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黑气痕迹，上古之影初显
晨光刺破山谷的薄雾时，苏软软已经站在了医疗小屋门口。
她扶着门框，左臂的冰凉感已经蔓延到上臂，像一条冬眠的毒蛇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有细小的冰碴在肺叶里摩擦。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鹿禾正蹲在屋子中央，面前摆着几片洗净的兽皮，上面放着几块从尸体上切下来的组织。油灯的光线昏暗，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煮沸的苦涩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带着腐臭的气息。
“主母。”鹿禾抬起头，鹿角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您不该……”
“不该什么？”苏软软打断他，声音平静，“不该来看你发现了什么？”
她走到鹿禾身边，苍立刻跟上，手臂虚环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住她。苏软软的目光落在兽皮上的组织块上——那是从几具青狼战士尸体伤口边缘切下来的，颜色暗红发黑，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焦褐色。
但真正让她瞳孔收缩的，是那些组织块表面，萦绕着的极其淡薄的黑色雾气。
雾气像活物一样缓慢流动，在油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她凝神注视时，才能捕捉到那一缕缕扭曲的、正在消散的阴影。雾气触及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苏软软问。
“天刚亮的时候。”鹿禾的声音低沉，“狼烁带人清理战场，把尸体集中到山谷西侧的乱石滩。我在检查伤口时，发现这几具——都是狼厉的直属亲卫——他们的伤口周围，有这种……东西。”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轻轻触碰其中一块组织。
木棍尖端接触黑气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声。鹿禾收回木棍，苏软软看到，木棍尖端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触感冰冷。”鹿禾说，“比冰还冷。我戴了鹿皮手套去碰，手套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他摘下手套，展示给苏软软看。鹿皮手套的指尖部分，确实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霜晶，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霜晶正在缓慢融化，滴落的水珠在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迹。
“腐蚀性呢？”苏软软问。
“微弱，但存在。”鹿禾指向旁边的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草药叶子，“我用鹿角草测试——您知道，鹿角草对生命能量很敏感，健康状态下是翠绿色，接触毒素或死气会变黑。”
苏软软凑近看。
碗里的鹿角草叶片，边缘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并且黑色正在向叶片中心蔓延。叶片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霜，水面上漂浮着几缕极淡的黑气，像墨汁滴入清水后散开的痕迹。
“我把一小块带黑气的组织放进水里。”鹿禾说，“水立刻变冷，鹿角草在三息之内开始变色。现在过去一刻钟，叶片已经彻底枯死。”
他捞起一片叶子，叶片在指尖碎裂，化作黑色的粉末飘散。
苏软软盯着那些粉末，脑子里飞速运转。
冰冷，腐蚀，干扰生命力——这些特性，她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听说过。
是那些壁画。
遗迹深处，那些描绘着远古战争的壁画。被击碎的阴影碎片，散落大地，侵蚀生灵，扭曲心智……
“还有别的发现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鹿禾点头，从旁边拿起另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泥土，泥土表面同样萦绕着淡薄的黑气。他用木棍拨开泥土，露出埋在下面的东西——几片破碎的骨片，骨片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从其中一具尸体的贴身皮袋里找到的。”鹿禾说，“骨片上的纹路……我不认识。但触碰到它时，我感觉到一种……很不舒服的气息。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催促着杀戮、掠夺、破坏。”
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苏软软接过陶罐。
她没敢直接触碰骨片，只是凑近观察。骨片是某种大型兽类的肩胛骨，被磨制成巴掌大小，边缘粗糙。表面的纹路不是雕刻，更像是自然形成的——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骨片表面蔓延，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扭曲的、类似眼睛的符号。
苏软软盯着那个符号，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左臂的冰凉感猛地加剧，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她踉跄一步，苍立刻扶住她，手臂收紧，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主母！”
“我没事。”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骨片收起来。用兽皮包好，别直接接触。”
鹿禾立刻照做。他用两层鹿皮包裹骨片，放进一个单独的陶罐，盖上盖子。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您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苏软软沉默了几息。
“可能知道。”她最终说，“也可能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和青狼部落突然变得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地进攻，有关系。”
她转身，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山谷，围墙修复的敲打声此起彼伏，族人们正在忙碌。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重建景象之下，某种更加危险、更加诡异的东西，已经露出了獠牙。
“狼烁在哪里？”苏软软问。
“在乱石滩，监督尸体处理。”鹿禾回答。
“带我去。”
***
乱石滩位于山谷西侧，是一片由巨大岩石堆积而成的天然屏障。岩石缝隙间长着稀疏的杂草，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此刻，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甜腥气息。
二十多具青狼战士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岩石间的空地上，等待焚烧。
狼烁正站在尸体堆旁，指挥着几个战士搬运木柴。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苏软软在苍的搀扶下走来，立刻迎了上去。
“主母，您怎么……”
“我要看看那些尸体。”苏软软打断他，“带路。”
狼烁犹豫了一瞬，但看到苏软软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他领着苏软软走向尸体堆的右侧，那里单独摆放着五具尸体——都是狼厉的直属亲卫，伤口最重，死状也最惨烈。
苏软软走近时，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空气在这里明显更冷。明明已经是初夏时节，阳光温暖，但这片区域却像笼罩在无形的寒气中。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水汽。
而那五具尸体周围，黑气更加明显。
淡薄的黑色雾气从伤口处渗出，像细小的触手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扭动。雾气触及阳光，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冰雪融化，但融化的不是水，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东西。
苏软软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黑了一瞬，苍的手臂立刻收紧支撑——她强迫自己凝神，仔细观察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
伤口在胸口，被熊爪撕裂，深可见骨。但伤口的边缘，血肉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像被冻伤后又腐烂。黑气正是从这些紫黑色的血肉中渗出，一缕缕，一丝丝，在阳光下缓慢消散。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
“主母！”狼烁和鹿禾同时出声。
苏软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寒气中微微颤抖。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
“这些尸体，和其他尸体有什么不同？”她问狼烁。
狼烁皱眉思索。
“战斗时的表现。”他最终说，“这些亲卫……更疯狂。我亲眼看到其中一个，肚子被刺穿，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他还在往前冲，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纯黑色。
苏软软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呢？”
“攻击方式。”狼烁继续说，“他们不太使用技巧，就是纯粹的蛮力冲撞，像野兽一样。而且……他们似乎不怕死。不，不是不怕死，是渴望死亡。我砍倒一个的时候，他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笑容。
在死亡降临的时刻。
苏软软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她扶住苍的手臂，稳住身体。阳光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左臂的冰凉感已经蔓延到肩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刺痛。
“这些尸体，单独焚烧。”她下令，“焚烧地点选在下风向，远离水源。焚烧时，所有人都要站在上风处，用湿兽皮捂住口鼻。焚烧后的灰烬，深埋，埋坑要挖到岩石层。”
“是。”狼烁应道。
“还有。”苏软软看向他，“青狼部落最近的动向，你知道多少？”
狼烁的表情变得凝重。
“狼厉撤退后，青狼部落内部……不太平。”他说，“我安排在附近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狼厉回去后，处死了好几个反对继续进攻的长老。现在青狼部落里，敢反对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
“处死的理由？”
“背叛。”狼烁的声音低沉，“说他们被……‘阴影’侵蚀了心智，需要净化。”
阴影。
苏软软和鹿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
“还有别的吗？”她追问。
狼烁犹豫了一下。
“眼线还说……狼厉最近经常独自进入部落后山的洞穴，一待就是好几天。出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像腐肉，又像烧焦的骨头。而且他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纯黑色，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有人看到了。”
洞穴。纯黑色的眼睛。
苏软软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线索开始拼凑。
遗迹壁画。被击碎的阴影碎片。散落大地。侵蚀生灵。扭曲心智。
青狼部落的后山。洞穴。狼厉的变化。亲卫尸体上的黑气。刻着扭曲纹路的骨片。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上古之影。
那些被远古文明击碎、封印的阴影碎片，并没有彻底消失。它们散落在兽世各处，潜伏在黑暗之中，等待着……侵蚀的机会。
而狼厉，或者青狼部落，已经接触到了其中一块碎片。
“主母？”狼烁的声音带着担忧。
苏软软睁开眼。阳光刺眼，但她感觉到的只有寒冷。
“加快围墙修复。”她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从今天起，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进出山谷的人，都要严格检查。尤其是……身上带着奇怪气息，或者眼睛颜色异常的人。”
“是。”
“还有。”苏软软看向鹿禾，“你继续研究那些黑气。想办法找到克制它的东西——草药，矿石，什么都行。我需要知道，如果……如果狼厉真的被侵蚀了，我们该怎么对付他。”
鹿禾重重点头。
苏软软转身，准备离开乱石滩。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左胸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像是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挤压。
她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苍立刻抱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苏软软的视线开始模糊，乱石滩的景象在眼前旋转，阳光变成刺眼的白光。
“主母！”
“软软！”
呼喊声在耳边响起，但听起来很遥远。她感觉到苍的手臂在颤抖，感觉到鹿禾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感觉到狼烁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
但最清晰的，是心脏处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疼痛。
还有左臂——那股冰凉感，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像是一条毒蛇，终于爬到了脖颈，张开了獠牙。
“回……回去……”她挤出两个字。
苍立刻抱起她，转身冲向医疗小屋。鹿禾和狼烁紧跟在后。奔跑的颠簸让苏软软更加难受，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过去。
还不能。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围墙要修，黑气要研究，狐离的情报要等，巫雀要找，解毒的方法要找……
还有上古之影。
那个潜藏在阴影中的、更加危险的敌人。
医疗小屋的门被撞开，苍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鹿禾立刻冲过来，掀开她的衣袖。
左臂的伤口周围，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处蔓延，像树根一样爬满了整条手臂，现在正越过肩膀，向胸口延伸。纹路在皮肤下微微鼓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游走。
“毒素扩散加速了。”鹿禾的声音发颤，“比昨天快了三倍不止。”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箱，拿出准备好的抑制剂药汁。但当他掀开陶罐的盖子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罐子里的药汁，表面漂浮着一层黑色的薄膜。
薄膜像油污一样覆盖在药汁上，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息。鹿禾用木棍搅动，薄膜破碎，但药汁的颜色已经从清澈的褐色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被污染了。”他喃喃道，“黑气……连抑制剂都能污染。”
苏软软躺在床上，听着鹿禾的话，看着屋顶的茅草。
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眼前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感觉到心脏的疼痛在缓慢减轻，但左臂的冰凉感却越来越清晰。那种冰冷，和乱石滩尸体周围的黑气，如出一辙。
冰冷。腐蚀。干扰生命力。
上古之影的力量，和她体内的毒素，有什么关联？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主母。”狼烁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让我带人去青狼部落。我去杀了狼厉，把解药抢回来。”
苏软软转过头，看着他。
狼烁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对兄长的恨意，对部落的忠诚，还有对她处境的焦灼。这个曾经在青狼部落长大的兽人，此刻已经完全站在了桃源这一边。
“不行。”苏软软说，声音虚弱但坚定，“你现在去，是送死。”
“可是——”
“狼厉如果真被上古之影侵蚀了，那他就不是以前的狼厉了。”苏软软打断他，“你对付不了那种东西。我们……都对付不了。”
至少现在不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思维已经逐渐清晰。
“等狐离回来。”她说，“他去找巫雀，巫雀是下毒的人，她一定知道这毒素的来历。如果这毒素真的和上古之影有关……那巫雀背后，可能站着更可怕的东西。”
屋子里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苏软软再次开口。
“鹿禾，继续研究。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测试黑气的特性。尤其是……它和生命能量的相互作用。”
“狼烁，加强警戒。青狼部落不会善罢甘休，狼厉……或者说控制狼厉的东西，一定会再来。”
“苍。”
她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白虎兽人。
苍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却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和她手臂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陪着我。”苏软软说，“在我……还能思考的时候。”
苍的喉结滚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苏软软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线索还在翻涌。遗迹壁画，阴影碎片，黑气，骨片，狼厉的变化，毒素的加速扩散……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和桃源部落，就在网的中心。
窗外，阳光正好。
但苏软软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显露獠牙。
她扶着门框，左臂的冰凉感已经蔓延到上臂，像一条冬眠的毒蛇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有细小的冰碴在肺叶里摩擦。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鹿禾正蹲在屋子中央，面前摆着几片洗净的兽皮，上面放着几块从尸体上切下来的组织。油灯的光线昏暗，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煮沸的苦涩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带着腐臭的气息。
“主母。”鹿禾抬起头，鹿角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您不该……”
“不该什么？”苏软软打断他，声音平静，“不该来看你发现了什么？”
她走到鹿禾身边，苍立刻跟上，手臂虚环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住她。苏软软的目光落在兽皮上的组织块上——那是从几具青狼战士尸体伤口边缘切下来的，颜色暗红发黑，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焦褐色。
但真正让她瞳孔收缩的，是那些组织块表面，萦绕着的极其淡薄的黑色雾气。
雾气像活物一样缓慢流动，在油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她凝神注视时，才能捕捉到那一缕缕扭曲的、正在消散的阴影。雾气触及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苏软软问。
“天刚亮的时候。”鹿禾的声音低沉，“狼烁带人清理战场，把尸体集中到山谷西侧的乱石滩。我在检查伤口时，发现这几具——都是狼厉的直属亲卫——他们的伤口周围，有这种……东西。”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轻轻触碰其中一块组织。
木棍尖端接触黑气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声。鹿禾收回木棍，苏软软看到，木棍尖端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触感冰冷。”鹿禾说，“比冰还冷。我戴了鹿皮手套去碰，手套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他摘下手套，展示给苏软软看。鹿皮手套的指尖部分，确实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霜晶，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霜晶正在缓慢融化，滴落的水珠在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迹。
“腐蚀性呢？”苏软软问。
“微弱，但存在。”鹿禾指向旁边的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草药叶子，“我用鹿角草测试——您知道，鹿角草对生命能量很敏感，健康状态下是翠绿色，接触毒素或死气会变黑。”
苏软软凑近看。
碗里的鹿角草叶片，边缘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并且黑色正在向叶片中心蔓延。叶片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霜，水面上漂浮着几缕极淡的黑气，像墨汁滴入清水后散开的痕迹。
“我把一小块带黑气的组织放进水里。”鹿禾说，“水立刻变冷，鹿角草在三息之内开始变色。现在过去一刻钟，叶片已经彻底枯死。”
他捞起一片叶子，叶片在指尖碎裂，化作黑色的粉末飘散。
苏软软盯着那些粉末，脑子里飞速运转。
冰冷，腐蚀，干扰生命力——这些特性，她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听说过。
是那些壁画。
遗迹深处，那些描绘着远古战争的壁画。被击碎的阴影碎片，散落大地，侵蚀生灵，扭曲心智……
“还有别的发现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鹿禾点头，从旁边拿起另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泥土，泥土表面同样萦绕着淡薄的黑气。他用木棍拨开泥土，露出埋在下面的东西——几片破碎的骨片，骨片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从其中一具尸体的贴身皮袋里找到的。”鹿禾说，“骨片上的纹路……我不认识。但触碰到它时，我感觉到一种……很不舒服的气息。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催促着杀戮、掠夺、破坏。”
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苏软软接过陶罐。
她没敢直接触碰骨片，只是凑近观察。骨片是某种大型兽类的肩胛骨，被磨制成巴掌大小，边缘粗糙。表面的纹路不是雕刻，更像是自然形成的——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骨片表面蔓延，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扭曲的、类似眼睛的符号。
苏软软盯着那个符号，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左臂的冰凉感猛地加剧，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她踉跄一步，苍立刻扶住她，手臂收紧，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主母！”
“我没事。”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骨片收起来。用兽皮包好，别直接接触。”
鹿禾立刻照做。他用两层鹿皮包裹骨片，放进一个单独的陶罐，盖上盖子。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您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苏软软沉默了几息。
“可能知道。”她最终说，“也可能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和青狼部落突然变得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地进攻，有关系。”
她转身，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山谷，围墙修复的敲打声此起彼伏，族人们正在忙碌。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重建景象之下，某种更加危险、更加诡异的东西，已经露出了獠牙。
“狼烁在哪里？”苏软软问。
“在乱石滩，监督尸体处理。”鹿禾回答。
“带我去。”
***
乱石滩位于山谷西侧，是一片由巨大岩石堆积而成的天然屏障。岩石缝隙间长着稀疏的杂草，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此刻，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甜腥气息。
二十多具青狼战士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岩石间的空地上，等待焚烧。
狼烁正站在尸体堆旁，指挥着几个战士搬运木柴。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苏软软在苍的搀扶下走来，立刻迎了上去。
“主母，您怎么……”
“我要看看那些尸体。”苏软软打断他，“带路。”
狼烁犹豫了一瞬，但看到苏软软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他领着苏软软走向尸体堆的右侧，那里单独摆放着五具尸体——都是狼厉的直属亲卫，伤口最重，死状也最惨烈。
苏软软走近时，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空气在这里明显更冷。明明已经是初夏时节，阳光温暖，但这片区域却像笼罩在无形的寒气中。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水汽。
而那五具尸体周围，黑气更加明显。
淡薄的黑色雾气从伤口处渗出，像细小的触手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扭动。雾气触及阳光，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冰雪融化，但融化的不是水，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东西。
苏软软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黑了一瞬，苍的手臂立刻收紧支撑——她强迫自己凝神，仔细观察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
伤口在胸口，被熊爪撕裂，深可见骨。但伤口的边缘，血肉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像被冻伤后又腐烂。黑气正是从这些紫黑色的血肉中渗出，一缕缕，一丝丝，在阳光下缓慢消散。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
“主母！”狼烁和鹿禾同时出声。
苏软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寒气中微微颤抖。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
“这些尸体，和其他尸体有什么不同？”她问狼烁。
狼烁皱眉思索。
“战斗时的表现。”他最终说，“这些亲卫……更疯狂。我亲眼看到其中一个，肚子被刺穿，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他还在往前冲，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纯黑色。
苏软软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呢？”
“攻击方式。”狼烁继续说，“他们不太使用技巧，就是纯粹的蛮力冲撞，像野兽一样。而且……他们似乎不怕死。不，不是不怕死，是渴望死亡。我砍倒一个的时候，他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笑容。
在死亡降临的时刻。
苏软软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她扶住苍的手臂，稳住身体。阳光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左臂的冰凉感已经蔓延到肩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刺痛。
“这些尸体，单独焚烧。”她下令，“焚烧地点选在下风向，远离水源。焚烧时，所有人都要站在上风处，用湿兽皮捂住口鼻。焚烧后的灰烬，深埋，埋坑要挖到岩石层。”
“是。”狼烁应道。
“还有。”苏软软看向他，“青狼部落最近的动向，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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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烁的表情变得凝重。
“狼厉撤退后，青狼部落内部……不太平。”他说，“我安排在附近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狼厉回去后，处死了好几个反对继续进攻的长老。现在青狼部落里，敢反对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
“处死的理由？”
“背叛。”狼烁的声音低沉，“说他们被……‘阴影’侵蚀了心智，需要净化。”
阴影。
苏软软和鹿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
“还有别的吗？”她追问。
狼烁犹豫了一下。
“眼线还说……狼厉最近经常独自进入部落后山的洞穴，一待就是好几天。出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像腐肉，又像烧焦的骨头。而且他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纯黑色，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有人看到了。”
洞穴。纯黑色的眼睛。
苏软软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线索开始拼凑。
遗迹壁画。被击碎的阴影碎片。散落大地。侵蚀生灵。扭曲心智。
青狼部落的后山。洞穴。狼厉的变化。亲卫尸体上的黑气。刻着扭曲纹路的骨片。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上古之影。
那些被远古文明击碎、封印的阴影碎片，并没有彻底消失。它们散落在兽世各处，潜伏在黑暗之中，等待着……侵蚀的机会。
而狼厉，或者青狼部落，已经接触到了其中一块碎片。
“主母？”狼烁的声音带着担忧。
苏软软睁开眼。阳光刺眼，但她感觉到的只有寒冷。
“加快围墙修复。”她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从今天起，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进出山谷的人，都要严格检查。尤其是……身上带着奇怪气息，或者眼睛颜色异常的人。”
“是。”
“还有。”苏软软看向鹿禾，“你继续研究那些黑气。想办法找到克制它的东西——草药，矿石，什么都行。我需要知道，如果……如果狼厉真的被侵蚀了，我们该怎么对付他。”
鹿禾重重点头。
苏软软转身，准备离开乱石滩。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左胸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像是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挤压。
她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苍立刻抱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苏软软的视线开始模糊，乱石滩的景象在眼前旋转，阳光变成刺眼的白光。
“主母！”
“软软！”
呼喊声在耳边响起，但听起来很遥远。她感觉到苍的手臂在颤抖，感觉到鹿禾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感觉到狼烁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
但最清晰的，是心脏处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疼痛。
还有左臂——那股冰凉感，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像是一条毒蛇，终于爬到了脖颈，张开了獠牙。
“回……回去……”她挤出两个字。
苍立刻抱起她，转身冲向医疗小屋。鹿禾和狼烁紧跟在后。奔跑的颠簸让苏软软更加难受，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过去。
还不能。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围墙要修，黑气要研究，狐离的情报要等，巫雀要找，解毒的方法要找……
还有上古之影。
那个潜藏在阴影中的、更加危险的敌人。
医疗小屋的门被撞开，苍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鹿禾立刻冲过来，掀开她的衣袖。
左臂的伤口周围，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处蔓延，像树根一样爬满了整条手臂，现在正越过肩膀，向胸口延伸。纹路在皮肤下微微鼓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游走。
“毒素扩散加速了。”鹿禾的声音发颤，“比昨天快了三倍不止。”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箱，拿出准备好的抑制剂药汁。但当他掀开陶罐的盖子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罐子里的药汁，表面漂浮着一层黑色的薄膜。
薄膜像油污一样覆盖在药汁上，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息。鹿禾用木棍搅动，薄膜破碎，但药汁的颜色已经从清澈的褐色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被污染了。”他喃喃道，“黑气……连抑制剂都能污染。”
苏软软躺在床上，听着鹿禾的话，看着屋顶的茅草。
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眼前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感觉到心脏的疼痛在缓慢减轻，但左臂的冰凉感却越来越清晰。那种冰冷，和乱石滩尸体周围的黑气，如出一辙。
冰冷。腐蚀。干扰生命力。
上古之影的力量，和她体内的毒素，有什么关联？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主母。”狼烁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让我带人去青狼部落。我去杀了狼厉，把解药抢回来。”
苏软软转过头，看着他。
狼烁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对兄长的恨意，对部落的忠诚，还有对她处境的焦灼。这个曾经在青狼部落长大的兽人，此刻已经完全站在了桃源这一边。
“不行。”苏软软说，声音虚弱但坚定，“你现在去，是送死。”
“可是——”
“狼厉如果真被上古之影侵蚀了，那他就不是以前的狼厉了。”苏软软打断他，“你对付不了那种东西。我们……都对付不了。”
至少现在不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思维已经逐渐清晰。
“等狐离回来。”她说，“他去找巫雀，巫雀是下毒的人，她一定知道这毒素的来历。如果这毒素真的和上古之影有关……那巫雀背后，可能站着更可怕的东西。”
屋子里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苏软软再次开口。
“鹿禾，继续研究。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测试黑气的特性。尤其是……它和生命能量的相互作用。”
“狼烁，加强警戒。青狼部落不会善罢甘休，狼厉……或者说控制狼厉的东西，一定会再来。”
“苍。”
她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白虎兽人。
苍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却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和她手臂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陪着我。”苏软软说，“在我……还能思考的时候。”
苍的喉结滚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苏软软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线索还在翻涌。遗迹壁画，阴影碎片，黑气，骨片，狼厉的变化，毒素的加速扩散……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和桃源部落，就在网的中心。
窗外，阳光正好。
但苏软软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显露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