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高烧

话锋在此,无可避免地坠向现实。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上,那声音里的微弱光采,像风里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可我这胳膊……废了。我不知道是刚受伤麻木了,还是真的……筋断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它,它好像不是我的了。”

他无意识地用左手手指,在地上反复划着无意义的圆圈,仿佛想抓住点什么。

“这种情况……在末日里我只能是拖累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最后那几个字,碾得很轻,很碎,像是不敢让它们拥有完整的重量。

“你……记住这里。” 云舒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他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在对着地面交代遗嘱。

“下次有机会,带他们过来拿。里面的东西……够吃很久了。”

他说完,用右手有些笨拙地掏出一直贴身放在内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亮他湿漉的睫毛和通红的鼻尖。最顶上的聊天框,备注是“家”。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一周前,后面跟着一串鲜红刺眼的感叹号,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沉默地宣告着某个世界的终结。

“还有件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却执拗地说了下去:“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在什么地方,能遇到我爸妈……”

他点开相册,一张全家福跳了出来。

照片上的阳光很好,中年父母笑容温和,年轻的云舒挤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被精心保存在另一个时空的完美切片。

“你看在……我们出生入死这几回的份上,”他盯着照片,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颤音:

“你就帮……帮帮他们。你说我在找他们……呜呜……你让他们等我……让他们好好活着!”

最后几个字,终于冲破了所有强撑的堤坝。

破碎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虚假的阳光。

他哭得蜷缩起来,像个被遗弃在末日荒野里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然失落,名为“家”的坐标。

徐行之背靠着门,没有再听门外的动静。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团在墙角颤抖的影子,手机荧光里那张幸福得刺眼的合照,那对眉眼温和的父母。

然后,他走了过去。

很慢地,在云舒压抑的哭声里,蹲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家伙。

那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皱成一团,那总在绝境里冒出鬼点子的脑袋,此刻只盛满了无助和恐惧。

这个在末日里还要强装大人却终于撑不住了的孩子。

“噗嗤”

突然一声喷笑从他喉间溢了出来。那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近乎温柔的松动。

“嗯……?”

正沉浸在世界崩塌悲伤里的云舒,被这声近在咫尺并且有点不合时宜的轻笑打断了。

他茫然费力地睁开被泪水糊住的双眼,视线模糊地望向蹲在面前的人。

“你信不信我?”

徐行之问。他甚至第一次,在云舒面前,眉眼清晰地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却像破开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光,将他惯常冷峻的轮廓映得柔和。云舒看得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啊?信……信啊。”他下意识呆呆地回答。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徐行之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不容置疑:

“你也别怕你的胳膊。 依我的经验,多半是疼麻了,外加失血和惊吓。筋没你想的那么脆,人的再生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云舒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起烧了。伤口感染、失血、剧烈运动、情绪崩溃……所有因素叠加,这烧来得毫不意外。

徐行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迅速转化为一种全神贯注的冷静。

他目光如扫描般掠过这间肮脏的垃圾房,评估,寻找,计划。

“如果……如果我能把这仓库里的东西都带走就好了……”

云舒还在低低嘟囔,意识因为高热开始有些飘忽,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带着你,还有大家……回家找我爸妈……我们一起,藏得远远的……”

“好。”徐行之应道,声音平稳,手下动作不停。他从角落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盘粗实的麻绳。

他双手用力绷直扯了扯,绳身发出令人安心的摩擦声,很结实,足够承重。

他一边快速检查绳子的长度和磨损情况,一边接上了云舒的话,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正好,我也很想认识一下叔叔阿姨。”

他抬起眼,看向眼神已经有些失焦的云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到时候,得好好跟他们聊一聊。”

徐行之确定了麻绳长度足够,便伸手去拉云舒的右臂,想将他扶起。

然而,指尖刚触碰到他,一股不正常隔着冬衣都灼人的滚烫便传了过来。

那不是普通发热的温热,而是像体内有把火在烧。

云舒已经意识模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云舒!云舒!”徐行之急声唤着,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

毫无反应。只有那灼热的温度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地下停车场内

几乎在同一时刻,车内的郑晴也发出了一声惊叫:

“啊!李大哥!孟大哥,宋烛哥!你们快来!李大哥身上好烫!”

原本还在焦虑望向通道口的郑晴,忽然觉得车厢内闷热异常。

她担心李德出汗引发伤口感染,便凑近查看。

这一看,吓得她魂飞魄散,李德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被冷汗浸透,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正散发出惊人的高热。

老孟和宋烛闻声扑到车边。

“老李!老李!”老孟焦急地呼喊,拍打李德的脸颊。回应他的,只有沉重滚烫的呼吸。

“搬出来!快搬出来!车里空气不流通!”宋烛吼道。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李德从后座抬出,平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郑晴慌忙翻出车里仅剩的半瓶水,颤抖着手掰开李德的嘴,小心地往里倒,清水混着他脸上的汗,一起流进颈窝。

“这是……伤口感染?”宋烛声音发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搬运时感受到的那股不祥的滚烫。

“不像。”老孟面色铁青,摸了摸李德的额头和脖颈:“温度太高了,来得太猛了……这不正常。”

“我去找他们!”宋烛猛地站起,攥紧了手里的警棍,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将他们隔开的防火门,加上有对讲机也不敢用的憋屈:

“这么久没动静,一定是出事了!”

“你去哪儿找?!”老孟一把拽住他,声音压着怒火和同样的焦灼:

“你进去,他们要是出来了,是不是还得再进去找你?!现在不能乱!”

宋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甩开手,发出一声低吼。

他无处发泄的烦躁、不安和恐惧,统统化作暴力,冲向不远处游荡过来的几只丧尸。

警棍不再是精准的武器,而是发泄的工具,一下下重重砸在腐烂的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击打声。

而在他身后,防火门内幽深的通道尽头,那扇锈蚀的铁皮门后。

徐行之半跪在地,快速将那盘结实的麻绳避开伤处然后穿过云舒的腋下间和膝弯,绕着自己的肩膀和胸膛,打成一个牢固的背负式绳结。

他用力扯紧,确保昏迷的云舒能稳稳伏在自己背上,不会在剧烈动作中滑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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