花喜喜的尸体,一动不动。

“师尊不在,”方无远强忍怒火,正要质问花笑笑将言惊梧藏去了哪里,忽而嗅到一阵熟悉的清冷梅香掠过。

他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追了出去。

李凝月也察觉到了。他顾不上被困在原地的花笑笑,当即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应该是系统!”

定是系统在他们杀了花喜喜、困住花笑笑时抢先一步赶去石室,用他那些堪比天道的能力遮掩言惊梧的踪迹,躲过方无远的查探。再趁他们的目光聚集在花笑笑身上时,带着言惊梧借机离开。

失去了主阵之人,随着时间流逝,阵法渐渐消散。

花笑笑专心致志地整理着花喜喜的凌乱仪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无、远!”

他低下头,把花喜喜的脸轻轻贴上自己的脸:“没关系的,哥会杀了他为你报仇。”他的声音很轻,不知到底是说给花喜喜,还是他自己。

“至于仙尊,等哥把他抓来,给你陪葬好不好?哥不要他了,让喜喜一个人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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