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溃败与追击，熊磐的末路
苍抱着苏软软冲回医疗小屋时，鹿禾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草药和工具。兽皮床被铺得格外柔软，鹿禾甚至提前点燃了角落里的药草熏香——那是能安神静气的艾草混合着薄荷叶，淡淡的苦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苏软软被轻轻放在兽皮床上。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像初生幼崽的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睫毛偶尔的颤动证明她还活着。苍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双总是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鹿禾……”苍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救她。”
鹿禾没有回答，他已经进入了医者的状态。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苏软软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微弱但还存在。他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心跳慢得让他心惊——每分钟不到四十下，而且每一次搏动都显得虚弱无力。体温低得异常，即使裹着厚厚的兽皮，皮肤摸上去也像深秋的溪水。
“先保暖。”鹿禾迅速指挥，“苍，去把火盆挪近些，但别太近，保持三步距离。”
苍机械地照做，将角落里的陶制火盆挪到床边。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橙红色的光芒映照着苏软软苍白的脸，却没能给她带来丝毫血色。
鹿禾开始检查苏软软的左臂。
绷带是昨天刚换的，用的是最柔软的鹿皮内衬和止血草药。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结，一层层剥开。当最后一层绷带掀开时，鹿禾倒吸了一口冷气。
骨折处的肿胀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蔓延到了整个上臂。
原本只是手腕到小臂中段的青紫，此刻已经扩散到了肩膀。皮肤紧绷得发亮，皮下淤血的颜色从深紫到暗红层层递进，最可怕的是——在肿胀最严重的肘关节内侧，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黑气。
那不是淤血的颜色。
淤血是紫红色、青黑色，但这丝黑气……是纯粹的、带着某种粘稠质感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扩散纹路。鹿禾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皮肤。
冰凉。
不是受伤组织的温热肿胀，而是像触碰冬天石头的冰凉。而且那黑色似乎……在动。极其缓慢地，像是有生命般在皮下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知道。”鹿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我从未见过这种……伤口感染不该是这样的。这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更像是中毒。或者某种……污染。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狐离推门而入，手里捧着那块黑色石板。石板此刻暗淡无光，表面粗糙得像普通的火山岩，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幽光的余韵。但当他擦拭表面血污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些凹凸的纹路——
那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图案。
“你们看这个。”狐离将石板举到火盆旁。
火光下，石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石头内部自然形成的脉络，但排列得极其规律。最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周围延伸出八条放射状的线条，每条线条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一些的圆形标记。标记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像叶片，有的像水滴，有的像火焰，还有一个……像蜷缩的兽形。
“地图？”鹿禾暂时放下苏软软的手臂，凑近观察。
“更像是……指引。”狐离的手指沿着一条线条滑动，“你们看这些标记的位置，不像是自然地形。而且这个——”他指着中央的圆形凹陷，“这里有个很浅的凹痕，形状和石板本身的轮廓……完全吻合。”
苍猛地抬头：“你是说，这块石板只是……一部分？”
“可能。”狐离的声音低沉，“而且你们听——”
他将石板凑到耳边。
没有声音。
但当他将石板贴近苏软软的手时——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石板表面那些纹路突然微微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像萤火虫的光芒一闪即逝，但确实亮了。
“它在……感应她？”鹿禾的声音带着震惊。
鹰曜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的目光在昏迷的苏软软和狐离手中的石板之间来回移动，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最终，他低声说：“那块石头……可能不只是武器。”
“什么意思？”苍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族古老的传说里，提到过‘世界之石’。”鹰曜走进屋内，翅膀收拢在身后，“传说在兽世诞生之初，有七块承载着世界本源力量的石头散落大地。它们不是武器，而是……钥匙。或者说是容器。”
“容器？”
“容纳规则、平衡力量的容器。”鹰曜指着石板，“如果这真是其中之一，那它刚才爆发的幽光……可能不是在攻击，而是在净化。净化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和苏软软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先不管石板。”鹿禾强迫自己回到医者的角色，“软软的情况更危急。她不仅是精神力耗尽，左臂的伤……很不对劲。我需要重新处理，但需要一些特殊的草药。狐离，药库里还有多少月见草和银叶藤？”
“月见草不多了，银叶藤还有一些。”狐离迅速回答，“我这就去取。”
“等等。”鹿禾叫住他，“再带些冰晶苔回来——要生长在背阴岩石上的那种，颜色越白越好。”
狐离点头，转身冲出门。
鹰曜看着鹿禾：“我能做什么？”
“去告诉围墙上的战士，主母还活着。”鹿禾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草药杵的手在微微发抖，“让他们守住防线，清理战场，但暂时不要追击太远。我们需要稳定内部。”
“明白。”
鹰曜展翅飞出，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苍、鹿禾，和昏迷的苏软软。
鹿禾开始重新处理伤口。他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肿胀的皮肤，每一下都极其小心。当布擦过那片透着黑气的区域时，布料的纤维竟然……微微变黑了。不是沾染了血污的黑，而是像被某种东西侵蚀、染色的黑。
“苍。”鹿禾的声音很轻，“你之前说，软软在激发石板时，听到石板里传来声音？”
“她这么说。”苍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苏软软的脸，“她说石板在……低语。”
“低语什么？”
“她没说完就昏迷了。”苍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但最后一个词……她说好像是‘收集’。”
收集。
鹿禾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被狐离放在床边小桌上的石板。暗淡的石头在火光下显得平平无奇，但那些新浮现的纹路，还有中央那个与石板自身轮廓完全吻合的凹陷……
收集碎片？
收集其他石板？
“先处理伤口。”鹿禾甩开杂念，专注眼前。
他用小石刀轻轻划开肿胀最严重处的皮肤——不是切开，只是划破最表层，让淤血和组织液能流出。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淡黄色的脓液渗出，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不多，只有几滴。
但滴落在鹿禾准备好的陶碗里时，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碗底残留的少许水渍被瞬间蒸发，黑色液体在碗底凝结成一颗颗极小的、像黑曜石般的颗粒。
“这是什么……”鹿禾的声音在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血，不是脓，不是任何已知的毒素或感染物。它带着一种……令人本能厌恶的气息。就像之前战场上那些被黑气侵蚀的战士散发出的气息，但更纯粹，更浓缩。
苍突然站起身。
“我去找熊磐的尸体。”
“什么？”
“如果软软体内的这东西和战场上的黑气有关，那熊磐身上一定有线索。”苍的声音冰冷，“他死前体内黑气爆发，尸体可能还残留着什么。”
“可是你的伤——”
“不重要。”
苍已经走到门口，左前腿的伤口还在渗血，黑液灼伤的地方皮肤焦黑翻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就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
屋外突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那声音像浪潮般从围墙方向涌来，夹杂着兽人们粗犷的咆哮、激动的呼喊，还有武器敲击盾牌的铿锵声。欢呼声中，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一切：
“狼族退了！！！”
“熊族首领死了！！！”
“我们赢了！！！！！！”
赢了。
苍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围墙上挥舞手臂的战士，看着天空中鹰族盘旋的身影，看着战场上那些开始小心翼翼走出掩体、检查敌人尸体的桃源族人。
赢了。
但苏软软躺在屋里，生死未卜。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夜色。
***
战场上的景象比苍想象的更……惨烈。
月光终于突破了云层，惨白的光洒满大地，照亮了血泥、残肢、和无数倒伏的尸体。桃源部落这一侧的围墙下，伤亡的战士已经被同伴抬到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那是鹿禾提前吩咐准备的，十几个草棚连成一片，里面点着火堆，受伤的战士按照伤势轻重被分开安置。
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医者安抚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但更多的，是活下来的战士们在清理战场。
他们沉默地工作着，将敌人的尸体拖到远离围墙的空地堆放，捡回还能使用的武器和箭矢，扶起被撞倒的栅栏。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去同伴的悲痛、和疲惫到极点的麻木。
苍穿过人群，走向战场中央。
那里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是熊磐最后倒下的位置。
还没走近，他就闻到了那股气味——浓烈的血腥味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不是尸体自然腐烂的味道，而是更刺鼻、更让人恶心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浸泡在污水里。
几个战士围在那里，不敢靠近。
泽目也在其中，这个熊族战士此刻化回了人形，赤裸的上身布满伤口，但站得笔直。他手里握着一把从敌人那里缴获的石斧，斧刃上还滴着血。看到苍走来，泽目侧身让开。
“苍大人。”
苍点头，目光落在中央那具庞大的尸体上。
熊磐死了。
死得很彻底。
白虎形态的苍那一爪撕裂了他的咽喉，伤口深可见骨，气管和颈动脉全部断裂。鲜血已经流尽，在尸体周围汇成一滩粘稠的暗红色水洼。但这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熊磐的尸体本身。
这头巨熊即使死后，体型也庞大得吓人，躺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但他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棕黑色的厚实皮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败。不是死亡后自然的失去生机，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皮毛下的肌肉在萎缩、塌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形成一种可怕的、干尸般的状态。
而且，在熊磐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洞。
不是外伤造成的洞，而是从内部……腐蚀出来的洞。边缘不规则，像被强酸溶解，透过洞口能看到里面同样萎缩、发黑的内脏。洞的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苍蹲下身，不顾周围战士惊愕的目光，伸手探进那个洞里。
触感冰凉、粘腻。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坚硬、光滑，像石头，但又带着某种有机物的弹性。他用力一扯，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黑色的结晶。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棱角。在月光下，它不反射光芒，反而像是在吸收周围的光线，显得格外深邃黑暗。结晶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像血管般的红色纹路在缓缓流动。
“这是……”泽目倒吸一口冷气。
“他体内的东西。”苍的声音冰冷，“或者说，是让他变成那样的东西。”
结晶在苍的手中微微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灼烧感。苍能感觉到，这东西在试图侵蚀他的意识，像无数细小的触须想要钻进他的皮肤。但他体内的白虎血脉在抗拒，一种源自本能的厌恶和排斥让他的手掌肌肉紧绷。
“烧了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狼烁。
这个年轻的狼族战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他伤得很重——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拒绝去医疗点，而是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黑色结晶。
“我见过类似的东西。”狼烁的声音沙哑，“在我哥哥……狼厉的密室里。他收集了一些，说是‘力量之源’。但每次接触那东西的战士，最后都会变得……疯狂。或者像熊磐这样，被从内部吞噬。”
苍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变成那样。”狼烁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也因为……她救了我。”
她。
苏软软。
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怎么烧？”
“用最烈的火。”狼烁说，“普通柴火不行，需要掺入硫磺石和油脂，烧到石头都能融化的温度。而且必须在远离部落的地方——这东西燃烧时可能会释放出……不好的气息。”
苍转身看向泽目：“去准备。要快。”
“是。”
泽目带着几个战士迅速离开。
苍将黑色结晶放在地上，用一块兽皮垫着。他看向狼烁：“你哥哥撤退了。”
“我知道。”狼烁的声音很低，“他会的。当他发现无法轻易取胜，而且可能要付出太大代价时，他就会撤退。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他会再来的。”
“一定会。”狼烁抬起头，金色的狼瞳在月光下闪烁，“而且下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他想要那块石板——你们主母手里的石板。他认为那是能让他统一所有部落的关键。”
苍的瞳孔收缩。
统一所有部落。
那个野心……
“你不会回去了，对吗？”苍突然问。
狼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回不去了。从我选择站在你们这边开始，我就已经是叛徒了。狼族对待叛徒……只有一种结局。”
“那就留下。”苍的声音很平静，“桃源接受所有愿意遵守规则的战士。”
狼烁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谢谢。”
远处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鹰曜从天而降，落在两人身边。他的目光扫过熊磐的尸体，落在黑色结晶上，眉头紧皱。
“盐泽的人也退了。”鹰曜说，“但岩铠离开前，盯着战场中央看了很久。他在看石板消失的方向。”
“他想要石板。”苍说。
“谁都想要。”鹰曜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那种力量……谁不想要？但问题是怎么要。强攻显然不行了，桃源今天展现的防御力和那块石板的威力，足够让任何部落三思。所以接下来，可能是交易、渗透、或者……联合其他势力施压。”
“你有什么建议？”
“先稳定内部。”鹰曜看向医疗点的方向，“你们的主母是部落的灵魂。她如果出事，桃源就算赢了这场战斗，也会从内部崩溃。所以当务之急是救活她。然后……研究那块石板。如果它真的是‘世界之石’的一部分，那它指引的方向，可能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苍点头。
这时，泽目带着几个战士回来了。他们拖着一辆简陋的木车，车上堆满了硫磺石、动物油脂和干燥的柴火。众人将熊磐的尸体和黑色结晶一起搬到车上，推向远离部落的荒野。
苍没有跟去。
他转身，走向医疗小屋。
苏软软还在那里。
***
当苍回到医疗小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逐渐褪去，星辰一颗颗隐没。晨风吹过战场，带来血腥味和焦土气息，但也带来了新一天的、清冷的空气。
狐离已经取回了草药，正在帮鹿禾捣药。
月见草淡紫色的花瓣被碾碎，混合着银叶藤乳白色的汁液，在石臼里形成一种奇特的淡蓝色糊状物。冰晶苔被小心地剥离岩石基底，那些像雪花般晶莹的叶片被一片片铺在干净的兽皮上，等待使用。
苏软软的左臂已经被重新处理过。
鹿禾用温水清洗了伤口，挤出那些黑色的粘稠液体——每挤出一滴，他都用特制的陶罐接住，罐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黑色液体滴落在灰烬上时，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凝固成黑色颗粒。
“怎么样？”苍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暂时稳定了。”鹿禾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依然专注，“我用银叶藤汁液清洗了伤口内部，那东西似乎……怕银叶藤。接触后会凝固、失去活性。然后敷上了月见草和冰晶苔混合的药膏，冰晶苔能吸收异常的热量——虽然伤口表面冰凉，但内部其实在发烫，一种……不正常的烫。”
“她能醒吗？”
鹿禾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她的精神力透支得太严重了。普通兽人如果这样透支，可能直接脑死亡。但她……她的意识似乎还在某个深处挣扎。我能感觉到微弱的生命波动，但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苍握住苏软软的手。
那只手依然冰凉，但似乎……比刚才稍微有了一点温度。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会醒的。”苍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必须醒。”
狐离将捣好的药膏递给鹿禾，然后看向苍：“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们损失了三十七个战士，重伤五十多个，轻伤几乎人人都有。但敌人损失更大——熊族几乎全灭，狼族丢下了至少六十具尸体，盐泽的人……他们撤退得很整齐，只留下了十几具尸体。”
“围墙呢？”
“南边被撞塌了一段，大概五米宽。已经用临时栅栏堵上了，但需要尽快修复。另外，箭塔被烧毁了两座，投石车坏了一架，但核心部件还能用，修修就能恢复。”
苍点头：“让战士们轮换休息。重伤员优先治疗，轻伤员帮忙处理杂务。食物储备还够吗？”
“够。”狐离说，“软软之前让储备的熏肉和干果还有很多，加上今天从敌人尸体上回收的一些干粮，撑过十天没问题。而且……”他顿了顿，“熊族营地里应该还有物资。他们来得匆忙，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我建议天亮后派一队人去搜查。”
“可以，但要小心埋伏。”
“明白。”
狐离离开后，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鹿禾为苏软软换好药，重新包扎好左臂。这次他用了更厚的绷带，并在绷带外层涂抹了一层特制的树脂——那是从松树提取的，能防水防尘，也能防止伤口感染。
“苍。”鹿禾突然开口。
“嗯？”
“软软的体质……一直很弱，对吗？”
苍点头：“从我们相遇时就是这样。她说是天生的，从小体弱，而且……无法生育。原部落因此抛弃了她。”
“无法生育……”鹿禾喃喃重复，手指轻轻按在苏软软的手腕上，感受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但我今天检查时发现，她的生育系统……不是天生残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破坏了。而且那种侵蚀，和她左臂伤口里的黑色物质……有某种相似性。”
苍猛地抬头：“你是说——”
“我还不确定。”鹿禾的声音很谨慎，“需要更详细的检查，需要她醒来后告诉我更多症状。但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她不是天生体弱。她是被人害的。”
害的。
下毒。
或者用某种更阴损的手段，破坏了她的身体。
苍的拳头攥紧，指甲再次陷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愤怒。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苏软软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不是因为命运，而是因为某个人的恶意……
“查。”苍的声音像从深渊里传来，“等她醒了，彻底查清楚。然后……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鹿禾点头。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软软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只是手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苍和鹿禾同时屏住了呼吸。
“软软？”苍俯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苏软软的睫毛颤动。
一次，两次。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瞳孔对光反应很慢，像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意识还漂浮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但渐渐地，焦距开始凝聚。
她看到了苍的脸。
看到了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恐惧、和如释重负。
“苍……”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我在。”苍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苏软软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眼前的状况。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鹿禾，看到屋内熟悉的摆设，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我们……赢了吗？”她问。
“赢了。”苍的声音有些哽咽，“狼族退了，熊磐死了，盐泽的人也撤了。我们赢了。”
苏软软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疲惫、但真实的笑容。
“那就好……”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不是昏迷，只是……太累了。累到连保持清醒都是一种负担。
“让她睡。”鹿禾轻声说，“睡眠是最好的恢复。我会在这里守着，定时检查。”
苍点头，但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跪在床边，握着苏软软的手，看着她平稳下来的呼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
苏软软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正午。
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洒下来，在兽皮床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屋外传来隐约的声响——战士们的交谈声、搬运木材的摩擦声、还有远处医疗点传来的压抑呻吟。
但屋内很安静。
鹿禾靠在墙边的小凳上打盹，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狐离不在，应该是去处理部落事务了。苍……苍还跪在床边，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仿佛这七八个小时里，他连动都没动过。
“苍。”苏软软轻声唤他。
苍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看到她醒来，那些血丝似乎都亮了起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渴……”
苍立刻起身，从旁边的陶罐里倒出温水，小心地扶起苏软软，将陶碗凑到她唇边。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草药味——鹿禾应该提前在里面泡了安神的草药。
苏软软小口小口地喝着，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想起昏迷前的一切。
战场，石板，幽光，还有……那个低语。
“石板呢？”她问。
“狐离收起来了。”苍说，“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再研究。现在先别想那些。”
苏软软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
厚厚的绷带，外层涂着树脂，看起来处理得很仔细。但绷带下传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隐隐的酸胀，还有一丝……冰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缓慢地流动。
“鹿禾说你的伤口有些异常。”苍的声音低沉，“他说可能和……你一直体弱有关。”
苏软软沉默了几秒。
体弱。
不孕。
这些从她穿越过来就背负的“原罪”，她一直以为是这具身体天生的缺陷。但鹿禾的怀疑，还有昏迷前石板净化那些黑气时，她体内某种东西被触动的感觉……
“我想让鹿禾详细检查。”她轻声说。
苍点头：“他就在这。我去叫他——”
“不用。”鹿禾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他已经醒了，正揉着太阳穴站起身。走到床边，鹿禾看着苏软软，眼神复杂。
“软软，你昏迷的时候，我检查了你的左臂伤口。”鹿禾的声音很严肃，“伤口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一种黑色的、粘稠的物质，它会侵蚀组织，抑制愈合。而且，我在为你把脉时，感觉到你体内的生命气息非常紊乱——不是受伤导致的紊乱，而是更深层的、像某种平衡被破坏的紊乱。”
苏软软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你一直说的隐痛，还有无法生育的问题。”鹿禾深吸一口气，“我必须立刻为你进行更详细的检查。我怀疑……那不是简单的体弱。”
屋内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声响，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软软看着鹿禾严肃的脸，看着苍眼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担忧，然后缓缓点头。
“好。”她说，“现在就检查。”
苏软软被轻轻放在兽皮床上。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像初生幼崽的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睫毛偶尔的颤动证明她还活着。苍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双总是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鹿禾……”苍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救她。”
鹿禾没有回答，他已经进入了医者的状态。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苏软软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微弱但还存在。他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心跳慢得让他心惊——每分钟不到四十下，而且每一次搏动都显得虚弱无力。体温低得异常，即使裹着厚厚的兽皮，皮肤摸上去也像深秋的溪水。
“先保暖。”鹿禾迅速指挥，“苍，去把火盆挪近些，但别太近，保持三步距离。”
苍机械地照做，将角落里的陶制火盆挪到床边。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橙红色的光芒映照着苏软软苍白的脸，却没能给她带来丝毫血色。
鹿禾开始检查苏软软的左臂。
绷带是昨天刚换的，用的是最柔软的鹿皮内衬和止血草药。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结，一层层剥开。当最后一层绷带掀开时，鹿禾倒吸了一口冷气。
骨折处的肿胀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蔓延到了整个上臂。
原本只是手腕到小臂中段的青紫，此刻已经扩散到了肩膀。皮肤紧绷得发亮，皮下淤血的颜色从深紫到暗红层层递进，最可怕的是——在肿胀最严重的肘关节内侧，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黑气。
那不是淤血的颜色。
淤血是紫红色、青黑色，但这丝黑气……是纯粹的、带着某种粘稠质感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扩散纹路。鹿禾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皮肤。
冰凉。
不是受伤组织的温热肿胀，而是像触碰冬天石头的冰凉。而且那黑色似乎……在动。极其缓慢地，像是有生命般在皮下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知道。”鹿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我从未见过这种……伤口感染不该是这样的。这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更像是中毒。或者某种……污染。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狐离推门而入，手里捧着那块黑色石板。石板此刻暗淡无光，表面粗糙得像普通的火山岩，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幽光的余韵。但当他擦拭表面血污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些凹凸的纹路——
那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图案。
“你们看这个。”狐离将石板举到火盆旁。
火光下，石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石头内部自然形成的脉络，但排列得极其规律。最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周围延伸出八条放射状的线条，每条线条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一些的圆形标记。标记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像叶片，有的像水滴，有的像火焰，还有一个……像蜷缩的兽形。
“地图？”鹿禾暂时放下苏软软的手臂，凑近观察。
“更像是……指引。”狐离的手指沿着一条线条滑动，“你们看这些标记的位置，不像是自然地形。而且这个——”他指着中央的圆形凹陷，“这里有个很浅的凹痕，形状和石板本身的轮廓……完全吻合。”
苍猛地抬头：“你是说，这块石板只是……一部分？”
“可能。”狐离的声音低沉，“而且你们听——”
他将石板凑到耳边。
没有声音。
但当他将石板贴近苏软软的手时——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石板表面那些纹路突然微微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像萤火虫的光芒一闪即逝，但确实亮了。
“它在……感应她？”鹿禾的声音带着震惊。
鹰曜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的目光在昏迷的苏软软和狐离手中的石板之间来回移动，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最终，他低声说：“那块石头……可能不只是武器。”
“什么意思？”苍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族古老的传说里，提到过‘世界之石’。”鹰曜走进屋内，翅膀收拢在身后，“传说在兽世诞生之初，有七块承载着世界本源力量的石头散落大地。它们不是武器，而是……钥匙。或者说是容器。”
“容器？”
“容纳规则、平衡力量的容器。”鹰曜指着石板，“如果这真是其中之一，那它刚才爆发的幽光……可能不是在攻击，而是在净化。净化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和苏软软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先不管石板。”鹿禾强迫自己回到医者的角色，“软软的情况更危急。她不仅是精神力耗尽，左臂的伤……很不对劲。我需要重新处理，但需要一些特殊的草药。狐离，药库里还有多少月见草和银叶藤？”
“月见草不多了，银叶藤还有一些。”狐离迅速回答，“我这就去取。”
“等等。”鹿禾叫住他，“再带些冰晶苔回来——要生长在背阴岩石上的那种，颜色越白越好。”
狐离点头，转身冲出门。
鹰曜看着鹿禾：“我能做什么？”
“去告诉围墙上的战士，主母还活着。”鹿禾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草药杵的手在微微发抖，“让他们守住防线，清理战场，但暂时不要追击太远。我们需要稳定内部。”
“明白。”
鹰曜展翅飞出，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苍、鹿禾，和昏迷的苏软软。
鹿禾开始重新处理伤口。他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肿胀的皮肤，每一下都极其小心。当布擦过那片透着黑气的区域时，布料的纤维竟然……微微变黑了。不是沾染了血污的黑，而是像被某种东西侵蚀、染色的黑。
“苍。”鹿禾的声音很轻，“你之前说，软软在激发石板时，听到石板里传来声音？”
“她这么说。”苍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苏软软的脸，“她说石板在……低语。”
“低语什么？”
“她没说完就昏迷了。”苍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但最后一个词……她说好像是‘收集’。”
收集。
鹿禾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被狐离放在床边小桌上的石板。暗淡的石头在火光下显得平平无奇，但那些新浮现的纹路，还有中央那个与石板自身轮廓完全吻合的凹陷……
收集碎片？
收集其他石板？
“先处理伤口。”鹿禾甩开杂念，专注眼前。
他用小石刀轻轻划开肿胀最严重处的皮肤——不是切开，只是划破最表层，让淤血和组织液能流出。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淡黄色的脓液渗出，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不多，只有几滴。
但滴落在鹿禾准备好的陶碗里时，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碗底残留的少许水渍被瞬间蒸发，黑色液体在碗底凝结成一颗颗极小的、像黑曜石般的颗粒。
“这是什么……”鹿禾的声音在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血，不是脓，不是任何已知的毒素或感染物。它带着一种……令人本能厌恶的气息。就像之前战场上那些被黑气侵蚀的战士散发出的气息，但更纯粹，更浓缩。
苍突然站起身。
“我去找熊磐的尸体。”
“什么？”
“如果软软体内的这东西和战场上的黑气有关，那熊磐身上一定有线索。”苍的声音冰冷，“他死前体内黑气爆发，尸体可能还残留着什么。”
“可是你的伤——”
“不重要。”
苍已经走到门口，左前腿的伤口还在渗血，黑液灼伤的地方皮肤焦黑翻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就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
屋外突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那声音像浪潮般从围墙方向涌来，夹杂着兽人们粗犷的咆哮、激动的呼喊，还有武器敲击盾牌的铿锵声。欢呼声中，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一切：
“狼族退了！！！”
“熊族首领死了！！！”
“我们赢了！！！！！！”
赢了。
苍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围墙上挥舞手臂的战士，看着天空中鹰族盘旋的身影，看着战场上那些开始小心翼翼走出掩体、检查敌人尸体的桃源族人。
赢了。
但苏软软躺在屋里，生死未卜。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夜色。
***
战场上的景象比苍想象的更……惨烈。
月光终于突破了云层，惨白的光洒满大地，照亮了血泥、残肢、和无数倒伏的尸体。桃源部落这一侧的围墙下，伤亡的战士已经被同伴抬到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那是鹿禾提前吩咐准备的，十几个草棚连成一片，里面点着火堆，受伤的战士按照伤势轻重被分开安置。
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医者安抚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但更多的，是活下来的战士们在清理战场。
他们沉默地工作着，将敌人的尸体拖到远离围墙的空地堆放，捡回还能使用的武器和箭矢，扶起被撞倒的栅栏。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去同伴的悲痛、和疲惫到极点的麻木。
苍穿过人群，走向战场中央。
那里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是熊磐最后倒下的位置。
还没走近，他就闻到了那股气味——浓烈的血腥味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不是尸体自然腐烂的味道，而是更刺鼻、更让人恶心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浸泡在污水里。
几个战士围在那里，不敢靠近。
泽目也在其中，这个熊族战士此刻化回了人形，赤裸的上身布满伤口，但站得笔直。他手里握着一把从敌人那里缴获的石斧，斧刃上还滴着血。看到苍走来，泽目侧身让开。
“苍大人。”
苍点头，目光落在中央那具庞大的尸体上。
熊磐死了。
死得很彻底。
白虎形态的苍那一爪撕裂了他的咽喉，伤口深可见骨，气管和颈动脉全部断裂。鲜血已经流尽，在尸体周围汇成一滩粘稠的暗红色水洼。但这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熊磐的尸体本身。
这头巨熊即使死后，体型也庞大得吓人，躺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但他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棕黑色的厚实皮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败。不是死亡后自然的失去生机，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皮毛下的肌肉在萎缩、塌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形成一种可怕的、干尸般的状态。
而且，在熊磐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洞。
不是外伤造成的洞，而是从内部……腐蚀出来的洞。边缘不规则，像被强酸溶解，透过洞口能看到里面同样萎缩、发黑的内脏。洞的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苍蹲下身，不顾周围战士惊愕的目光，伸手探进那个洞里。
触感冰凉、粘腻。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坚硬、光滑，像石头，但又带着某种有机物的弹性。他用力一扯，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黑色的结晶。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棱角。在月光下，它不反射光芒，反而像是在吸收周围的光线，显得格外深邃黑暗。结晶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像血管般的红色纹路在缓缓流动。
“这是……”泽目倒吸一口冷气。
“他体内的东西。”苍的声音冰冷，“或者说，是让他变成那样的东西。”
结晶在苍的手中微微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灼烧感。苍能感觉到，这东西在试图侵蚀他的意识，像无数细小的触须想要钻进他的皮肤。但他体内的白虎血脉在抗拒，一种源自本能的厌恶和排斥让他的手掌肌肉紧绷。
“烧了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狼烁。
这个年轻的狼族战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他伤得很重——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拒绝去医疗点，而是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黑色结晶。
“我见过类似的东西。”狼烁的声音沙哑，“在我哥哥……狼厉的密室里。他收集了一些，说是‘力量之源’。但每次接触那东西的战士，最后都会变得……疯狂。或者像熊磐这样，被从内部吞噬。”
苍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变成那样。”狼烁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也因为……她救了我。”
她。
苏软软。
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怎么烧？”
“用最烈的火。”狼烁说，“普通柴火不行，需要掺入硫磺石和油脂，烧到石头都能融化的温度。而且必须在远离部落的地方——这东西燃烧时可能会释放出……不好的气息。”
苍转身看向泽目：“去准备。要快。”
“是。”
泽目带着几个战士迅速离开。
苍将黑色结晶放在地上，用一块兽皮垫着。他看向狼烁：“你哥哥撤退了。”
“我知道。”狼烁的声音很低，“他会的。当他发现无法轻易取胜，而且可能要付出太大代价时，他就会撤退。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他会再来的。”
“一定会。”狼烁抬起头，金色的狼瞳在月光下闪烁，“而且下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他想要那块石板——你们主母手里的石板。他认为那是能让他统一所有部落的关键。”
苍的瞳孔收缩。
统一所有部落。
那个野心……
“你不会回去了，对吗？”苍突然问。
狼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回不去了。从我选择站在你们这边开始，我就已经是叛徒了。狼族对待叛徒……只有一种结局。”
“那就留下。”苍的声音很平静，“桃源接受所有愿意遵守规则的战士。”
狼烁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谢谢。”
远处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鹰曜从天而降，落在两人身边。他的目光扫过熊磐的尸体，落在黑色结晶上，眉头紧皱。
“盐泽的人也退了。”鹰曜说，“但岩铠离开前，盯着战场中央看了很久。他在看石板消失的方向。”
“他想要石板。”苍说。
“谁都想要。”鹰曜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那种力量……谁不想要？但问题是怎么要。强攻显然不行了，桃源今天展现的防御力和那块石板的威力，足够让任何部落三思。所以接下来，可能是交易、渗透、或者……联合其他势力施压。”
“你有什么建议？”
“先稳定内部。”鹰曜看向医疗点的方向，“你们的主母是部落的灵魂。她如果出事，桃源就算赢了这场战斗，也会从内部崩溃。所以当务之急是救活她。然后……研究那块石板。如果它真的是‘世界之石’的一部分，那它指引的方向，可能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苍点头。
这时，泽目带着几个战士回来了。他们拖着一辆简陋的木车，车上堆满了硫磺石、动物油脂和干燥的柴火。众人将熊磐的尸体和黑色结晶一起搬到车上，推向远离部落的荒野。
苍没有跟去。
他转身，走向医疗小屋。
苏软软还在那里。
***
当苍回到医疗小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逐渐褪去，星辰一颗颗隐没。晨风吹过战场，带来血腥味和焦土气息，但也带来了新一天的、清冷的空气。
狐离已经取回了草药，正在帮鹿禾捣药。
月见草淡紫色的花瓣被碾碎，混合着银叶藤乳白色的汁液，在石臼里形成一种奇特的淡蓝色糊状物。冰晶苔被小心地剥离岩石基底，那些像雪花般晶莹的叶片被一片片铺在干净的兽皮上，等待使用。
苏软软的左臂已经被重新处理过。
鹿禾用温水清洗了伤口，挤出那些黑色的粘稠液体——每挤出一滴，他都用特制的陶罐接住，罐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黑色液体滴落在灰烬上时，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凝固成黑色颗粒。
“怎么样？”苍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暂时稳定了。”鹿禾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依然专注，“我用银叶藤汁液清洗了伤口内部，那东西似乎……怕银叶藤。接触后会凝固、失去活性。然后敷上了月见草和冰晶苔混合的药膏，冰晶苔能吸收异常的热量——虽然伤口表面冰凉，但内部其实在发烫，一种……不正常的烫。”
“她能醒吗？”
鹿禾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她的精神力透支得太严重了。普通兽人如果这样透支，可能直接脑死亡。但她……她的意识似乎还在某个深处挣扎。我能感觉到微弱的生命波动，但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苍握住苏软软的手。
那只手依然冰凉，但似乎……比刚才稍微有了一点温度。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会醒的。”苍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必须醒。”
狐离将捣好的药膏递给鹿禾，然后看向苍：“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们损失了三十七个战士，重伤五十多个，轻伤几乎人人都有。但敌人损失更大——熊族几乎全灭，狼族丢下了至少六十具尸体，盐泽的人……他们撤退得很整齐，只留下了十几具尸体。”
“围墙呢？”
“南边被撞塌了一段，大概五米宽。已经用临时栅栏堵上了，但需要尽快修复。另外，箭塔被烧毁了两座，投石车坏了一架，但核心部件还能用，修修就能恢复。”
苍点头：“让战士们轮换休息。重伤员优先治疗，轻伤员帮忙处理杂务。食物储备还够吗？”
“够。”狐离说，“软软之前让储备的熏肉和干果还有很多，加上今天从敌人尸体上回收的一些干粮，撑过十天没问题。而且……”他顿了顿，“熊族营地里应该还有物资。他们来得匆忙，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我建议天亮后派一队人去搜查。”
“可以，但要小心埋伏。”
“明白。”
狐离离开后，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鹿禾为苏软软换好药，重新包扎好左臂。这次他用了更厚的绷带，并在绷带外层涂抹了一层特制的树脂——那是从松树提取的，能防水防尘，也能防止伤口感染。
“苍。”鹿禾突然开口。
“嗯？”
“软软的体质……一直很弱，对吗？”
苍点头：“从我们相遇时就是这样。她说是天生的，从小体弱，而且……无法生育。原部落因此抛弃了她。”
“无法生育……”鹿禾喃喃重复，手指轻轻按在苏软软的手腕上，感受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但我今天检查时发现，她的生育系统……不是天生残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破坏了。而且那种侵蚀，和她左臂伤口里的黑色物质……有某种相似性。”
苍猛地抬头：“你是说——”
“我还不确定。”鹿禾的声音很谨慎，“需要更详细的检查，需要她醒来后告诉我更多症状。但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她不是天生体弱。她是被人害的。”
害的。
下毒。
或者用某种更阴损的手段，破坏了她的身体。
苍的拳头攥紧，指甲再次陷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愤怒。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苏软软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不是因为命运，而是因为某个人的恶意……
“查。”苍的声音像从深渊里传来，“等她醒了，彻底查清楚。然后……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鹿禾点头。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软软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只是手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苍和鹿禾同时屏住了呼吸。
“软软？”苍俯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苏软软的睫毛颤动。
一次，两次。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瞳孔对光反应很慢，像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意识还漂浮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但渐渐地，焦距开始凝聚。
她看到了苍的脸。
看到了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恐惧、和如释重负。
“苍……”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我在。”苍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苏软软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眼前的状况。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鹿禾，看到屋内熟悉的摆设，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我们……赢了吗？”她问。
“赢了。”苍的声音有些哽咽，“狼族退了，熊磐死了，盐泽的人也撤了。我们赢了。”
苏软软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疲惫、但真实的笑容。
“那就好……”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不是昏迷，只是……太累了。累到连保持清醒都是一种负担。
“让她睡。”鹿禾轻声说，“睡眠是最好的恢复。我会在这里守着，定时检查。”
苍点头，但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跪在床边，握着苏软软的手，看着她平稳下来的呼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
苏软软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正午。
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洒下来，在兽皮床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屋外传来隐约的声响——战士们的交谈声、搬运木材的摩擦声、还有远处医疗点传来的压抑呻吟。
但屋内很安静。
鹿禾靠在墙边的小凳上打盹，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狐离不在，应该是去处理部落事务了。苍……苍还跪在床边，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仿佛这七八个小时里，他连动都没动过。
“苍。”苏软软轻声唤他。
苍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看到她醒来，那些血丝似乎都亮了起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渴……”
苍立刻起身，从旁边的陶罐里倒出温水，小心地扶起苏软软，将陶碗凑到她唇边。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草药味——鹿禾应该提前在里面泡了安神的草药。
苏软软小口小口地喝着，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想起昏迷前的一切。
战场，石板，幽光，还有……那个低语。
“石板呢？”她问。
“狐离收起来了。”苍说，“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再研究。现在先别想那些。”
苏软软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
厚厚的绷带，外层涂着树脂，看起来处理得很仔细。但绷带下传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隐隐的酸胀，还有一丝……冰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缓慢地流动。
“鹿禾说你的伤口有些异常。”苍的声音低沉，“他说可能和……你一直体弱有关。”
苏软软沉默了几秒。
体弱。
不孕。
这些从她穿越过来就背负的“原罪”，她一直以为是这具身体天生的缺陷。但鹿禾的怀疑，还有昏迷前石板净化那些黑气时，她体内某种东西被触动的感觉……
“我想让鹿禾详细检查。”她轻声说。
苍点头：“他就在这。我去叫他——”
“不用。”鹿禾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他已经醒了，正揉着太阳穴站起身。走到床边，鹿禾看着苏软软，眼神复杂。
“软软，你昏迷的时候，我检查了你的左臂伤口。”鹿禾的声音很严肃，“伤口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一种黑色的、粘稠的物质，它会侵蚀组织，抑制愈合。而且，我在为你把脉时，感觉到你体内的生命气息非常紊乱——不是受伤导致的紊乱，而是更深层的、像某种平衡被破坏的紊乱。”
苏软软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你一直说的隐痛，还有无法生育的问题。”鹿禾深吸一口气，“我必须立刻为你进行更详细的检查。我怀疑……那不是简单的体弱。”
屋内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声响，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软软看着鹿禾严肃的脸，看着苍眼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担忧，然后缓缓点头。
“好。”她说，“现在就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