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鹿禾的坚守，以医者之心
毒烟像褪去的潮水，灰黑色的烟雾在夜风中逐渐稀薄、消散。火光重新照亮战场，照亮了那些眼睛红肿、不断咳嗽的黑熊兽人，也照亮了他们眼中更加狂暴的怒火。熊磐站在阵型最前方，熊掌撕下一块兽皮，浸入旁边水坑，然后狠狠捂住口鼻。他转身，朝着身后的黑熊们发出震天的咆哮。湿兽皮捂住口鼻的黑熊们同时人立而起，二十余道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防线。
而在营地侧后方，狼厉金色的狼眼死死盯着挡在面前的弟弟，左前腿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混合着泥土的湿气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五头狼族精锐在兄弟之间左右为难，狼爪不安地刨着地面，爪尖刮擦泥土的沙沙声透着犹豫。
鹿禾靠在难民居所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过度消耗生命力救治苍的后遗症此刻全面爆发——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疼痛，四肢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手中的木杵微微颤抖，杵身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难民居所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那些老人和幼崽。还有几个伤员因为行动不便，还在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躲到更深处。鹿禾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那是他刚才紧急处理伤员时留下的。
“只有你一个？”狼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鹿禾抬起头。
狼厉已经将目光从狼烁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金色的狼眼里满是残忍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狼厉的狼嘴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嘲弄的呼噜声。
“一只小鹿。”狼厉说，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还是只病恹恹的小鹿。”
他向前迈了一步。
左前腿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崩裂，更多的鲜血涌出，滴在泥土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但狼厉似乎毫不在意，疼痛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盯着鹿禾，狼眼里闪烁着捕猎前的兴奋光芒。
“你以为你能挡住我？”狼厉狞笑起来，那笑声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就凭你手里那根破木头？”
鹿禾握紧木杵。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木杵的粗糙表面变得湿滑。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挡在难民居所的入口前。这个动作很慢，很艰难——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几乎要软下去。但他站住了。
“我不会让你过去。”鹿禾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狼厉的笑声更大了。
“听到了吗？”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狼族精锐，“这只小鹿说，他不会让我过去。”
五头狼族精锐发出低低的、附和的笑声。但笑声里没有多少真正的嘲讽，更多的是不安——他们还在看狼烁，看那个挡在兄弟之间的银灰色身影。
狼厉转回头，金色的狼眼眯起。
“解决他。”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手下处理一只碍事的虫子。
最靠近鹿禾的两头狼族精锐动了。
他们从狼厉身后走出，狼爪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体型比鹿禾大得多，肌肉在皮毛下隆起，獠牙在火光中泛着寒光。两头狼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慢慢逼近。
鹿禾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简陋的兽皮衣。但他没有动，只是握紧木杵，将杵身微微抬起。
木杵的顶端，蘸着一层黏稠的、深绿色的汁液。那是他刚才在等待时准备的——从医疗点的草药堆里翻找出来的一种刺激性极强的草药，捣碎后挤出汁液，涂抹在木杵上。汁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类似芥末混合辣椒的辛辣气味，只是闻着就让人眼睛发酸。
两头狼逼近到五步距离。
他们的狼鼻抽动着，显然闻到了那股辛辣味。其中一头狼打了个喷嚏，狼头甩了甩，但脚步没有停。
三步。
鹿禾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杵向前猛地一甩。蘸满深绿色汁液的杵头划过空气，汁液像雨点般洒向最前方那头狼的眼睛。
“嗷——！”
凄厉的狼嚎瞬间响起。
那头狼猛地向后跳开，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自己的眼睛。深绿色的汁液溅进了他的眼睑，剧烈的刺痛让他瞬间失去了视力。他在地上打滚，狼爪在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嚎叫声里满是痛苦和愤怒。
另一头狼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鹿禾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兽皮袋，用牙齿咬开系绳，将里面的粉末朝着周围猛地一撒。
淡黄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小小的烟雾。粉末带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腐烂鸡蛋混合硫磺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他平时用来驱赶蚊虫和清洁伤口的草药粉末，经过特殊调配后，气味浓度增加了数倍。
“咳咳——！”
剩下的四头狼族精锐同时后退，狼鼻疯狂抽动，试图摆脱那股恶臭。但气味已经钻进了他们的鼻腔，刺激着嗅觉神经。狼的嗅觉比视觉更重要，这股恶臭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灾难——他们失去了对气味的判断能力，无法准确定位猎物的位置和距离。
鹿禾趁机向侧面移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对这片区域太熟悉了。这里是医疗点附近，他每天在这里处理伤员、晾晒草药、调配药膏。他知道每一处凸起的石头，知道哪里的地面比较松软，知道侧后方那堆晾晒的草药架后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躲到了草药架后面。
粗糙的木架硌着后背，架子上晾晒的草药叶片擦过脸颊，带来干燥的触感和混杂的草药香气。鹿禾背靠木架，大口喘息。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刚才甩动木杵时用力过猛，手臂肌肉在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木杵。
“废物！”
狼厉的怒吼传来。
鹿禾从草药架的缝隙看出去。狼厉正站在那两头受挫的狼族精锐面前，金色的狼眼里满是暴怒。那头眼睛受伤的狼还在痛苦地抓挠，另一头则不停打着喷嚏，狼头甩动，试图摆脱鼻腔里的恶臭。
“五个人，对付不了一只小鹿？”狼厉的声音冰冷，“青狼部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五头狼族精锐低下头，狼耳耷拉。
“给我找！”狼厉吼道，“他跑不远！闻不到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狼族精锐们散开了。
他们不再依赖嗅觉，而是用狼眼扫视周围。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医疗点附近堆放着各种杂物——晾晒草药的木架、捣药的石臼、清洗伤口的木盆、捆扎好的干草药束。这些杂物形成了许多视觉死角。
一头狼朝着草药架走来。
鹿禾屏住呼吸。
他能听到狼爪踏在泥土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能闻到狼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血腥和野兽气息的味道，即使隔着恶臭的草药粉末也能隐约闻到。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狼走到了草药架前。
鹿禾从缝隙里看到，那是一头灰褐色的狼，体型中等，狼眼里满是警惕。狼鼻抽动着，但显然被恶臭干扰，无法准确判断。狼绕着草药架慢慢走，狼爪踩断了地上几根干枯的草药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一步。
两步。
狼走到了草药架的侧面，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到躲在后面的鹿禾。
鹿禾握紧木杵。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木杵从草药架的缝隙里猛地刺出。
“噗！”
杵头狠狠戳中了狼的侧腹。
不是尖锐的刺伤——木杵没有锋利的尖端。但这一戳用尽了鹿禾所有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狼的肋骨上。狼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向侧面踉跄，狼爪在泥土上划出几道深沟。
“在这里！”狼嚎叫道。
其他狼族精锐立刻围拢过来。
鹿禾转身就跑。
他沿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向后冲去。通道很窄，两侧堆放着更多的杂物——破损的陶罐、捆扎的兽皮、晾晒的肉干。鹿禾的身体虚弱，跑起来跌跌撞撞，肩膀撞到了一个陶罐，陶罐摔在地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响声。
碎片溅到他的小腿上，划出几道细小的伤口。
温热的血渗出来。
但鹿禾顾不上这些。他听到身后狼爪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听到狼的喘息声，听到杂物被撞倒的哗啦声。他冲出了通道，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是平时晾晒草药和集会的地方，地面平整，没有太多遮挡。
不好。
鹿禾心里一沉。
开阔地意味着无处可躲。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难民居所的墙壁。五头狼族精锐已经从通道里追了出来，呈扇形将他围住。他们的狼眼里满是杀意，獠牙龇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最前方那头狼扑了上来。
鹿禾举起木杵格挡。
“砰！”
狼爪拍在木杵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鹿禾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涌出。木杵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几米外的泥土上。鹿禾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撞在墙壁上，后背传来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另一头狼从侧面扑来。
鹿禾勉强向旁边翻滚。
狼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兽皮衣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鲜血浸湿了破碎的衣料。鹿禾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臂软得撑不起身体。
第三头狼已经扑到面前。
鹿禾闭上眼睛。
但预期的撕咬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声闷响，听到狼的痛呼。睁开眼睛，看到那头狼正捂着自己的鼻子后退——鹿禾在翻滚时，手无意中抓到了一把泥土，泥土里混着刚才撒出去的刺激性草药粉末。他在最后一刻将这把泥土甩了出去，正好砸中了狼的脸。
粉末进了鼻子，进了眼睛。
那头狼痛苦地后退，狼爪抓挠着脸。
但还有两头狼。
他们一左一右，同时扑来。
鹿禾已经没有力气躲闪了。他背靠着墙壁，看着那两张血盆大口在视野中迅速放大，能看到獠牙上反光的唾液，能闻到狼嘴里喷出的腥臭热气。时间好像变慢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能听到难民居所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主母。对不起，苍。对不起，那些信任我、把生命托付给我的族人。
我尽力了。
狼爪即将触及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嘶吼从侧面传来。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极致的愤怒和绝望。鹿禾猛地转头，看到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医疗点的方向冲来，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是狼烁。
青狼部落前任首领之子，狼厉的弟弟。他浑身是伤，银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有些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狼眼里燃烧着火焰，那是一种鹿禾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芒。
狼烁没有冲向那两头扑向鹿禾的狼。
他冲向了狼厉。
“哥哥——！！！
狼烁嘶吼着，银灰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狼厉。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炸开。
狼厉猝不及防。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鹿禾身上，放在那只即将被撕碎的小鹿身上。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攻击自己。
狼烁的撞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狼厉的侧肋。
巨大的力量让狼厉整个人向侧面飞了出去，狼爪在泥土上划出长长的沟壑。他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左前腿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彻底崩裂，包扎的兽皮被撕开，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瞬间染红了大片泥土。
“呃啊——！”
狼厉发出一声痛吼。
那两头扑向鹿禾的狼猛地停住，狼头转向，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五头狼族精锐全部僵在原地。
夜色中，尘土缓缓落下。
狼烁落地，银灰色的身体因为撞击的反作用力而踉跄了几步，但他很快稳住。他挡在鹿禾面前，背对着那只虚弱的小鹿，面朝着自己的哥哥。他的狼眼里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声音。
狼厉挣扎着爬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前腿——伤口彻底撕裂了，肌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鲜血汩汩涌出，在泥土上积成了一小滩。剧痛让他的狼脸扭曲，金色的狼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滔天的怒火。
“狼烁……”狼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撞我？”
狼烁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鹿禾面前。银灰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你为了这只小鹿……”狼厉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你为了一个外人……撞你的亲哥哥？”
“他不是外人。”狼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他是医者。他救了很多人，包括我们的族人。”
“那又怎样？！”狼厉嘶吼道，“他是桃源的人！桃源杀了我们的人！烧了我们的营地！”
“那是战争。”狼烁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哥哥，收手吧。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屠杀老人，屠杀幼崽，屠杀伤员。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杀。”
他的声音里带着痛苦。
“我们青狼部落，什么时候变成了只会欺凌弱小的野兽？”
狼厉的身体僵住了。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远处传来黑熊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但在这片侧后方的空地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五头狼族精锐看着兄弟对峙，狼爪不安地刨着地面。他们看看狼厉，又看看狼烁，最后看向那只靠在墙壁上、浑身是伤的小鹿。
鹿禾大口喘息着。
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臂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后背撞在墙上的地方传来钝痛，肺里像是有火在烧。但他还活着。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银灰色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阔，甚至因为伤痕累累而显得有些单薄。但此刻，那个背影像是一道墙，将他与死亡隔开。
狼厉缓缓站直。
他低头，舔了舔左前腿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舌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抬起头，金色的狼眼盯着狼烁，那眼神冰冷得像是极地的寒冰。
“所以。”狼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要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狼烁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成我都不认识的怪物。”
“怪物？”狼厉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狼烁，我的好弟弟。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力量就是真理，杀戮就是法则。你以为桃源那些软弱的理念能改变什么？他们今天能活着，只是因为运气好，只是因为那个雌性有点小聪明。”
他向前迈了一步。
左前腿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他稳住了。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但运气会用完的。”狼厉说，“小聪明也会被看穿的。等到那个时候，桃源还是会灭亡，那些你拼命保护的人，还是会死。而你——你会因为今天的愚蠢，后悔一辈子。”
狼烁的狼耳微微抖动。
但他没有让开。
“也许吧。”狼烁说，“也许桃源明天就会灭亡，也许我们都会死。但至少今天，至少现在，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他回头，看了鹿禾一眼。
鹿禾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狼眼。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痛苦，但也看到了某种……坚定。
“医者。”狼烁说，声音很轻，“你还能动吗？”
鹿禾艰难地点头。
“躲到居所里去。”狼烁说，“关上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鹿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难民居所的入口。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小小的血脚印。
狼烁转回头，重新面对狼厉。
兄弟之间，只剩下五步距离。
夜色浓稠如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这片空地，笼罩着这对对峙的兄弟，笼罩着整个桃源。
而在远处的前线——
毒烟已经彻底散去。
熊磐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湿兽皮捂住口鼻的黑熊们，开始了第二轮冲锋。
而在营地侧后方，狼厉金色的狼眼死死盯着挡在面前的弟弟，左前腿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混合着泥土的湿气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五头狼族精锐在兄弟之间左右为难，狼爪不安地刨着地面，爪尖刮擦泥土的沙沙声透着犹豫。
鹿禾靠在难民居所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过度消耗生命力救治苍的后遗症此刻全面爆发——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疼痛，四肢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手中的木杵微微颤抖，杵身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难民居所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那些老人和幼崽。还有几个伤员因为行动不便，还在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躲到更深处。鹿禾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那是他刚才紧急处理伤员时留下的。
“只有你一个？”狼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鹿禾抬起头。
狼厉已经将目光从狼烁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金色的狼眼里满是残忍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狼厉的狼嘴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嘲弄的呼噜声。
“一只小鹿。”狼厉说，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还是只病恹恹的小鹿。”
他向前迈了一步。
左前腿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崩裂，更多的鲜血涌出，滴在泥土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但狼厉似乎毫不在意，疼痛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盯着鹿禾，狼眼里闪烁着捕猎前的兴奋光芒。
“你以为你能挡住我？”狼厉狞笑起来，那笑声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就凭你手里那根破木头？”
鹿禾握紧木杵。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木杵的粗糙表面变得湿滑。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挡在难民居所的入口前。这个动作很慢，很艰难——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几乎要软下去。但他站住了。
“我不会让你过去。”鹿禾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狼厉的笑声更大了。
“听到了吗？”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狼族精锐，“这只小鹿说，他不会让我过去。”
五头狼族精锐发出低低的、附和的笑声。但笑声里没有多少真正的嘲讽，更多的是不安——他们还在看狼烁，看那个挡在兄弟之间的银灰色身影。
狼厉转回头，金色的狼眼眯起。
“解决他。”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手下处理一只碍事的虫子。
最靠近鹿禾的两头狼族精锐动了。
他们从狼厉身后走出，狼爪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体型比鹿禾大得多，肌肉在皮毛下隆起，獠牙在火光中泛着寒光。两头狼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慢慢逼近。
鹿禾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简陋的兽皮衣。但他没有动，只是握紧木杵，将杵身微微抬起。
木杵的顶端，蘸着一层黏稠的、深绿色的汁液。那是他刚才在等待时准备的——从医疗点的草药堆里翻找出来的一种刺激性极强的草药，捣碎后挤出汁液，涂抹在木杵上。汁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类似芥末混合辣椒的辛辣气味，只是闻着就让人眼睛发酸。
两头狼逼近到五步距离。
他们的狼鼻抽动着，显然闻到了那股辛辣味。其中一头狼打了个喷嚏，狼头甩了甩，但脚步没有停。
三步。
鹿禾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杵向前猛地一甩。蘸满深绿色汁液的杵头划过空气，汁液像雨点般洒向最前方那头狼的眼睛。
“嗷——！”
凄厉的狼嚎瞬间响起。
那头狼猛地向后跳开，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自己的眼睛。深绿色的汁液溅进了他的眼睑，剧烈的刺痛让他瞬间失去了视力。他在地上打滚，狼爪在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嚎叫声里满是痛苦和愤怒。
另一头狼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鹿禾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兽皮袋，用牙齿咬开系绳，将里面的粉末朝着周围猛地一撒。
淡黄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小小的烟雾。粉末带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腐烂鸡蛋混合硫磺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他平时用来驱赶蚊虫和清洁伤口的草药粉末，经过特殊调配后，气味浓度增加了数倍。
“咳咳——！”
剩下的四头狼族精锐同时后退，狼鼻疯狂抽动，试图摆脱那股恶臭。但气味已经钻进了他们的鼻腔，刺激着嗅觉神经。狼的嗅觉比视觉更重要，这股恶臭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灾难——他们失去了对气味的判断能力，无法准确定位猎物的位置和距离。
鹿禾趁机向侧面移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对这片区域太熟悉了。这里是医疗点附近，他每天在这里处理伤员、晾晒草药、调配药膏。他知道每一处凸起的石头，知道哪里的地面比较松软，知道侧后方那堆晾晒的草药架后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躲到了草药架后面。
粗糙的木架硌着后背，架子上晾晒的草药叶片擦过脸颊，带来干燥的触感和混杂的草药香气。鹿禾背靠木架，大口喘息。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刚才甩动木杵时用力过猛，手臂肌肉在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木杵。
“废物！”
狼厉的怒吼传来。
鹿禾从草药架的缝隙看出去。狼厉正站在那两头受挫的狼族精锐面前，金色的狼眼里满是暴怒。那头眼睛受伤的狼还在痛苦地抓挠，另一头则不停打着喷嚏，狼头甩动，试图摆脱鼻腔里的恶臭。
“五个人，对付不了一只小鹿？”狼厉的声音冰冷，“青狼部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五头狼族精锐低下头，狼耳耷拉。
“给我找！”狼厉吼道，“他跑不远！闻不到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狼族精锐们散开了。
他们不再依赖嗅觉，而是用狼眼扫视周围。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医疗点附近堆放着各种杂物——晾晒草药的木架、捣药的石臼、清洗伤口的木盆、捆扎好的干草药束。这些杂物形成了许多视觉死角。
一头狼朝着草药架走来。
鹿禾屏住呼吸。
他能听到狼爪踏在泥土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能闻到狼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血腥和野兽气息的味道，即使隔着恶臭的草药粉末也能隐约闻到。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狼走到了草药架前。
鹿禾从缝隙里看到，那是一头灰褐色的狼，体型中等，狼眼里满是警惕。狼鼻抽动着，但显然被恶臭干扰，无法准确判断。狼绕着草药架慢慢走，狼爪踩断了地上几根干枯的草药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一步。
两步。
狼走到了草药架的侧面，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到躲在后面的鹿禾。
鹿禾握紧木杵。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木杵从草药架的缝隙里猛地刺出。
“噗！”
杵头狠狠戳中了狼的侧腹。
不是尖锐的刺伤——木杵没有锋利的尖端。但这一戳用尽了鹿禾所有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狼的肋骨上。狼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向侧面踉跄，狼爪在泥土上划出几道深沟。
“在这里！”狼嚎叫道。
其他狼族精锐立刻围拢过来。
鹿禾转身就跑。
他沿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向后冲去。通道很窄，两侧堆放着更多的杂物——破损的陶罐、捆扎的兽皮、晾晒的肉干。鹿禾的身体虚弱，跑起来跌跌撞撞，肩膀撞到了一个陶罐，陶罐摔在地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响声。
碎片溅到他的小腿上，划出几道细小的伤口。
温热的血渗出来。
但鹿禾顾不上这些。他听到身后狼爪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听到狼的喘息声，听到杂物被撞倒的哗啦声。他冲出了通道，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是平时晾晒草药和集会的地方，地面平整，没有太多遮挡。
不好。
鹿禾心里一沉。
开阔地意味着无处可躲。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难民居所的墙壁。五头狼族精锐已经从通道里追了出来，呈扇形将他围住。他们的狼眼里满是杀意，獠牙龇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最前方那头狼扑了上来。
鹿禾举起木杵格挡。
“砰！”
狼爪拍在木杵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鹿禾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涌出。木杵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几米外的泥土上。鹿禾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撞在墙壁上，后背传来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另一头狼从侧面扑来。
鹿禾勉强向旁边翻滚。
狼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兽皮衣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鲜血浸湿了破碎的衣料。鹿禾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臂软得撑不起身体。
第三头狼已经扑到面前。
鹿禾闭上眼睛。
但预期的撕咬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声闷响，听到狼的痛呼。睁开眼睛，看到那头狼正捂着自己的鼻子后退——鹿禾在翻滚时，手无意中抓到了一把泥土，泥土里混着刚才撒出去的刺激性草药粉末。他在最后一刻将这把泥土甩了出去，正好砸中了狼的脸。
粉末进了鼻子，进了眼睛。
那头狼痛苦地后退，狼爪抓挠着脸。
但还有两头狼。
他们一左一右，同时扑来。
鹿禾已经没有力气躲闪了。他背靠着墙壁，看着那两张血盆大口在视野中迅速放大，能看到獠牙上反光的唾液，能闻到狼嘴里喷出的腥臭热气。时间好像变慢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能听到难民居所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主母。对不起，苍。对不起，那些信任我、把生命托付给我的族人。
我尽力了。
狼爪即将触及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嘶吼从侧面传来。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极致的愤怒和绝望。鹿禾猛地转头，看到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医疗点的方向冲来，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是狼烁。
青狼部落前任首领之子，狼厉的弟弟。他浑身是伤，银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有些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狼眼里燃烧着火焰，那是一种鹿禾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芒。
狼烁没有冲向那两头扑向鹿禾的狼。
他冲向了狼厉。
“哥哥——！！！
狼烁嘶吼着，银灰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狼厉。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炸开。
狼厉猝不及防。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鹿禾身上，放在那只即将被撕碎的小鹿身上。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攻击自己。
狼烁的撞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狼厉的侧肋。
巨大的力量让狼厉整个人向侧面飞了出去，狼爪在泥土上划出长长的沟壑。他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左前腿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彻底崩裂，包扎的兽皮被撕开，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瞬间染红了大片泥土。
“呃啊——！”
狼厉发出一声痛吼。
那两头扑向鹿禾的狼猛地停住，狼头转向，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五头狼族精锐全部僵在原地。
夜色中，尘土缓缓落下。
狼烁落地，银灰色的身体因为撞击的反作用力而踉跄了几步，但他很快稳住。他挡在鹿禾面前，背对着那只虚弱的小鹿，面朝着自己的哥哥。他的狼眼里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声音。
狼厉挣扎着爬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前腿——伤口彻底撕裂了，肌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鲜血汩汩涌出，在泥土上积成了一小滩。剧痛让他的狼脸扭曲，金色的狼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滔天的怒火。
“狼烁……”狼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撞我？”
狼烁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鹿禾面前。银灰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你为了这只小鹿……”狼厉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你为了一个外人……撞你的亲哥哥？”
“他不是外人。”狼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他是医者。他救了很多人，包括我们的族人。”
“那又怎样？！”狼厉嘶吼道，“他是桃源的人！桃源杀了我们的人！烧了我们的营地！”
“那是战争。”狼烁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哥哥，收手吧。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屠杀老人，屠杀幼崽，屠杀伤员。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杀。”
他的声音里带着痛苦。
“我们青狼部落，什么时候变成了只会欺凌弱小的野兽？”
狼厉的身体僵住了。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远处传来黑熊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但在这片侧后方的空地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五头狼族精锐看着兄弟对峙，狼爪不安地刨着地面。他们看看狼厉，又看看狼烁，最后看向那只靠在墙壁上、浑身是伤的小鹿。
鹿禾大口喘息着。
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臂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后背撞在墙上的地方传来钝痛，肺里像是有火在烧。但他还活着。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银灰色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阔，甚至因为伤痕累累而显得有些单薄。但此刻，那个背影像是一道墙，将他与死亡隔开。
狼厉缓缓站直。
他低头，舔了舔左前腿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舌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抬起头，金色的狼眼盯着狼烁，那眼神冰冷得像是极地的寒冰。
“所以。”狼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要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狼烁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成我都不认识的怪物。”
“怪物？”狼厉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狼烁，我的好弟弟。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力量就是真理，杀戮就是法则。你以为桃源那些软弱的理念能改变什么？他们今天能活着，只是因为运气好，只是因为那个雌性有点小聪明。”
他向前迈了一步。
左前腿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他稳住了。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但运气会用完的。”狼厉说，“小聪明也会被看穿的。等到那个时候，桃源还是会灭亡，那些你拼命保护的人，还是会死。而你——你会因为今天的愚蠢，后悔一辈子。”
狼烁的狼耳微微抖动。
但他没有让开。
“也许吧。”狼烁说，“也许桃源明天就会灭亡，也许我们都会死。但至少今天，至少现在，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他回头，看了鹿禾一眼。
鹿禾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狼眼。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痛苦，但也看到了某种……坚定。
“医者。”狼烁说，声音很轻，“你还能动吗？”
鹿禾艰难地点头。
“躲到居所里去。”狼烁说，“关上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鹿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难民居所的入口。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小小的血脚印。
狼烁转回头，重新面对狼厉。
兄弟之间，只剩下五步距离。
夜色浓稠如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这片空地，笼罩着这对对峙的兄弟，笼罩着整个桃源。
而在远处的前线——
毒烟已经彻底散去。
熊磐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湿兽皮捂住口鼻的黑熊们，开始了第二轮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